「啥了不起的,你‘頭難剃’嚇唬誰?不就是些破盆破罐破棺材爛骨頭嘛,能值幾個錢?」「靜一靜,靜一靜,要說話就公開地給大家說,別在下邊亂嚷嚷好吧。」老闞開始維持會議秩序了。
會場上坐的移民幹部畢竟是多數,他們最焦慮的是快點把房子建成。什麼文物,什麼漢墓,這些東西叫他們聽起來,有種遙遠的感覺,像是聽天書。
「我說兩句。」人們一下把目光投向要發言的一個十分瘦小的男人身上。這人著一件黑夾克,下邊是條黑褲子,蒼白的面龐上架一副很考究的金絲鑲邊的近視鏡,五官稜角分明,顯得異常精明,平平的頭頂光禿得沒一根發毛,裸露出了泛紅發光的頭皮,那頭皮像塗了一層潤滑油,起明發亮的,沿頭顱周圍卻長著烏黑烏黑的頭髮,有人戲稱,這種髮型叫地方支援中央。他使用一種江浙口音的普通話,很流暢又很激動地說:
「大家不要亂講嘛,阿拉是專吃考古飯的。文物是什麼?文物是不可再生的寶物哩!文物是價值連城的文化載體哩!儂曉得嗎?那是歷史與現代溝通的惟一的不可替代的寶中之寶啊!阿拉剛聽到儂們悄悄講,那破盆破罐能值幾個錢?阿拉告訴儂,那東西一旦毀壞了,是掏多少錢也買不到的哩,那是無價寶哩,儂懂得嗎?」這時「頭難剃」方插話介紹起來:
「這位是q省考古開掘隊金遠工作站站長賀敬史先生,敬史先生是京城一所名牌大學的考古專業碩士研究生,是專門研究漢代文物的專家,這不(談古取出一本《文物》雜誌,指著封面),這是國家文物局的權威雜誌,看看,這期封面就是賀專家發表的論文中配發的照片,是咱們金遠古漢墓中出土的一種裝飾用的花瓶,這裡面還有賀專家關於漢墓的論文。」「謝謝,謝謝局長的過獎。我接著講,阿拉已到現場看了,儂個啥子黑旮旯村子真膽子大呢,儂個咋敢那樣子幹呢,真叫阿拉心疼喲。40多個古墓遭破壞呢,阿拉看到一個古墓,儂曉得嗎?啥子黑旮旯的農民告訴阿拉的,剛挖開時,裡邊四周鑲有壁畫呢,棺木裡有許多許多殉葬物的,現在這麼多文物都被偷光了,儂這地方敢這樣子蠻弄呢。國家有法律明文規定哩,當對文物的利用與保護髮生衝突時,應該無條件地去保護哩。儂不去保護,竟敢偷跑!了不得啊!這是犯罪呀,儂曉得不曉得?!」「先不要說是偷,文物真被偷了,性質就嚴重了。」何方的腦袋清醒,他不希望把事鬧大。
「儂不是偷是什麼?你說。」賀敬史不同意何方的意見。
「有證據嗎?人證、物證、旁證呢?你不只是聽說嘛。」柳錢反應很靈敏,這時候,他與何方站到一起。
我已感到,問題有些嚴重了,眼下用力的方向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快使這扯皮事不了了之。就試探這個賀敬史,問他的處理意見是什麼?
賀敬史說,最好是移民新村換地方建房,如實在不好換,黑旮旯村的建房開挖地基工程也得先停一停,馬上由他們考古開掘隊組織就地挖掘,把地下文物挖掘出來,不過這需要移民局出挖掘經費。我就問得多少錢?賀敬史說,至少也得50萬元。
這時柳錢就說,移民局從哪裡弄這錢,這個黑旮旯村本來就窮,國家賠償的錢就少,移民局又不會印票子。
接著田局長就哭起窮來,說移民村的錢早花超了,這開挖文物的錢沒出處。
「頭難剃」就說,這點小錢你們還不想拿,行,這也好辦,還是那句話,河南河北——兩省。一省得拿錢,二省得建房,兩省的結論是另選他處建宅基。
我看這樣爭論下去沒完沒了,就果斷決策:
移民局出資30萬元交文物局,這錢可在不可預見困難的補償款中列支。之後由文物專業人員儘快開挖墓地,組織三班人員夜以繼日工作,文物出淨後,黑旮旯移民村再開始建房……
雙方對這樣的處理都不滿意,一方嫌出錢太多,甚至根本就不該出;一方嫌錢太少,根本不夠用。可是,根據經驗,事情弄到這種效果,反而好往前推動了,因為它是平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