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銷魂又惆悵的幽會

沒等我說話,歐陽先答覆我了,她說這張室內四重奏照片,是幾個同窗畢業時的分別留念,如今,照片中的3位同學都在大洋彼岸闖世界,其中那個英俊又很穩重的小提琴手,是某國某樂團的首席小提琴,那位女中提琴手進入某國的一所音樂學院任教,拉大提琴的年輕人改了行,在美國辦了一家華人律師機構。

「怎麼,音樂學院的學生當律師?」我不解了。

「當然了,這個同學太聰明了,在學校就是專業學習的尖子,到美國又重新上大學主攻法律,取得了學位和文憑,就改行做律師了。」她說起這個同學,表情很是專注,還有點滔滔不絕。她的舉動言辭真有點叫我吃醋了,我沒好氣地說:

「你們的同學怎麼都不愛國,大學畢業就往國外跑,唉!」「咳,沒想到,你也這麼狹隘,難道一個李政道、丁肇中,一個貝聿明、袁家騮的價值小嗎?他們雖然在國外發展,可是,對人類、對國家的貢獻小嗎?顯示個人的價值,在什麼地方工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哪裡才能發揮作用。」我抱怨自己,不該對歐陽瑞麗說這種話,就轉一下話題:

「那也不該捨棄自己的音樂專業,又重新去修法律,太吃力了吧,也太可惜了。」「也不盡然,想一想,是讓理想適應社會,還是讓社會去適應理想?我的這個同學到了美國,就發現在那裡不懂法律寸步難行,能駕馭法律的人才,在那裡更有用武之地。所以,他又考進一所專攻法律的大學。簡直不可想象人的適應能力、轉換能力是那樣的強,聽說他已成為小有名氣的律師了,特別是咱們的美籍華人,在海外打起官司多麼需要這樣的人才啊。

你說,幹嗎非要抱住固有的專業不放呢?」「也是的,瑞麗,你這同學算有出息的,我聽說過,不少國內人才到國外被迫改行賺錢,有那拿手術刀的變成了拿切肉刀,有那高等學府的聲樂老師變成了三等酒吧的樂手,豈不太可惜了。」「闖世界本身就具有風險,那是真正的實力、機遇、毅力、智謀綜合的考驗和挑戰,即使有失敗者、失落者,也毫不奇怪,世上的人會都成為勝利者、成功者嗎?平庸的觀念就這麼可怕,為躲閃風險而失去成功的機遇。」驀然,我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瑞麗,眼前的她,是否在為出國做鋪墊、造輿論呢?

「那麼,我當屬於害怕風險的平庸者啦,是嗎?瑞麗。」我強迫自己輕鬆地笑著,注視著她的面頰。

「你——當然不是,你是市長,在中國,該屬鳳毛麟角的運氣極佳的人物。全國才有多少市長,市長當然能顯示個人的價值,對一個市長來說,這時代是他們的才華煥發的黃金歲月。所以,站在市長的位置上,就不理解闖世界的人的心。我也接觸過不少官員,並不是政府官員都像你這樣有專業、有思想、有抱負的,有一些官員是混日子的,是渾渾噩噩地做官的,可是,他的被領導層面的人物,有抱負和有才華的人物,哪裡能屈就在一個渾渾噩噩的王國?

他們當然想衝出去,到另一個能展示抱負的天地去。」這時,樓下的水壺叫起來,是電爐上燒的水開了。她馬上下樓,不大會兒,就掂著一個暖水瓶上來,沏上兩杯花茶。我端起茶杯,回味著她的話的含義。我發現有一種使我擔憂的資訊,正在她的話中流露。我呷口茶,說:

「你這樣深刻地理解他們,你也要出國吧?」「如果哪一天,我出去了,你不應該感到意外。」「噢——」像沉重的悶棍擊中了我的頭部,也許是我的狹隘,我的自私,我的愛,我怕這種結果出現,我茫然了。我大口大口地喝完了杯中的茶,她馬上掂起暖瓶為我添水。

「瑞麗,你在日月霞的業績已經很輝煌了,這正是你的用武之地啊,瑞麗,何必要走!」「謝謝。這些對我無所謂的,俞陽。」她愈這樣說,我愈有一種要失去什麼的感覺,也就愈覺得她的境界清純,她的可愛可貴。

「你為什麼這樣可愛,瑞麗,你叫我愛得總怕得不到,這是為什麼?」不知怎麼,我真的不知道,這時候我怎麼會說出這些既沒涵養、又很直白的話語。

「那是你的一種錯覺,我曾給你說過,愛,往往在嚮往和夢幻中才顯得燦爛輝煌、誘人醉人,一旦它進入了你實實在在的生活,一切就趨向平常平凡又平平。」「不,瑞麗,我不這樣認為。」「這是你的命運之路與愛情之路太筆直了,我說過,夢境不是現實,藝術不等於生活,真正的愛情只能是痛苦。俞陽,它會把你毀掉,真的,陷入愛的深淵的男女,那是兩匹脫韁的野馬,愛慕一旦衝進自由王國,還有什麼禁錮與束縛?危險的遊戲啊。」她的態度有點嚴肅,話語有點凝重,口氣有點深沉,顯然,她不是在開玩笑。

「所以,你就埋葬自己的感情,就要離開我,遠走異國他鄉。」「我早已不是孩子,俞陽,我不會因為外部世界的衝擊改變我行我素的人生軌跡。」她沒有正面回答我。

「怎麼到現在還沒有改變你對愛情絕望的觀點!」「怎麼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愛情是什麼?」「是什麼?」「是天堂裡的悲歌,是地獄中的歡笑,是黃楝樹下彈琴——苦中作樂。愛情,痛苦永遠大於歡樂,不信嗎?」「所以,你要逃避愛情。」「我要彈琴,但不在黃楝樹下。」「我真佩服你的思辨,咱們這樣爭論著,太累。」「都是你要刨根問底,我哪裡想給你開辯論會。」說話間,她把錄音機開啟,一首優美的《北國之春》就跳蕩出來。

我順手把幾把坐椅推到屋子一隅,中間就留出一片空地,就拉著她進了「舞池」。在我的強力裹挾下她當然地就範了,我帶著她,在小小的舞池中自由地走步、滑動、轉身,天地雖小,卻只屬於兩人的世界,設施簡陋,幸有知音相伴,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已跳進月光小夜曲,不知什麼時候,我的雙臂把瑞麗摟在懷中,瑞麗輕輕地貼著我的胸懷,踩著音樂的節拍向那個遙遠的境界走去,一步,兩步,三步,四步……跳了幾首曲子,瑞麗就從我的懷中掙脫出來,坐在沙發上小憩,她的額頭上已沁出汗珠,我坐在她身邊。錄音機中又播出貝多芬的g大調小步舞曲,這是一首古老又年輕的樂曲,優美歡快、抒情跳蕩的旋律誘發出強勁的衝動,感情的潮水迅猛上漲,我有力的臂膀摟住了身邊的瑞麗。我不顧一切,我行我素。她的面頰紅潤起來,頭髮凌亂起來,呼吸緊促起來。是一種爆發力,突然降臨兩個人的王國,彈撥出了醉人的聲韻,那是一首幽靈般的神曲,神曲如訴如說,娓娓動聽,從平淡的音符進入華採的樂章,從抒情小調進入交響奏鳴,從小橋流水終於到大江東去……我和她步入藝術的經典,她與我進入經典的藝術,是浪漫與現實的結晶,是天空與大地的融會……

願美好的時光不要流逝,我們用雙手,不,是用整個軀體,是用全部的靈與肉緊緊握住它,企盼生命永遠注入盎然生機,企盼世界停留住這個美好的瞬間。

兩人的王國要征服大千世界,宇宙把空間凝固,一切都化為不動的現狀,兩人享受著精神的陶冶,真善美已融入血液和骨髓。

時間固執地流逝,光陰悄然地趕路,一雙無情冷酷的孿生姐妹啊,從來就不體諒有情人的祈禱與祝願。

是誰喚醒了這凝固的世界,月光灑進了窗子。歡快的樂曲和歌聲從工地生活區斷斷續續傳來,這裡的夜生活開始了。

瑞麗依偎在我的身邊,我的臂膀摟住了她的腰肢,就像擁有了整個世界。是啊,月光下的小屋,屋裡的你我,心心相印的愛戀,這就是愛情,這就是世界,這就是一切和所有……

「我很難愛,俞陽。」「噢。」我心靈深處也有同感。

「我不願意這樣,我希望不要再發生了,俞陽。」「不——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千萬不要再這樣了,俞陽。」她的面頰已分明寫上了一種憂傷。

「不,瑞麗,我們不應該這樣悲傷,瑞麗。」有一種纏綿的憂傷,已悄然注入我的心田。我的情愫複雜起來,我明白我的勸告對她是蒼白無力的。

「可是,如果是這樣,痛苦卻是長久的、終生的,我們寧願不要這種瞬間的歡樂。」晶瑩的月光如水般流過窗子,凝聚在她多情的眼睛裡,我注視著它。啊,它哪裡是一雙普通的眼睛,那是深深的海洋,我明白了,倘若我不顧一切地進去,是會被淹死的……

心地多純美的女人啊。

是為了我,也是為了她。她是在強壓住心房的烈火,那是慾望的火,一旦燃著了,真不知道它要燒到何時何方。瑞麗啊,一個真正的女人。我又何嘗不該做個真正的男人呢!我本來就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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