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盈抒情的音樂,溫柔亮麗的燈光,穿梭走動的服務小姐,似一束束流動的花兒,勻稱的體態加上新穎可體的服飾,給宜人的空間平添了盎然生機。一位微笑的小姐問,喝什麼茶?
「有什麼茶?」我反問。憑經驗,再高檔的飯店,也不供應上好的茶。喝好茶,只有到什麼茶藝社,我想試探這裡的茶情。
「綠茶,紅茶,白茶,黃茶,烏龍茶,先生你用哪一種?」啊,果然是四星級水平,我說:「當然是綠茶了。」「西湖龍井,廬山雲霧,黃山毛峰,信陽毛尖,洞庭碧螺春,峨眉竹葉青,江山綠牡丹,綠春瑪玉茶,先生你要哪個?」「好了好了,就來西湖龍井吧。」沒有想到這裡會有這麼多名茶,「小姐,聽著,可不能以假亂真,記住,是西湖龍井。」「請放心,這裡沒有假貨。」小姐的音調很是中肯,根本不允許對方有什麼質疑。
我又點了幾樣小吃與湯類。
茶水很快上來了。小姐一手握住壺柄,一手擺好三個放進茶葉的杯子,將開水倒進三個玻璃杯中。片刻,那碧綠、明亮的茶水已溢滿杯中,透過玻璃,扁平光滑的葉子似「碗釘」在熱水中輕輕浮動,隨著冒出的熱氣,濃濃的鬱香冉冉撲鼻。
「啊——還真有貨真價實的東西!」我情不自禁地興奮起來,對著杯子小小地呷上一口,轉向兒子和妻子,「喝一喝,仔細品品,小晨,一蘭。」兒子和妻子相繼端杯飲茶,我看著他倆問:「怎麼樣?啥感覺?」「不就一杯水嘛,啥感覺,真是的。」妻子不以為然,平時她對茶就沒什麼興趣。
「爸,這茶的顏色咋翠綠翠綠的,就像水彩染了。」兒子是注意觀察的,我很高興。他才飲上一小口,也許還體味不出箇中奧妙,但卻看到了這茶的顏色。興致之餘,我給他講了一番西湖龍井茶的來歷。什麼虎跑泉的水泡龍井茶,乃茶中之一絕,同時,特別道出西湖的誘人美景,龍井的旖旎風光,企圖喚起兒子對外部世界的嚮往。
不大會兒,服務小姐端上四個小碟子,四種不同的零食擺放在碟子中。大廳裡溫度適中,一曲草帽歌隨著剛了結的一首古典樂曲悠然蕩起。雖然是大廳,卻並不雜亂喧鬧,吃晚茶的人不怎麼多,還都錯落合理地分佈著。客人們三五一體,也有一男一女的,他們交談溫和,輕柔慢語的,沒有吆五喝六的喊叫,也沒有前弓後仰的大笑和指鼻拍案的斥責或辯論。
我想趁這時候給兒子上一課,這是難得的機會。平時即使回家,也真像妻子說的,到「旅店」小憩一下就匆匆返程,哪裡有與兒子溝通的打算和時間?說什麼呢?兒子要認真讀書,這是當務之急;兒子學習退步,這是急待扭轉的現實;講講「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嗎?唉,似乎那東西太陳舊。講講愛迪生、華羅庚的刻苦鑽研精神嗎?那東西似乎也很遙遠,兒子與我的少年時代顯然已大相徑庭。現在的孩子,信什麼?愛什麼?我在琢磨著。
「喝茶。」小姐已給我添了兩次茶,妻子和兒子的那杯茶還沒喝下一半。
「我喝出味了,爸爸,這茶真香,好喝。」兒子呷口茶,小嘴翻動著,天真地說。
「是啊,中國名茶嘛。價錢好,茶怎能不好。」我應酬著,也呷下一口。
「不就是個茶嘛,價錢能有多好?」妻子不以為然地插話。
我隨即開啟菜譜,那上邊也有價位,指著一行小字,寫的是「保鮮西湖龍井,小杯35元整,大杯50元整。」「爸爸,」小晨早把頭伸過來,看那價位,「咱這3杯茶就150元呀,太貴了,比我打遊戲機貴多啦!」「就是1000元1斤的茶,也不該這麼貴啊,咱三杯茶充其量不到半兩茶葉。」妻子已把價格量化了。
「嘿嘿,這你們就不客觀了,咱們在這裡喝茶,成本高嘛。算一算,先說頭上頂的,看,精心設計裝飾漂亮的吊頂,考究的歐式吊燈,腳下的純羊毛提花地毯,再看看四壁鑲嵌的名人字畫,還有你聽到的音樂,享用的暖氣,周到的服務等等,都是店主花去的成本嘛!他們還要繳稅金,上交各種費,怎麼能是買了100元的茶葉就喝100元呢?
嘿嘿——你說呢?」「爸爸說的對,這是數學,就得先把支出的錢都加到一起算出來的。」「哈——」妻子被逗笑了,「你個小晨,你爸爸還沒給你個好臉,就向你爸了,媽媽可是天天陪著你哩,小晨,你也這麼勢利。」「我只是說爸爸算的賬嘛,媽媽。」「你又在挑撥離間啦?一蘭,嘿嘿……」說話間,小吃上來了。精巧的小蒸籠裡是細皮嫩肉的包子,兩個碟子中盛放著精製的麵點,另有四個葷素搭配的菜餚和老虎靚湯……
這裡的晚茶與別的飯店不同,一般飯店都是在客人用餐之後由服務小姐遞來單子,客人看罷單子付款,或客人直接到收銀臺看單付款。這裡是每上一道菜,隨菜就一同上來單子,單子明碼標價,供客人檢視,小晨邊吃,邊好奇地翻看單子,就說:
「爸爸,你看,這包子,這菜,這湯,還有茶水錢,服務費,幾個單子加起來就是450元了!這麼多錢才吃一頓飯,450元,比霍小英的爸爸一個月的工資還多哩,他爸爸一個月才拿200多元。」「霍小英是誰?他爸爸的工資那麼少?」「霍小英是我的同桌,他爸爸是下崗工人。」「噢,」聽到下崗,我像獲得了什麼需要的東西,「看看,看看,小晨啊,可要好好學習呀,要不好好上學,以後連工作都難找,就是找到了,也幹不長,遲早得下崗。」「下崗的人都是不好好學習的嗎?爸爸。」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兒子了,只是這樣簡單化的結論,絕對是錯誤的。我已感到,剛才我的話說得過於直白,不策略,可是對兒子這麼個毛孩子,說得不直白,他又不會領悟箇中道理。我想了想,說:
「這麼說吧,小晨,你要是學習很好,就考上了好高中,高中畢業,考上好的大學,上了大學,就能學到本領,學得技術,將來就能成專家、教授、工程師什麼的高階人才。人才,懂嗎?小晨,國家的人才很缺,哪個單位都要人才,人才還怕下崗嗎?大家都爭著用人才哩,所以,人才就不會下崗,成了人才,生活就過得好。」「同學們都說,我有個市長爸爸,市長最有錢,比大款還有錢,人才也不如市長有錢,是嗎?爸爸。」兒子邊說邊大口地吃著包子。
唉,現在的孩子,到一塊也亂說。這些毛孩子,知道個啥?唉,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少吃點,小晨,別忘了,你是吃過晚飯的。」妻子警告兒子,「老是不知道飢飽,吃多了腸胃受不了,又要鬧肚子疼。」我又要了兩杯鮮榨檸檬果汁,給他母子倆一人一杯,我自己要一杯雀巢咖啡。
「我沒吃多,媽媽。」小晨不服地回答。
「孩子啊,當市長也得學習好呀,爸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知道用功了,每次考試都是班級前三名。」「吹牛,爸爸,我不信。」小傢伙竟然公開頂撞,他說出這話我始料不及。
「不信,回去問問你爺爺,還有你奶奶。爸爸學習不好,能考上江海大學?那是全國一流的大學,懂嗎?兒子,哈哈……」「同學們都說,現在當官的都是走後門的,靠關係的,光學習好的也當不成官。」「淨胡說,不要信他們的話。」「老師也這麼說。教俺歷史的西門老師說,他有個中學同學在班裡老是考倒數第一,現在在日陽縣當縣長哩。西門老師說,他那熊樣能當縣長,我西門就該當省長,他不就是有個當大官的爹嘛,可惜我沒關係,也沒錢,只好當這孩子王了。」都是些什麼話呀,現在的老師,在講臺上發牢騷,了不得,對孩子的影響太深遠了。
「小晨,很多事你還不懂。但是有一條你得知道,不好好學習不行,知道了嗎?馬上要考高中了,你也爭爭氣,還像過去一樣,爭個全班前5名,有信心吧?」我知道,兒子的智商不差,腦瓜不笨,只要沉下心來下功夫,一定會有起色。
「俺班同學都說,我不怕考不上好高中,說我有個市長爸爸,只要你一句話,想上哪個學校上哪個學校,將來想幹啥工作就能幹啥工作。」「純是胡扯淡!」我「啪」地拍了一下餐桌,差一點把桌邊的茶杯震翻,「這都是屁話,是騙你小晨的,知道嗎?將來你連文憑都沒有,誰會用你,想幹啥就能幹啥,想掃大街、打掃廁所,都不行,知道嗎?」我發火了,心不由己,火自然而來。
「你幹什麼嗎?也不看看這是啥地方?這不是市長辦公室。」妻子看看周邊有些客人投向這裡的詫異目光,責怪著我,也是提醒我吧。
兒子卻不在乎,他喝著果汁,漫不經心地說,也不知道咋了,我老學不進去,我也沒辦法。
孩子說的是實話,我相信,這是患了厭學症,也是受周圍環境的影響吧。我漸漸恢復了耐心,開導著兒子,又側身小聲對妻子說,是不是請個家教,給兒子的弱科補習補習。
妻子卻說:「你就不能抽點時間去找找班主任,叫班主任對咱小晨多下點功夫。現在的事,對誰不疼不癢的,誰也不會給你真下功夫的。再說,你大小是個市長,親自去老師那兒看看,肯定比我這平頭百姓去看看效果好,咋,你不信?」「你又給我出難題啦,我弄的移民這爛事,到了火急火燎的時候了,現在玩著命地幹,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無事,哪有時間啊!今天咱家團聚,是我硬是忙中偷閒跑回來的。這事還是你去,需要帶啥禮品,我準備就是了,你說呢?」說實話,求人的事,不是萬不得已,我是不去的。
妻子不說話了,繃著個臉,已是多雲轉陰了。對女人,特別對妻子,我瞭解她,心軟。不過,這次回家,也是想彌補彌補平時對家的冷落,我就轉了話題說:
「明個我推遲兩小時回金遠,專門陪你倆購物。小晨,一蘭,你們想要什麼,明個一早就去那個新世紀大商場。」「真的?爸爸。」「別聽你爸爸吹牛。」「怎麼是吹牛?真的嘛。」「那好,爸爸,我要個掌中寶,買不?」「小毛孩子,要那玩意兒幹啥?」「俺班的葛星星都有,我為啥不能有?」「葛星星是誰?」「葛星星的爸爸是賣通訊器材的,那門市就在市電信局大門口。」「哈哈,你們這幫毛孩子,真能鬧啊。一蘭,你呢?你要什麼?」「你還能想到我,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吧。」「這會兒哪還有太陽,只有月亮了,媽媽。」「看你說的,不想到你想誰?好了,明天吃過早飯就往新世紀購物廣場,你想買啥就買啥。」「爸爸真有錢!媽媽想買啥就買啥,媽媽,聽見了嗎?」「爸爸是市長嘛!小晨,等你長大了,要當省長,比爸爸還有錢。不——不——不當省長,小晨,咱們當專家,超過爸爸,比爸爸還有錢。」我有意導向兒子。
「真能超過?爸爸。」「只要好好學習,準能行,小晨。」我為兒子打氣,想給他注入一種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