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書記,俞市長,我剛才說的話,千萬保密啊!」「放心吧,要相信領導。」洪山不假思索地說。
看著蕭雄走去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這工作該怎麼幹下去?
「俞市長,弄明白了吧,我這政法委書記難當啊。要公正辦案,公平處事,伸張正義,懲治邪惡,就要對惡勢力真抓實打。可是,阻力大啊,像蕭雄他們,也怕惡勢力報復啊,這種人,啥手段都使得出。話說回來,要庇護這幫惡棍,捱打的農民可就受委屈了,這樣做不得民心呀,老百姓會罵當官的沒良心,欺軟怕硬。可是,這樣做卻安全沒事,惹一百個老百姓可以,惹一個惡棍,可能就會出事。唉,我這官做的,要幹好就得天天去惹人,實在難啊。
「是啊,洪山的苦衷,我很理解。中國有句老話,叫惹君子不惹小人,君子指的是正面人物,做事講規矩、講道德,小人則不然,只要惹了他,什麼偷雞摸狗、栽贓陷害的勾當都使得出。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整治一下這邪惡勢力,就說:
「現在的社會就是要伸張正義,就不能做老好人,要懲治邪惡勢力,做官的千萬不能軟,你說呢?洪書記。」洪山「唉」了一聲,不知是認可,還是無奈,就點燃一支菸吸起來。
「不過,這事還叫蕭雄去辦,他也為難,看他那實力和膽量,還都有點瓤,怕辦不成事。
」我突然萌生換人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洪山突然反問我。
「另派精兵強將,下去調查取證。」「俞市長,換不換人咱不要說,咱們只把任務對準公安局,限期叫他們拿出調查結果。拿出的結果合乎實際了,就算完成了調查任務;調查的結果不合乎咱們的要求,繼續叫他們下去調查,啥時間達到咱們的要求,啥時間算拉倒。」我理解洪山這種做法,這也叫「借刀殺人」,自己想殺的人,也要借他人之手去操作。這可謂領導工作的一種藝術,叫做超脫,時刻使自己站高一籌,不要陷進矛盾和利害的泥潭裡。不過,有時候,這種方法的效率不高。真正會做官的人,是把保護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而不會把工作的效率置於保護個人之上的。這方面,洪山比我想的周全和深刻。時間已到中午,我拉著洪山到賓館餐廳,不知什麼原因,只想刺激刺激,就要了瓶高度白酒和冷盤,一人一半,稀裡糊塗地下了肚,待熱菜上來,我已昏昏欲醉,只聽見洪山指示服務小姐去開房間。待醒來時,已是下午5時。
晚間我的精神一貫很好,正在辦公室裡看一本名叫《黑臉》的流行小說,成官鎮的成鎮長不期而至。要是平時,我對這個鎮長的印象還可以,今天就不行了,今天在他們鎮開會時,他的表現很叫我失望,我用略帶生氣的口吻問: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對不起,俞市長,這麼晚了,又來打擾你,可又不能不打擾你,今個要不來與你說說話,我睡不下啊。」他以誠實的眼光看著我。
「噢!有這麼嚴重?」我下意識地說,對視著他的面孔。
「俞市長,你是從省裡來的領導,洪書記也不是本地人,你們外地的幹部,辦事就是公正、公道,說心裡話,我是真心擁護你們。俞市長,可是您不知道俺這地方的瓜瓜葛葛的關係,不知道這裡水多深多淺,有些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有什麼就直說,什麼該不該的,我就喜歡直來直去的幹部。」我說的是心裡話,壓根我就討厭那類「彎彎繞」的幹部。
「處理金山鎮的事,可千萬得小心啊,那地方不比俺成官鎮,聽名字怪厲害,成了官了,實際上,俺這鎮沒有多少人在市裡做官,要說過去,也許這鎮沾了這名字的光,不少幹部從成官鎮出來,高升進縣城做官了。自縣改市以後,人家金山鎮厲害多了,當官的多了,官雖不很大,但數量多,到咱市裡,局委級幹部一抓就是一把。他們與那打人的金山村,特別是他們那村長、支書可都有著明明暗暗的各種牽扯哩,只要動動金山村的皮,市裡就有人馬上覺得肉痛,真是把他們村長支書給治了,說不清會引出啥亂子來,金遠的老人都知道,他們與外邊的一些勢力拉扯著哩。俗話講,強龍不壓地頭蛇的。」「不治他們行嗎?移民捱打白捱了。我這龍雖不強,也要壓住地頭蛇。」我又犯老毛病了,沒等對方的話講完,就發作起來。
「不,俞市長,我只是想給你提個醒,要你提防著點,你不知道,過去咱們還叫金遠縣時有個縣長,就因為太正直,太公道,太不徇私情了,惹了些人。惹的人並不多,可這些人活動能量特大,啥報復手段都敢用,啥暗箭都敢放,儘管這個縣長的政績非常突出,可這些人一股勁兒地對縣長搞人身攻擊,造謠中傷,最後弄得人家沒法幹下去……」「噢,你說這不成正不壓邪了。」我有些氣憤了。
「閒了您可查查縣誌,咱金遠這地方自古就盛產告狀的,遠的不說,清朝光緒年間,咱這有個知縣是個大清官,因為辦案惹了地頭蛇,最後被這些人告倒了,弄得這個知縣灰溜溜地含恨離去……」「那是歷史,這是什麼時候了,國家正從人治走向法治,還會有那事?」「俞市長,光我聽說法治這詞也好幾年了,可是還看不見呀,現在還不都是人在治嘛。這人治就好有一比,就像人與人打架,一群身強力壯的漢子毆打一個身單力薄的弱殘人,當然是身強力壯的人沒有理,他們是欺侮人哩。可是,咱們要是秉公處理,嚴懲打人的人,後果就熱鬧了,這幫能蹦能躥的身強力壯的人就四處出擊,瘋狂反撲過來,就報復咱們好人。
咱們在明處,目標集中,人家在暗處,目標分散,咱們就當靶子挨啦。這樣一弄,整個社會都不安定。」「說得過於嚴重了吧,成鎮長?」我覺得他的話是危言聳聽。
「俞市長,不瞞你說,一點也不嚴重。我當鎮長都12年了,下邊的情況我吃得透,先前叫鄉的時候我就是鄉長了,後來又改成鎮,不管咋改,下邊的老百姓改不了,還是那麼些人。不過,人的成分發生了變化,一類是比較自私的又不管‘閒事’的人,這種人,只要不關他個人的事,就是天塌下來,他也像沒事的人,這類人比過去多得多了。第二類人,是比較正直、公道的人,講道理、顧大面、有是非觀念的,大家要都是這類人,事就好辦了。可惜,這類人卻有減少的趨勢。第三類人,沒事找事,搬弄是非的人,遇到風吹草動,特別有精神,光想把小事弄大,把大事弄毀,咋能往壞處弄就咋弄,他們人雖然不多,可很有心勁,遇上能壞事的機會,他們可捨得下功夫,不把事弄壞他們就不罷休,直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們還覺得不過癮哩。還有一部分人,應該叫糊里糊塗的人,沒啥主意,遇到事時,哪邊勢力大就往哪邊倒,哪邊給好處就隨哪邊跑。這就是咱們群眾的基本狀態。你想想,俞市長,遇到麻煩時,就這麼樣的群眾基礎,咱能不多設想一下會出現的各種後果嗎?」「那麼,」我邊說邊想,似乎背部已滲出一股涼氣,「你是說,這打人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也可以叫不了了之,也不完全是,我是想,咱們多喊喊叫叫,把調門定得高一點,聲音再亮點大點,話說到位,也嚇嚇那些胡作非為的人,也叫捱打的老百姓鬆鬆氣、出出氣,但切不可真治,俗話說,多打雷,不下雨。」「這不是欺騙老百姓嗎?捱了打的人不起來造反才怪呢,不懲辦打人兇手,哪裡平得民憤?」「俞市長,可不要怪我說得多了,我知道有些話是不該說的,俞市長,說不好,還怕你對我有啥看法,不過,我知道你的人品好,為人好,我也是好心,就給你說心裡話。俞市長,你想想,捱打的人是移民,移民先前在山上,特別是到咱成官鎮的這個移民村,先前在個半山腰上掛著,要水沒水,要路沒路,封閉得很,沒見過啥世面,他們下來安置,畢竟人少力單,膽子就小,也好哄。咱們抓上個把打人兇手晃一晃,當然抓這人還不能是那些有名有姓的,找那沒啥關係的單槍匹馬的,說白了,是弄個替罪羊,叫移民出出氣就中了。另外,從經濟上叫移民沾點光,領導再去說幾句暖心話,他們的火氣就會慢慢消的。」「噢,這樣大局就穩定了,社會就平靜了,儘管有人受了委屈,受委屈的人也無可奈何,是嗎?成鎮長。」「俞市長說得真透。嘿嘿。」「這不成看勢力不看真理、向勢力不向真理了嗎?難道堂堂的政府鎮不下這點邪惡勢力?
豈有此理!」我有一種憤懣,卻不知對誰發出。
「當然啦,俞市長,政府要真跟他們這些人治,他們哪是對手?他們也不敢跟政府正面較量的。只是這些人太孬、太壞,叫你俞市長想都想不到他們的孬點子、壞辦法,他們會一直盯住你,給你盡放暗箭,盡使絆子,弄得你哭笑不得的。俞市長,我是想,何必尋那煩惱,何必跟這幫人較真。你是從省裡來的領導,還能在金遠一輩子?幹兩年順順當當提拔走了,多好。要是惹了這些小人們,俞市長,我不是胡說哩,過去有過這事,叫你走都走不順當,咱們不跟他來真的,也不是怕他們,說好聽點,叫因勢利導,或叫識時務,大人不跟小人鬥嘛。」成鎮長有他獨特的解釋。
「不,這該叫政治,是吧,成鎮長。政治,政治,哈哈,一門最複雜最難懂的學問,哈哈——」我知道我是在苦笑,成鎮長也跟著苦笑起來。
這一夜,真是夜不能寐,不,是一直做夢,做了那麼多夢,都是冤案、錯案、假案的連續劇,一幕接著一幕,一場接著一場,老的冤假錯案糾正了,新的冤假錯案又生出來了。可是,真正能糾正的,糾正起來也很艱難,很艱難的。但糾正的畢竟只是少數,那是些幸運者。
在夢裡我終於弄懂了,為什麼有一些明明白白的冤假錯案卻翻不過來,還有那麼多易如反掌的容易破的案件卻破不了的緣故。
一般的人,只知道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們哪裡曉得,有時候,就得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這樣不成顛倒黑白了嗎?他們哪裡懂得,這是順應時勢,這是識時務!真是這樣,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