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犯了法,你能咋著他?他個農民,啥都沒有。」熊支書繼續說,「他一沒官帽,二沒工資,三沒福利,四沒財產,你能把他咋著?是開除黨籍,是開除公職,還是扣發工資?」「他啥也不啥,開除都沒法開除,再說這搶種人家的土地,跟強盜一樣,就是能開除也不能去開除,那處分太輕了,該抓起來,關住他,看還搶不搶人家的地了。」顯然,這聲音肯定又是來自移民村的幹部。
「喲,那就麻煩了,那得抓好多人哩,咱市裡的看守所關得下嗎?」有人對他的主張提出質疑。
「靜靜,靜一靜,一個說過一個再說。」平書記在掌握會場。
「我說兩句,我叫熊斌,第二居民組組長,要說俺村外待移民,我從頭頂到腳底板都不同意,為給這紅陽移民新村劃地,俺操了多少心,捱了多少罵,誰個理解?誰個心疼?俺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移民嫌劃的地塊小、質量差,太零碎,東一塊,西一片,有高凸的山丘,有低窪的溝地,罵俺心眼不正。可是誰知道,就劃這種地,都把俺難為得沒法子啦。俺村裡的人都罵俺胳膊肘往外拐,是內奸。唉!難道這劃地是俺居民組長的主張?俺有啥法子不劃給移民土地?你們都知道吧,去年關爺廟村、孫三江村、天王蓋村的13個居民組長都成了替罪羊,等土地劃撥完時,13個居民組長叫免了12個,就剩下我一個了,要不是俺居民組實在找不出人才替我,我也叫免雞巴了,這是拿我們這一級幹部來解農民的氣啊。
劃了土地給移民,村裡農民有意見,有那當官的一看勢頭不好,捂治不住了,眼看矛頭就捅到他們頭上了,就說,這咋個劃地給移民,我們在上邊會知道?這都是居民組長的主意,弄的俺這級幹部沒法在下邊做人了。實際上,俺只是在照你們領導的指示辦事,你們這時候不僅不出來給俺撐腰,給俺說句公道話,還落井下石,唉。」這熊斌說著說著就掉下了眼淚,哭了。
他這一炮不當緊,一下子把居民組長這級人物的情緒激起來了,一個接一個訴起苦來,說著個人的委屈、哀怨、不滿。
突然,我發現繆天地書記正站在院子鄰近大門口的一方,平書記、傅鄉長都已到了他身邊,不知道他是啥時間過來的。只見繆書記對著鄉里的平書記說了幾句什麼,平書記馬上大聲說道:
「靜靜,繆書記要給咱幾個領導開個小會,居民組長們可以先出去,待會兒再通知你們過來。」院子裡只留下了鄉里的副書記、副鄉長、移民局長、公安局的華副局長、派出所的時所長,還有老闞與我。
還沒等我說話,繆書記先說了:「俞市長,我聽說有人搶種移民耕地,就不放心,剛才聽了一下發言,咱們眼下要幹什麼?不是叫居民組長來訴苦、來擺功的,要把搶種的耕地馬上還給移民,把移民不穩定的情緒穩定住。」這時鄉里的黨委書記和鄉長倆人突然進了院子,鄉黨委書記笑眯眯地說:「繆書記,聽說你來了,我們馬上過來了。」「這就不對了,俞市長來處理搶種移民耕地的大事,你們倆一個都不到現場,非我出場你們才出場嗎?別人不知道,你倆還不知道嗎?這麼大的事,鄉里的一把手不出場行嗎?」書記和鄉長對視一下,欲要解釋什麼,繆書記沒等他開口就講,「搶種移民耕地,性質惡劣,不是一般的工作中的失誤,現在由你們鄉於誠書記牽頭,馬上把幕後操縱的人弄出來,我已經聽說了,是上一任的村支書出的點子,他不是還想當村支書嘛,就想把村裡弄亂,然後把現任支書拉下馬,到底是不是這回事?於書記,你負責調查清楚,拿出處理意見,向俞市長彙報,時間不能拖延,馬上把搶種的土地退回去。」這時,繆書記掏出三五香菸,燃上吸著,又說,「這事要處理乾淨利索,不能拖泥帶水,該誰出場立即出場,不論是誰,耍滑頭不行。幹工作,怕惹人能行?俞市長,我明兒個聽你彙報,凡是不得力的、辦不成事的幹部,趁早換換地方,這裡不是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地方……你們書記、鄉長,有什麼事多向俞市長彙報。好了,我先回去了。」繆書記早已坐上汽車走了,我還在回味他處理矛盾的方法。作為書記,他的高明,在於是從政治上觀察事物,目標集中,打擊面小,教育面大。怎麼處理幕後的策劃人,繆書記並沒有說得很清,那是留給下邊的人決策的事。他特別指示,叫鄉里的領導多向我彙報,實際是在樹我的權威,同時更是在增加我的責任。
人們開始圍在我的身邊,欲聽我指示,下步咋辦?有什麼辦法?這已成為一種工作模式,遇上焦點、難點的事,下級都在等著上級拿辦法,好像上級人物都是諸葛亮。說心裡話,這時候我是多麼需要有個「諸葛亮」做參謀呀。沒辦法,我們長時期的人治模式,早把人的鋒芒、才華給磨損了、磨圓了、磨沒了,磨得一個個人就知道請示上級、等上級批示了。有人才,也變成芸芸眾生了。
「繆書記不是說了,這個村原來的支書在幕後操縱。」我有意提示諸位。
「這個支書是咋回事?」鄉黨委書記對視抓組織的平副書記。
平書記說:「原來的支書叫佔小光,這個人平時好沾個光,大光沾不住,就像他那名字一樣,見小光也不放手,上次村裡換班子時把他拿了。」「拿是拿掉了,可人家下邊還有一班人,天天吵著要叫他上臺,說他上臺了,就能頂住移民進村,就能不劃給移民們土地。」是熊能做的補充。
「就他佔小光能蛋,他能頂住?我還不知道他吃幾個饃,喝幾碗湯?村裡換屆前,鄉里派人查他的賬,他嚇得臉色都變白了,啥軟骨頭事都做了。他能頂住個啥,他頂個睤?」村委主任郝二孬對前任支書早有看法。
「這次搶種人家移民的耕地,他都幹了些啥事?」鄉黨委書記問。
「他幹不出啥好事,我也聽到點風聲,說他個佔小光到處煽動搶地的風,可他佔小光本人並沒搶地,再說,叫別人去搶地,能挨處分嗎,夠上哪一條呢?再說,真是夠得上,證據呢?誰承認呢?」看來,平書記事先考慮過這事,他有些為難。
「咋夠不上,根據新刑法,搶種耕地,至少是擾亂治安,破壞社會秩序,就這一條就可治罪。」這是鄉里管政法的傅鄉長的看法,「至於證據,只要動真格的,能弄不到?」這位傅鄉長的話正說到我心坎裡,剛才,儘管繆書記的話語沒有說明,在場的人應該明白,眼下的矛盾,不能就事論事,得用政治眼光、政治手段去解決,打擊面要小,速度要快,力度還要狠一點,這樣就會有舉一反三的效果。這時,我想導向一下思路:
「傅鄉長說的在理,何止擾亂治安和秩序,若上綱,就是破壞日月霞移民工程,你們看呢,於書記,你拿個處理辦法吧,事不宜遲,要快,要準。」從繆書記身上,我學到了一種方法,即使自己想幹的事,要通過你的下級的嘴說出去,變成他們的意見。
「這事要動真格的,能弄個啥結果?」平書記問。
「根據新刑法,可判1至3年刑,也可拘役。」傅鄉長回答,「刑法這事,原則性很強,伸縮性很大哩。要是弄成破壞日月霞移民工程的罪名,事就大了。」鄉黨委書記說話了,他的眼光對視著鄉派出所的時所長,卻沒去看在場的公安局華副局長,很肯定地說:
「這樣,時所長,馬上弄張傳票,把他個佔小光傳到派出所,先關起來,審問審問,只要一審,還怕審不出問題,接著就拘留起來,反正只要證明他說過煽動農民搶地的話,就弄不錯他。一邊弄住他,一邊叫農民把搶的地還給人家移民。這辦法中不?」書記把眼光衝住我,同時公安局華副局長也把眼光衝住我,我知道,他們是等我拍板。
「好,我同意於書記的意見,馬上照這辦法操作,另外,還可以從農民那裡找到他煽動搶種耕地的證據。」這時,我看著於書記和公安局的華副局長,稍停頓片刻,說,「於書記,華局長,還有田局長,你們配合好,有關政策性的技術問題,要把握好。另外,你們要加大對農民的有關移民政策的宣傳,不準這類事件重演。好了,晚飯後向我彙報處理結果。」晚上,於書記、田局長和公安局的華副局長風風火火地來到我的辦公室,談了處理情況,那個叫佔小光的跑了,不知蹤影。不僅他跑了,就連幾個帶頭搶耕地的生產隊長也沒了影了。說到這裡,他們3個你一句、我一句在相互抱怨,還有點相互磨牙碰嘴的。田局長說這事怨幹部心不齊,肯定有人通風報信,要麼,傳票剛送到佔小光家,人就沒了影兒,街坊鄰里有人親眼見到,前半個小時還在家門口打麻將哩,一會兒就騎個摩托不知去向了。
「田局長,你說這是實話,現在的人就是心不齊,要齊了,事就好辦了。可你說,是誰報的信、通的風?還真弄不出這個具體的人,對這事,根本找不到證據。」鄉黨委書記說出自己的看法。
「算了。跑了,跑了也不見得不好,他們跑,說明他們還是怕,還是覺得理虧,咱的目的不是叫他們退還耕地嗎?今兒個搶的地不是都退了嗎?」公安局華副局長說。
「噢——退了?」我有些驚喜。
「不退能行?」田局長說,「他人跑了,地跑不了,咱們定個土政策,凡是搶種的移民地,無條件退給移民,誰不退,也像佔小光一樣,挨抓——」「地是退了,不過,人家也提出個條件,種到地裡的麥子,該作價補給人家,還有,種麥子的勞力錢。」鄉黨委書記說。
「這事要說,也不是沒一點道理,要補他們點種子錢,也行,農民都怪難的,就是移民去種,也得買麥種;要說補他們勞力錢,那不中,先弄清,這地沒人請他們去種,是他們搶種的,他們要不同意,連麥種的錢也不補,補他個睤。他們用的啥麥種?人家移民高興不高興用這種?」田局長是個講道理的人,因為是移民局局長,他更多的時候要維護移民的利益,這一點我理解。
「這事弄不好,還會再出事。」於書記說,「你不知道,農民,農民,他們那心眼,沾光了,笑眯眯的;吃虧了,心裡就老記著這筆賬,說不準,啥時候瞅機會就弄一傢伙。」「好了——不爭論了。」我看看勞苦了一天的3名幹部,「眼下重要的是,要警惕事情會不會有反覆。現在人跑了,地還了,但不可掉以輕心,眼下一定做好收尾工作,一切事儘量做得合情合理,就像一個體育賽場上的執法嚴明公正的裁判,把哨子吹好。目的是保證一方穩定,明白嗎?市政府要的是穩定。另外,要加大宣傳力度,不僅對已搶過地的這個村,對那些有搶地苗頭的村也要去宣傳,叫農民知道搶種移民耕地是違法行為,要做到預防為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