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星期二白勃風風火火地闖進我的辦公室,我正在接一個電話,示意他先小坐一下。電話接畢,我把目光轉向他,他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屋裡快步地走動著,像有一種很具衝擊力的氣體憋在他的內心,面龐已經通紅,脖頸的青筋暴得很是突出。大約憋了二三分鐘,他方停住了走動,火氣十足地說:
「俞市長,這活不能幹——不能幹——」就退卻到沙發前,坐了下來,掏出他的丹心牌香菸吸起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盯住他,那意思很明白,為什麼不能幹,什麼活不能幹,把話說明白。
他大概是明白我的意思,就說:「現在是壞人橫行,好人受氣,我當局長十多年了,混得個啥,連間住房都沒有,老婆孩子都罵我沒本事,當個副局長白當了,連個老百姓都不如。
現在這世道,就坑死我這規規矩矩的人啦。」接著,他說了一連串的移民戶,是如何多報財產,又如何做手腳,打通關節,最後多得了實物補償費……說著說著,他突然話鋒一轉,說孤邊鄉那個一號煤礦,已經上報了,賠償900多萬元就是了,現在他們又組織專家評估哩,聽說一下子評估了四五千萬元,他那煤礦說到天邊也不值幾千萬呀,不中,這事我得告,市裡告不響到省裡告,省裡告不響我去中央告,我要告不翻他們,我頭朝下走路……
話說到這裡,他就又來回快步地走動起來,從辦公室一端走向另一端,再從另一端返回這一端,那架式真像一個壓縮緊的彈簧,只要一鬆勁它立馬躥跳起來……
本來,我還是耐著性子聽他說話,我想,他能把下邊的真情實況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當然,怎麼認識這些事情,怎麼處理這些事情是另一回事,但是,必須知道這些事情則是第一位的。可是,當白勃說到孤邊鄉的煤礦賠償問題時,卻使我有一種反感。我只是覺得,你白勃又不是搞勘測、搞探礦的行家裡手,你怎麼就能下結論,人家孤邊鄉的礦井只值900多萬元呢?我想衝他幾句,又覺不妥,還是叫他把話倒淨,再做對策,就沉下臉,不看他,也不說話。他一定覺得他的話沒有引起我的共鳴,他稍歇了歇又說:
「領導得給我解決房子,房主攆著我搬家,混了大半輩子啦,連個窩還沒有?」「怎麼——攆你搬家?」「也不怨人家房主,人家兒子要結婚用房子,都怨咱沒本事,大半輩子啦,還租房住。」這個白勃,到底要幹什麼?是來反映問題,還是來告狀?還是要房子?唉,這人,我已經覺察到,他有一種窮急橫生的狀態,因為看到別人都有房子,自己卻沒房子,就生氣,眼下房主攆他搬家,就窮急了,一窮急,看啥都不順眼,可又沒辦法改變這種現狀,就想告狀,這也是此時此地他惟一能運用的出氣的手段了。這又給我出個難題,這麼多人沾了國家的光,真處理起來很不簡單哩,又要告孤邊鄉的煤礦問題,這就屬多管閒事了。不過,我還是能理解他此時此刻心態的微妙變化。的確如他說的,無論職位比他高的,還是比他低的人,過得都比他好,他能不生氣嗎?可是,這是為什麼呢?他卻並不知曉啊,就只有窮急橫生了。我想與他談心,就問,他家住在什麼地方,租的是哪裡的房子,房主是幹什麼的,並說,我要抽時間去看看他的居住情況。他聽了高興起來,先前那繃緊的神經、憋紅的面頰、脹出的青筋,都慢慢消去了。
白勃走後不久,田局長來了,這次他不是來談工作,是說白勃的事。這麼久了,田局長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他的下級有如何如何的不是,田局長這人很厚道,若不是迫不得已,能忍的東西就都自個兒悄悄地「消化」了。他說,白勃昨天領著他的家屬在局裡鬧騰一個下午,非要搬到移民局機關的那兩間信訪室住。不錯,平常沒信訪時那兩間房子是閒著的,一旦有人上訪,沒個地方叫移民發洩發洩能中。他白勃走了那麼多單位,遇上分房的機會也不是一次,誰知道他是咋回事,沒一個單位給他分房子,我就是想請示請示你,不中,咱移民局就出些錢給他租個三室二廳,先穩住他,反正全域性就他一個這樣的人,也不會有啥連鎖反應。
我覺得老田這人是挺顧大局、講大理的,我繼續聽他說下去。
「要光是房子的事,也沒啥大不了的。白勃出的題,叫人特為難,他要對移民戶的財產登記重新核查,他說,移民戶虛報的財產太多,得把多報的財產扒下來。」我問田局長,移民中有多少人虛報了財產?他說,這比例是比較大的。大家心裡明白錢是國家的,都想沾點光。這又不是光咱金遠,周邊的金近市、銀遠市、田園市、田野市,唉,多啦,誰個不沾些算怪了。不是60年代的石頭峽和白江水庫移民那陣子,光講階級鬥爭,不講經濟補償,弄得一戶戶移民窮得叮噹響,連吃都吃不飽,咋能把移民穩得住,還有成千上萬的移民扒著貨車返遷回來,結果返遷到老家,老家已被水庫淹了,他們就搭個草棚棲身,沒地種就打魚撈蝦、採野菜餬口,就是不往規劃的安置區去……說到底,咱的農民還是能忍的,可是也不能把他們惹急了。唉!現在他白勃要翻騰這實物補償款的事,你說說,俞市長,這事能弄不能?我還在山丘區時,當時對移民就有個不成文的政策,就是不要叫咱市的移民吃虧,能沾些光就沾些,只要他們老老實實搬遷就中。農民夠苦的啦,這樣連老根都拔出來去搬遷,多不容易嘛,沾點光能沾到哪裡去。
我從心眼裡認同這種說法,實際上,咱們中國的移民花的代價小多了,根本談不上沾光,所謂沾光,僅是我們縱向比較而言。倘若橫向比較一番,全世界有多少移民,哪有咱們的移民「廉價」啊。
我點燃一支菸,思索著,我眼下的重任是把金遠的6萬名移民按照國家定的時間表搬遷出去,安置下來,穩定住他們,以使重點工程如期進行。這是當務之急。而白勃欲弄的事確實是個難題,難就難在白勃想幹的事,從理論上講是正確的,從國家利益上看,是應該乾的事,作為領導是應該支援的。可是,作為市長,作為地方的父母官,我不能不考慮它的後果,它的效應,不能不權衡它的利弊,它的得失。這樣一算計,結果出來了,金遠市將複查後多報的實物補償款退給了國家,國家對金遠市工作成效和負責精神給予高度讚揚和獎勵。從實際上看,令人心理不平衡的首先是周邊市縣決不會效仿金遠,做出這種應該做的「大義滅親」的行動。他們該沾光還沾光,該多報實物還多報,他們不會理睬這種事物的正面誘導……
隨之,我將成為孤家寡人,田局長將成為眾人指責的無能的庸人,白勃則成為眾多移民的「敵人」或「仇人」。更可怕的不僅如此,可怕的是正事幹不成了,移民難移了,阻力大了,干擾多了,上訪的,告狀的,攀比的,相互揭發的,互相敵對的,諸多明槍暗箭齊發起來。只要招著誰的利益,誰就跳將出來,就撕破臉皮地吆喝,為什麼偏偏扣我的實物補償款,為什麼不扣他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的?為什麼……這樣一弄,移民幹部成天碩弄這「家務事」啦,還能移民嗎?
這事怪嗎?也真怪!明明理論上是正確的事情,實際上卻不好去幹。
這事怪嗎?也不怪!真正瞭解國情的人早就讀懂了這個理,國情就是如此。
你能直白地指示你的下級,這事該怎麼怎麼做嗎?不能。倘若那樣直白,也要壞事的。
我思考著,該怎麼叫幹部們明白什麼是大局意識,什麼是金遠意識,什麼是輕重緩急,不懂這些,眼下的移民任務根本幹不下去的。
我琢磨著,該咋個叫田知厚能夠領會我的意思,一邊所問非所答地說,下班後咱們到白勃家裡看看,與他推心置腹地談談,關心關心他的生活……
一邊談話,一邊在責備自己,自己也變得不如先前直率了,本來很直白的事情,也學會繞來繞去地用一種曲線的方法。如今的事,本來就不是那麼回事的,例如這紀檢工作、監察工作,確實重要,不搞是不行的,沒有了這種工作,腐敗不知要猖獗到何等地步呢。可搞過了頭,也不行的,那樣就限制了當地的發展、當地的改革,要吃大虧的。可是,何為搞過了頭,何為搞得恰到好處,這個界限怎麼界定,有沒有紅標頭檔案把它說明白,沒有的。不過,有句領導常用的話說得很美,那叫紀檢工作、監察工作也要為改革開放、為經濟發展保駕護航,發展才是硬道理嘛。這話說得很有水平,至於怎麼個保駕護航,那就靠操作者機敏的、準確的悟性啦,這又是個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絕活。可是,對於眼前的白勃,他尚缺少這種悟性,但白勃有白勃的價值,有他存在的必要。他畢竟是隻「貓」,當下絕非到了「鼠絕貓烹」之時,用好了,「貓」能滅「鼠」,用不好,「貓」要傷「人」哩,何以使貓去滅鼠且不傷人?這是個高階學問呢。這何止是個用「貓」問題……
晚上,我讓田局長專門通知了柳錢、秦志兩個副局長,一道去白勃家看看,關心同志生活嘛。白勃租賃的房屋在市西郊一幢家屬樓裡,他住的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單元,由於房子蓋得早,結構就不大合理,客廳很小,僅6平方米,放個十分簡陋的三人沙發、兩把破木椅、一個兩鬥木桌,正中吊個60瓦的照明燈泡。由於是租房,當然更談不上裝修了,四壁和地面都是「原始」狀的,我說參觀參觀臥室和廚房,他愛人很熱情地引著我一個屋一個屋地看了看。柳錢和秦志早一屁股坐在廳裡的硬沙發上,不想動彈,只有田局長陪我轉轉。臥室也簡單極了,都是老式的硬板床、老式的衣櫃,電視機在主臥中,是個17的黑白的,冰箱放在廚房裡,很擠,那是臺160立升的老式的,廚房裡用的是蜂窩煤,我問白勃,何以不用天然氣(室內有天然氣管道和天然氣表)?白勃愛人搶答:天然氣價高,走一個字就1元多哩,沒有用煤球划算。多花些力氣算啥,省錢。這時白勃的愛人馬上開啟火門,放上鋁壺,去燒開水。然後就坐到廳裡,書歸正傳,談起房子。當然是由白勃夫婦的訴苦為主旋律了,租房如何如何的不穩定,房東說要收回住房就立馬收回,這已是他們一家第五次「流浪」搬遷的住房了。
田局長說,移民局的家屬房已經有了眉目,土地已找好,正在辦徵地手續,就是資金差一些,俞市長已表態,要親自往省移民局跑跑,爭取爭取,看能弄些錢補貼補貼,事就成了(這事老田確實向我彙報過,我也這樣表過態)。老田說到這時,倒是真給了我不小壓力,想,這事也得列入下步的工作計劃。就寬慰白勃夫婦,能與房主談談,在這再將就一下,待咱的房蓋好,就一好百好了。實際上,我覺得,爭取這點建房補貼資金不會有啥問題,憑我對省移民局曹剛局長的直觀感覺,他不會不給面子的,只要我去「求」他。
走出白勃家門,我說順便再認認幾位局長的門,他們都說歡迎歡迎。可以想像,每個局長的家都比白勃家強多了。唉,這個白勃,那樣清貧,怨誰呢?最後在田局長家小坐,田局長說,老白家中的陳設,就連金遠市所有局委的副職都算上,也屬最差的一類,咱局就是個副科長,也比他強。
我與老田商量,下步對白勃的使用,要揚其所長,避其所短,發揮他積極的一面,限制其消極的一面。我已經意識到,白勃的作用不能低估了,他也像水,水能載舟,水還能覆舟呢。
市長本來是做事的,可是遇上這事,不研究人也不中,前些時仨局長一天進檢察院,倘若提前知悉情報,是有破除此種惡果的藥方的,怕就怕資訊不通、訊息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