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情人幽會

栗致炟的手機突然來了資訊。作為省城市長,很少有人見過他用手機通話,無論是接聽電話或撥出電話,眾多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也沒見他拿出過手機。凡是打電話找他的,一般情況都是打到他的秘書王林那裡,無論座機和手機,王林都能及時準確地收到打來的電話,即使出差在外,座機的號碼也會被手機帶上。一般情況,是沒有人直接將電話打給他的。但是,市長辦公室的「紅機」,卻是時時有人直接通話的,能打進這部電話的人都不是一般人物。市長辦公桌上還有一部政府內部電話,能用這部電話找市長的都是政府裡的要員。一般情況,多是秘書長或副市長同仁們使用這部電話找他,在政府大院,幹部們是很講工作程式和聯絡套路的,沒人用電話去扯淡談閒話或越級找市長的。所以,栗致炟雖然官位至高,電話的使用頻率卻並不高,不像有些局長,辦公室的電話和手機能響個不停或有二重唱三重唱的現象。這也許與政府的機構設定有點關係,政府有專設的辦公室,市長又有專門的市長辦公室,又有市長專職秘書,專職秘書還有一部只對市長一人的專機。能在下邊處理的事,決不往上推;能不打擾市長的事,就不去打擾。市長考慮的都是大事,那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偷雞摸狗之類的零碎,懂規矩的人都懂,就甭去找市長,找也找不到,下邊的人就給你擺平了,要麼,就迎面將你那「破球」踢回或踢飛啦。

沒見過市長用手機,市長並非沒有手機,能直接與市長手機通話的人,一是有名有姓有地位的堂堂人物,這類人不多;二是無名無姓的沒人知曉的人,這類人更少,少得沒人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正因為這樣,市長的手機鈴聲是很少響起的。

當栗致炟翻看剛收到的簡訊時,心情頓然激動起來。這不是一般的簡訊,這是一腔燃燒的火,一首湧動激情的詩。簡訊寫道:

萬樹河畔桃,新開一夜風。

滿園白與紅,映入碧波中。

擁抱好時節,攜我去踏青。

改唐詩《春遊曲》併為我所用。

落款的英文字母翻譯成漢字是「你的一半」。

是陸雯發的簡訊。也只有陸雯,才會發這樣的簡訊。她將唐代詩人王涯的《春遊曲》改頭換面,作為邀情人栗致炟一道踏青春遊的邀請詞,她有意註明原詩出處,是叫情人去翻讀原作,以使其理解她的用意。栗致炟一看就明白,第一句詩點明的就是汴陽市北側黃河岸畔的那個偌大的桃園。陸雯是栗致炟的情人,栗致炟也只有這一個情人。這種特殊關係早在十二年前就開始了,他們之間成為情人,似乎是偶然的,又似乎是必然的。十二年前,他剛坐上煉鋼分廠廠長的位置,就做了陸雯畫筆下的模特兒,女畫家心中的陽剛男人、社會棟樑、民族的兒子。他第一次做模特兒,就那麼順從地依著陸雯的擺佈,整整地側坐了四個小時,直到一幅素描寫生完成。那一天,為感謝模特兒的支援和配合,女畫家特地做東,請男人在德府市一家小餐館晚餐。那天回家的路上,栗致炟就想:我為什麼為這個女人賠上這麼多時間?他是吃過午飯就從鋼廠出來的,好不容易捱到的星期日,有好些事要做,他都沒去做,又有好些朋友相約,他都拒絕了,卻隻身來到這個年輕姑娘身邊,又是一下子賠了這麼多時光。時間對他非常重要,他有點心疼已白白度過的大半天時光。所以他在審問自己,為了她,我怎麼捨得這麼多時間?平常,他對時間是非常吝嗇的。然而,他還不那麼清楚,是他已經悄悄地愛上了她。一切都在不知不覺地進行著、發展著。對於一個事業有成的三十八歲的男人,他的物質生活雖算不得富貴,但可以達到豐衣足食了。他又有了廠長的職務,對於一個被眾多同仁羨慕的他,他卻總覺得缺少點什麼,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當他與陸雯邂逅以後,他所感覺到的缺少突然沒有了,那是陸雯填補了他的缺少——他精神世界的空白。他與陸雯談愛好、談理想、談藝術、談人生,他們一道去喝咖啡、去吃夜宵、去郊外野餐、去大河游泳盪舟。他們的行動十分秘密,秘密得即便是栗致炟身邊的人都不知曉。能做到這一步,是因為栗致炟很害怕同仁們發現他的秘密,他畢竟是煉鋼分廠廠長,廠長就得有廠長的形象,怎麼能與一個年輕姑娘拉拉扯扯、兒女情長的,儘管那段時間他與她還沒有任何逾越雷池的舉動。兩個人都恪守著道德規則,栗致炟畢竟是已婚男子,陸雯畢竟是未婚處女,倘若兩人突破道德防線,釀成的後果一定是很痛苦的。清醒著的人的舉動是明智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做事不能拋開自己的身份。不過,陸雯並不像栗致炟那樣怕同仁們發現她與他的接觸。因為她心地坦蕩,她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麼?她與栗致炟又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兩個人只是有共同的志趣和言語,難道一個女人就不能有一個純潔的男朋友嗎?難道是男朋友就一定得結婚,或是一定就有肉體關係嗎?她不信這個。當栗致炟當上德府市副市長時,他曾想與陸雯的關係該中斷了,做一個市長與做一個廠長,概念是大不相同的。廠長與一個年輕姑娘相好,即使有些風言風語,也無大礙,這是他當上市長,以市長的位置去判斷這種男女之事時方有的看法。可是,一個市長,如果長期與一個姑娘頻繁接觸,風言風語就會不期而至,到時候會把自己的名聲搞壞的。他不像陸雯想的那樣單純,所謂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認為,身正也怕影子斜,他的閱歷當然比陸雯豐富,見的人經的事當然比陸雯多,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已發覺,自己對陸雯的情感愈來愈熱烈,有了一種微妙的愛戀。最近,突然對她生髮出一種佔有慾,若不是自己強硬地剋制住情感的衝動,他們早就突破那道楚河漢界了。可以說,眼下兩人都已兵臨城下,一觸即發,突破界限只是個時間問題。趁腦子還算清醒,明智地分手算是上策。

栗致炟做德府市副市長三個月後的一天,他在賓館送走了剛接待完的幾位客人,又打發走身邊的秘書和司機,他說要小憩一下。當房間就剩下他一個人時,他約來了陸雯。陸雯有預感,自栗致炟當上市長,兩人幽會的機會少了,她已感到是栗致炟有意在疏遠她。她想過,如果栗致炟真的不再喜歡她,她絕不會對他有一絲留戀。愛必須是相互的,是雙方自發的互動行為。沒有出乎她的所料,栗致炟是這樣開場的:

「陸雯啊,今年二十五歲了吧,我知道你到現在還沒找男朋友,不能再拖——」

他的話沒完,陸雯就插嘴道:

「別說了,我懂,你做市長了,市長的身份、工作都很特殊嘛,時時是被群眾監督著的。你放心,以後我不會打擾你,至於找不找男朋友,告訴你吧,在這之前,我一直把你作為我的男朋友,難道不是嗎?難道朋友就一定等於未婚夫嗎?請你不要關心我的私事。好了,你可以放心了,我得馬上離開這兒,一個女人與一個市長單獨在賓館房間,說不準會有什麼謠言呢,栗市長,祝您官運亨通——」

陸雯沒等市長反應過來,就輕捷地走出去,頭也不回地消失了,儘管栗致炟的呼叫聲在她耳際縈繞著。

栗致炟的目的達到了,他不用擔心他與陸雯的關係會引起風言風語,甚至導致一個市長身敗名裂的惡果。陸雯是個很有個性的姑娘,自那天以後,她再沒有「打擾」過市長。可是,栗致炟卻生髮出一種新的感覺——空虛,那是在忙碌過大量事務之後,在冷靜的休閒時刻,他有一種寂寞、枯燥、乏味的體會。這時候,他就越發地思念起陸雯,儘管在政府裡與他接觸的各級幹部中,不乏年輕標緻的女性,但是,他卻視而不見。也許,這些女性從風度、從氣質上都無法與陸雯比擬;也許,栗致炟的精神空間早被一個女人填滿了。有時候,他想再恢復與陸雯的交往,可是,想到那一天與陸雯分手的情景,他的遐想就終止了。是的,是他為自己的前程著想,也是為陸雯著想,她畢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如果還與自己不清不楚的,哪個小夥子還會與她結合。是的,不能因為自己影響人家的終身大事。想到這裡,就打消了再與陸雯相好的打算,也就打起精神,硬是壓抑住時時爆發的激情與思念。即使這樣,還是阻擋不住自己常常在夢境中去幽會思念的姑娘。就這樣,經過了一個春夏秋冬,一年中,他時刻都在調整心態,儘量使自己陷進忙碌的工作中,捲入矛盾的旋渦裡,去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糾紛和問題。可是,再忙的市長還是有閒暇的時間,還有工作過後的業餘空間。進入這種時段和空間,依然還是思念她。栗致炟有點後悔,後悔當初不該認識陸雯,如果壓根兒就不與她相識,也不會弄得晝思夜想一個姑娘。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老婆太不會體貼男人,太不能讓人滿意,才使自己去憧憬別的女人,是這樣嗎?也許男人都是不會滿足只有一個女人的?他開始胡思亂想,他想到不少世界名人,有藝術家,也有政治家,還有當代的美國總統和英國大臣,等等,等等,他們都有情人。為什麼?他的胡思亂想使他對自己與陸雯的「斷交」開始遺憾了,後悔了。他似乎尋找到了做情人的理論根據,為什麼別人能有情人自己就不能有情人?為什麼自己有那麼好的一個情人,卻要故意失去她?每每有了這種想法,他就更加思念陸雯了,陸雯現在怎麼樣,結婚了嗎?想到這個問題,他突然有一種無名的擔憂,擔憂陸雯真的結婚了,他害怕陸雯結婚,他的心態與先前有了很大的反差。然而,他並沒有主動去找陸雯,他還是努力壓抑著自己衝動的感情。

一天下午,下班後,他乘坐著市長專車從單位回家,路過市展覽大廳時突然發現鍾南省人物畫展正在這裡舉辦,他叫司機停下車,自己走進展廳,只是想隨意地走馬觀花一下。可是,想不到的場景出現了,那場景與三年前驚人的相似,展廳裡只有一個女人,這女人正是陸雯,展覽結束時間已到,馬上閉館了,她在收拾著什麼,感到有人進來了,她還沒轉過身來,就以溫柔友好的話語發出習慣性的問候:

作者「焦述」的其他小說

市長日記》《市長筆記》《市長女婿》《市長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