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仁被雙規沒幾天,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關於對潛仁處理的3點指示:
第一,潛仁是q省長期樹立的模範典型,他在q省的各個發展階段是立過大功、受過大獎的老先進典型,對這樣的同志特別要講究策略,把握政策界線。
第二,要以歷史唯物主義辯證法對待以往的經濟問題,要劃清貪官的腐敗行為與好人一時喪失警惕而失足的界線;嚴格區分是為工作而實施的經濟交往與個人以權謀私、舞弊索賄的界線。
第三,潛仁的問題,只限定清查潛仁本人,潛仁涉及的方方面面的問題,暫不追究。
聽到如此的傳說,卻不知它的出處。我畢竟不是主管反腐工作的幹部,市委主管這方面工作的人物,自潛仁被雙規後,也就沒照過面。我只知道,這些天劉識途書記在省委參加常委會。可是,市委那邊的辦公大樓,大多的身擔要職,手握大權的人物,卻不知去了哪裡。我只是感到,氣氛不大正常,難道只是因為潛仁出了問題,這麼多人就如此不正常起來,也許正是這樣,使我發現潛仁的影響遠比早先估計的大得多。
一上班的時候,還是趙鑌告訴我,維綱副書記一行5人正在福市考察。所謂的考察已經3天了,實際上哪裡是考察什麼,是他們請了一個易經專家,正在為他們的命運推算占卜哩。這是趙鑌的同窗,福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葉子黃悄悄傳來的資訊。維綱幾個人不僅為自己的命運在測算占卜,還為潛仁做了全方位的推算。據說這位易經大師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不僅在國內,就是在東南亞一帶,也頗有威望和名氣。他的推算占卜,靈驗得令人五體投地……
我清楚,維綱他們心中肯定有鬼,只有有鬼的人,此刻才會如此驚魂不定,才會撂下手頭工作,專門去請人算命。我當然管不了這些,更管不了維綱的行蹤。我正在為這些事情思前想後,反貪幹部的電話來了,告訴我,潛仁死了,是在兩個小時之前。怎麼可能呢?既然是雙規,怎麼連一個人的性命都看不住嗎?我不能相信,這是剛剛發生的事實。我想從對方的言談話語裡尋覓出點什麼,我不自覺地在追問著對方一些問題。這時候史正來了,他正是專門來向我彙報這事的。我方放下電話,一臉驚詫地對視著他。他卻一臉的平靜,一字一句地說,他剛從現場回來,潛仁確實已經死了,無論現場,還是他的屍體,都沒有任何跡象證明是他殺;但是,如果說是自殺,也找不到任何自殺手段的蛛絲馬跡。屍體完好無損,沒有任何中毒身亡的痕跡,又沒有任何外傷。法醫看了,也是說,這種情況屬無疾而終。儘管這種死亡的情形十分罕見,但並非不可能。即使這樣,法醫說還是要通過一些化驗解剖之類的手段,來證實潛仁的死因。在潛仁躺倒的身邊,唯一留下的遺物是一個袖珍錄音機,錄音機上沾著一個小紙條,上寫著「潛仁自白」。
當晚夜深人靜時,史正把複製的錄音帶來了,我要聽聽潛仁的自白:
在你們這些做官的領導聽到我這些話時,我已經走了。我為啥要走,是我不想連累別人,不想連累為俺和俺的鄉親們辦過事、幫過忙的人。我早一步走了,你們也就不能把我看管起來,不能像審查那些你們覺得有問題的官們一樣來審查我,沒明沒夜的審訊我,弄得我覺睡不下,飯吃不好,還有那不講政策的辦案人,會使出各種辦法折磨被審訊的人。我知道,弄這種事,去收拾一個叫你們抓起來的人,你們的辦法多的很,你們的辦法也真管用。直整治得被審訊的人服服帖帖,叫他說啥就說啥,叫他寫啥就咋寫。也有那不服氣的楞頭青,最後還不是也得服氣,只是多吃些苦頭,晚幾天認罪罷了。我這一走,你們啥招也沒了,想從我嘴裡掏點啥,沒門。我這人,就這樣,為人做事,講義氣。我混到這步,不容易。是做官的把我抬起來的。現在又是做官的想整我,想從我這裡開刀,往上追。我能做那壞良心事,不能啊!我叫你們收拾起來,是我倒霉。我不能自己倒了黴,再去咬別人,那樣幹事,就不是我潛仁了。我潛仁與朋友交往,事先就宣告過,不論遇上啥困難,落了啥難,都該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能壞良心賴別人。
說心裡話,我潛仁能算壞人嗎?我覺得我不壞。這麼多年,我幹了這麼多事,為的啥,還不都是為的俺潛村人。俺潛村早先太窮了,太難了。從俺記事起,我就知道,從俺爺到俺爹,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俺爺是叫舊社會折磨死的,俺爹可是在新社會叫餓死的,他死那年才39歲。從那時候,俺就下決心,等俺長大,一定得把俺村弄好,不能叫俺潛村人再受苦了。也就是這種勁頭,俺才一步一步進步起來,叫俺潛村成了咱省的勞書記抓的點。也就是從俺村成了勞書記的點,俺村面貌才開始改變了,村裡的生活才慢慢提高了。因為成了勞書記抓的點,辦事就方便多了,好辦多了。許多事別的村子辦不成的,俺能辦成。勞書記一心為農民好,人家抓個小村子為實驗點,是一心一意為咱農民哩。等俺村的經驗成熟了,再向外邊推廣。要是沒有領導關心俺、支援俺,俺潛村下輩子也發展不成這樣。現在俺潛村上去了,成了全國的明星村、百強村,又組建了潛鎮,又成了全國的明星鎮、百強鎮。俺潛仁倒成了罪人,俺有啥罪?我說,各位領導,您能不能下去調查調查,看看俺潛仁到底是不是那種有貪心的人,那種不顧老百姓死活,只顧往自己臉上擦脂抹粉的人。俺潛仁一不吃,二不喝,三不嫖(妓),四不賭,五不貪汙。可是,恁們卻把俺收拾起來,這是為啥?就因為俺從銀行裡貸款了嗎?借了銀行的錢不還了嗎?不錯,俺是從銀行借貸了幾個億。可是,俺用這錢是為大家的事、辦集體的事了啊!俺沒有把這錢裝進自個腰包裡。這麼多錢,都鋪到了村子裡啦,鋪到了鎮上啦,鋪到了福市啦,鋪到了俺建的企業裡啦。說實話,也有些錢用在辦事上了。如今辦事,哪有不花錢的。當官的叫這種開支是活動經費。辦大事,得找大官,辦小事,得找小官。不管找誰,時下沒有助人為樂的活雷鋒。至少是很難找到,就是碰上一個,那隻能算是運氣。如今的規矩是辦大事,大打點(花大錢);辦小事,小打點;不打點,就不辦事;打點不好,就辦不成事。你們做官的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這種行規,只是你們不知道,如今下邊的人是咋評判上邊的人的。實際上,下邊的人,特別是急著辦事,又想把事弄成的人,並不怕送禮、花錢,只是送的禮得跟辦的事的份量大差不差的。就是說,人心是桿秤,辦多大的事,送多重的禮,送禮人心中都是有數的,收禮的官人不能太黑,得守這規矩。只要照規矩送了禮,花了錢,事能弄成,下邊的人就高興,就滿意,就稱讚這種收了禮又辦成事的幹部是好人,是人民的公僕啦。下邊的人最怕那號針扎不進,水潑不進、刀槍不入、軟硬不吃、四六不聽的「冷血官人」。這種幹部,表面上講,很廉潔,實際上,下邊的人最恨這種掌權的官們。他們不收禮,也不辦事,他們那張臉,總是涼冰冰的、灰青青的,群眾一見他,就像欠了他多少年的賬一直沒還他。他們沒一點熱情、感情、人情、激情了。這種官,才是佔著茅廁不拉屎、啥事不幹的貨。這種人有個原則,下邊的事,老百姓的事,再大的事也是小事屁事,上邊的事,領導的事,再小的屁事也是大事。他們活著,是為上邊的人和上邊的事活著哩,下邊的事,只要不到翻天覆地的地步,不屬天塌、地陷、反革命暴亂的滅頂要命的事,一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沒看見。管它個球!老百姓能不恨他們嗎?看看他們耽誤了多少時光,毀掉了多少該辦成的好事。這種人,就這種熊樣,你們一總結,就說他們廉潔,兩袖清風。不錯,他們廉潔,還兩袖清風。可他們做官的那一方家園,老百姓也跟著倆袖筒裡冒清風,跟著吃風屙沫吧。老百姓跟著他們只能受罪,只能窮,一直窮下去。他們當這種雞巴官,還不如個辦事的貪官。這種啥事也不辦,啥事也辦不成的官,也是貪官、贓官啊!他們還不如那種收些小錢,收些小禮,還能為老百姓辦事的官哩。你們沒算算這筆賬,辦事的官們,辦成的事值多少錢,增加多少效益,多上繳多少稅金,增加多少財政收入。還有,老百姓能得多少實惠,能享用多少高興。你們會說,真正的好官根本就不收受禮物,卻又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事。不錯,是這個理,沒人說這說法不對,俺也一直盼著這種清官哩!在如今的官裡邊,也真有這樣的好官,只是這種官太少。我就遇到一個,就是勞書記。人家那才叫好官清官,當然還有一種官更壞,是那種既不做事,不辦事,但還貪婪,還以權謀財,謀利的官們。我的意思是,在整治腐敗時,別忘了把這類啥事不辦的官們拿掉。他們的罪名就是不做事,不辦事,心中沒有老百姓。安於叫老百姓貧窮、困難!過苦日子。這就是他們的罪,他們也是貪汙犯,他們貪汙了本該抓住的機會,貪汙了老百姓本該有的好日子,他們的腐敗是心裡腐臭、精神腐爛,叫人沒了精神,成了個空殼,他們活著還不如個死人。
俺說這些,也是為我自己。看看這些年,俺從潛村到潛鎮,從福市的一個村到q市的一個區,還有俺辦的那麼多企業,都為咱福市、q市增光了吧。看看這些,就知道俺從銀行弄那麼多的錢都幹啥了。說真的,俺自己倒真的沒動這金錢,這些錢都用到俺的老百姓身上了。可是,有一點俺得說明,就是我的兒子潛野,前年到美國留學,這筆開支不是個小數,單靠我潛仁的合法收入,根本弄不成這麼大的事,俺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你們,供俺兒子留學的錢,是俺為四星化工廠做中介,推銷出去5000萬元的貨品,他們要付我百分之五的回扣,這筆錢就250萬元,俺就用這筆錢把兒子送到美國留學了。俺不知道,這算不算營私舞弊,算不算貪汙腐敗?俺還要說俺接觸的官們,都是幹事的官,誰要想從俺這裡下魚餌,把人家釣上來,沒門。俺是講義氣的,相當年人家跟俺潛村辦了好事,幫了俺的忙,如今俺決不能出賣人家。只要俺不出賣人家,你們就沒有證據整人家,不能說人家腐敗。俺這一走,就一了百了啦。要是說俺潛村、潛鎮、潛水區,還有經俺的手做的事裡還有啥毛病,有啥問題,有啥罪過,那統統是俺潛仁乾的,是俺欺上瞞下做的,是憑領導對俺的信任,給俺的金字招牌、耀眼光環,那麼多的花裡胡哨的名份,把執法的人、掌權的人都矇住了,唬住了。俺就靠這,弄成了不少不該弄的事,辦成了不少別人辦不成的事。如今許多事已成了,也沒法改悔了,再追究,再懲罰,也都挽回不了啦。也是因為俺人都走了,還追究個啥,還懲罰誰?你們就別為這馬後炮的事再下功夫了,費神費力了。
謝謝各位領導,謝謝你們能體會俺一個走了的人,老祖宗有句話,叫殺人不過頭點(落)地。再說,俺潛仁可沒殺過人啊!
聽罷潛仁的自白,心裡很不是滋味。可也說不出為啥不是滋味。倒是覺得,這潛仁太精明了,他的這種選擇,也是一種精明。他弄了國家那麼多錢,用他的話說,他自個沒花這錢,可是,他把這錢都鋪到了他的故鄉,包括他的親人,他的本家,他的鄉親們。他知道,就是他再活三輩子,也賺不了這麼多錢。他是把以後幾代人掙的錢提前預支到家鄉了。家鄉的人誰會說他潛仁壞,說他不好。不僅不會,還會真真地感激他,讚揚他哩。還有,他這樣的不辭而別,突然下世,這筆賬就成了糊塗賬,就只好不了了之。你說,不這樣又能怎樣?活著的人別說不知情,就是知情也會說,這種錢的事只有他潛仁一個人知道,我們哪裡知曉。況且,人家潛仁自己又這樣大包大攬,把所有不對的事,有罪過的事都攬到自個身上。這是為別的人,所有接觸過他的人,與他有過交往共過事的人的一個徹底的開脫啊!說不準,他的這盤錄音帶已複製了許多,提前就分發了出去,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知道該咋對付反貪鬥士了,該咋與已走了的潛仁默契配合,不留破綻。想一想,這麼多與潛仁有染的人,做官的人,掌權的人,能說潛仁的不是嗎,能說潛仁不好嗎?當然不能,恐怕一個個暗中都為人家伸大姆指哩!潛仁這樣地死去,實則跟活著一樣……
唉!潛仁這人,就連死都死得這麼利索,這麼果斷,這麼叫人無可奈何,他到底是咋死的,用的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