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來了!」劉暢驚訝道,「你這練的什麼功?」
周水沐大汗淋漓,還能為什麼?與秦石山有關。原來研究「悍匪黃勝」是秦石山親自給周水沐下的命令。秦市長對這件事非常重視,親自聽周水沐彙報過情況,看過稿子,推敲過文章的觀點。他還要求文章不能簡單處理,必須上重要學術刊物。只會寫文章不行,不在外界產生影響「要你這個周水沐幹什麼」。
劉暢冷笑,讓周水沐轉告秦石山,請他趕緊調社科院任院長。周水沐哎呀哎呀發急,說劉暢開什麼玩笑,這不是要人命嘛!還不知道那個人嘛!
劉暢當然知道那個人。人家現在不得了,市長大人。這個人還是小小建設局長,根本夠不著的時候,周水沐見他就像老鼠見了貓。眼下泰山壓頂,還能不渾身發抖?
劉暢說周水沐肯定還隱瞞了一些東西,老實招供,別作假。
周水沐招供。他說的職稱論文啊什麼的不是假話,確實有需要。目前比較直接的問題是提拔,當初他曾經跟劉暢彙報過。他們方誌辦的副主任已經按時退休,競爭者有好幾個,這對他很重要,是正科級,資深副主任有望帶個括號,副處級。
劉暢讓周水沐回去跟秦石山彙報,就說劉研究員拜讀過稿子,評價很高,認為已經有了正科級水平。這篇稿子她不能發,因為重大歷史發現應當發表於世界級權威學術刊物。秦市長不相信可以親自給劉研究員打電話詢問並做指示。
周水沐還那樣,大汗淋漓。劉暢沒管他,這種事她從不含糊。
周水沐回去了。很有意思,他真去找秦石山彙報,也不知是怎麼說的,秦石山居然親自給劉暢打來電話。秦石山在電話裡告訴劉暢,周水沐沒有假傳聖旨,事情確實是他交辦的。秦石山說如果劉暢受聘為顧問,他就會提請劉顧問親自擔綱,研究本地歷史知名人物。看來劉暢沒興趣顧問,類似問題只得依託本地土專家辦理。周水沐雖然曾為劉暢同學,眼下的學術水準實在遠不是一個檔次。
劉暢說她感到意外,她記得秦市長研究過明代城門樓,對北宋年間的關隘也有見解。怎麼現在忽然搞起民國一個土匪?秦石山這麼當市長,是不是管得太多了?都像他這樣,就這種事下達任務,推敲觀點,還要他們這些學歷史的幹什麼?秦石山說這不奇怪,一個領導得懂經濟也得懂文化,顧當下也顧歷史,看眼前也看未來。他這些話報紙拿去登過。不要把秦市長的高度重視理解為搶飯碗。劉暢問秦石山拿這位「悍匪黃勝」做文章是何用意?擬使用於蒼柏關古蹟主題公園的特色旅遊?秦石山大笑,說劉研究員腦子真是管用。劉暢說她感覺不倫不類,這篇稿子她不會用。
「這件事讓我覺得非常可疑。」她說。
秦石山說懷疑什麼呢?人物的事蹟還是周水沐的學術水平?
劉暢說她懷疑秦石山的歷史觀。歷史是什麼?真實人文事件,還是可出售資源?讓她尤其感到懷疑的是秦市長的歷史熱情,這種熱情太有趣了,值得研究。
秦石山說劉研究員顯然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課題。
劉暢說她忽然有所衝動,說不定她會著手調查,為秦市長寫一篇研究論文。她預計自己會有重大發現,必要時她會把它用力扔在桌上,就像當年扔那半塊破牆磚。
秦石山說劉暢的科學精神值得表揚,意氣用事的毛病還是應當改一改。不要動不動就想扔東西,告惡狀。他知道劉暢還在為研討會那些事耿耿於懷,其實大可不必,應當看結果,古蹟遺址保住了,這個結果最重要。
劉暢說但是她很生氣。她曾經非常自以為是,不惜拍案而起,當眾數錢,損失了一大筆專家費,後來才知道是被利用了。現在接受教訓,絕對不為悍匪張目。
秦石山並不著急,說他一向最重視專家學者意見。黃勝是悍匪還是抗日英雄可以討論,一旦他調到社科院任職,肯定拿它作為考題對劉研究員進行面試。再說吧。
僅僅過了一個月,他就親自「再說」來了。那是個星期天上午,劉暢還睡懶覺,九點來鐘有人敲門,她沒理會。電話鈴響,她把電話線拔了。然後又是敲門,一遍一遍。弄到最後沒辦法,只好起床見人,卻是小劉,秦石山的司機。
他說:「秦市長在樓下車裡,請你說話。」
劉暢說有這麼說話的嗎?不去。
司機著急,說是不是要秦市長上樓來?劉暢一想那個大官可不一樣,真是說來敢來。自己屋裡亂得很,不好讓外人欣賞。怎麼辦呢?只能屈尊,餓著肚子由該司機押著去拜見了秦石山。
秦石山卻不跟劉暢說悍匪,他告訴劉暢他來省裡開會,昨晚結束。他有事留下來,今天動身回去,忽然來了興致,想跟劉研究員探討歷史。請劉暢跟他去附近鄉下走兩小時,聊一聊,也放鬆一下,研究吃。鄉下有一些東西比香格里拉什麼的好吃。
劉暢正餓著,秦市長這個重要指示她願意接受。
他們的車出城,沒走高速,走國道,然後轉入省道,往山裡開,也就走三十來公里,到了一個小集鎮,鎮四周群山環抱,山上林木茂密。有一條小溪從山嶺流出,繞鎮而過,小溪兩側星星散散建有一些民居小樓。車停在一座四層小樓邊。
這什麼地方?秦石山的家。不是秦石山與妻兒一起居住、生活的市長官邸,是秦石山的老家,他父親、妹妹和妹夫居住的地方。秦石山出生在省城近郊這個小鎮上,在這裡讀小學和中學,然後考入省建專,即建築專科學院,畢業後分配到下邊市裡工作,在那裡一步步上升,直到成為市長。秦石山出身低微,其父退休前是此地鎮中學的普通校工,已上七十,身體不好,臥病在床。其母親早亡。秦石山的妹妹和妹夫都在當地鎮政府工作,是一般幹部。
其實秦石山不是專程邀劉研究員到這裡,他是來探望自己的父親,順便請劉暢一起走的。他沒說如此研究目的何在,與周水沐的論文有何相干,劉暢也不問,反正自會明朗。一行人到達時,家中熱騰騰已經擺好一桌食物,都是當地產的山珍土貨。那時還不到十一點,早飯不是早飯,中餐不是中餐,秦石山說不管,到了就吃。於是大家入席,紅菇土雞湯,白菜粉絲肉,炒青豆,煮筍乾,河蝦溪魚,全都好吃之至。
劉暢不客氣。她對吃最沒意見,她只一條,就是不喝酒。秦石山跟他妹夫兩個男人喝,開了瓶茅臺,一杯接一杯。秦的妹妹悄悄做手腳,每次只給他們續半杯,秦石山即朝她板臉,說幹什麼?這誰管誰?
劉暢打抱不平,說難道秦市長酗酒成性了?
秦石山說他個人對酒毫無興趣,他的市長官邸從不開酒。今天跟妹夫得喝,妹妹妹夫夫妻倆替他照料老父親,辛苦了,用酒表示慰問。
劉暢說她知道秦石山很能喝酒,她在「香格里拉」領教過。秦石山說那種場合免不了要喝。基層官員不會這個可不行,碰到一些重要領導重要場合還得豁出去,敢往死裡喝。這很要緊,喝酒爽快有助於他走到今天。
劉暢說:「現在輪到別人在你面前爽快,敢往死裡喝了,是不是?」
秦石山笑,說還早。這不是才走到蒼柏關嗎?離東京汴梁距離尚遠。
他忽然放下筷子,時其妹夫端一臉盆溫水正往樓上走。秦石山起身,接過那水上樓。劉暢問樓上什麼事?秦的妹妹說,老人住上邊,半身不遂不能淋浴,只能溫水擦身。秦石山每次回來都要給父親擦一遍身子。
十幾分鍾後秦石山走下樓來,背上揹著他的父親。老人乾瘦,表情呆滯,靜靜伏在秦石山的背上,手臂搭在秦石山的胸前。秦石山是小個子,腰一彎背個老人頓時更見其小。但是這種時候他還顯得紋絲不亂,步履很平穩,揹著老人一步步下樓,一直走到樓下院子,把老人放在院裡一張藤椅上。
他說老人想曬曬太陽。
然後繼續吃飯。吃完飯沒多耽擱,秦石山把老人再背上樓,一行人即告辭離去。
路上,秦石山問劉暢此行有什麼發現?劉暢說土雞湯不錯。秦石山大笑,說難道沒有改變一點印象,還是「人品低劣」嗎?劉暢說原來秦市長記仇呢,她應當為秦市長的孝心熱淚盈眶嗎?秦石山說這個不必,他只想為劉暢的論文提供素材。他父親其實很值得劉暢研究。老人家特別不起眼,一輩子沒做過什麼,但是就是這老人教他男子漢要辦大事,要高瞻遠矚,敢想敢為,沒有老人哪有他的今天。父親曾經給他一顆鵝卵石,讓他試著用小拳頭把石頭握碎,說一天不行,兩天不行,總有一天能行。
原來他拳握硬物出於家教。
就說這些。除了研究吃,見識威風凜凜的秦市長如何孝敬老人,此行並無歷史。
劉暢覺得分外奇怪。
兩個月後,劉暢在本院學術刊物的歷史輯裡見到了抗日英雄黃勝。該欄目的責編有兩人,一人輪流負責一期。在劉暢拒絕之後,周水沐通過另一個路徑解決了問題。
後來周水沐寄來一份當地報紙,在報屁股短訊欄裡畫了一道紅線提請重視:本市方誌辦副主任周水沐所撰《一個塵封的抗日英雄》榮獲市社科論文一等獎。
劉暢大笑。周水沐終於如願以償。任務完成得不錯,秦市長龍顏大悅,賞以升職,另外有獎。現在蒼柏關可熱鬧了。北宋的官道,抗日的戰場,小賣部裡有售宋代官服,還有悍匪的舊馬刀和獲獎論文。秦市長的主題公園真是豐富多彩。當然再豐富也不幹劉暢什麼,說到底悍匪黃勝與劉暢無關,她說過這事可疑,打算開展調查,為秦石山寫研究論文,用力扔到桌上。確實不過是為舊往耿耿於懷,意氣之詞。
接著就過年。春節後不久,有天午夜,劉暢在夢中被電話鈴驚醒。她在下意識裡感覺不好,騷擾電話又來了!哪想卻不是陌生人騷擾,是周水沐。周副主任氣喘吁吁,興致勃勃,異常快慰地向劉暢報告了一個特大新聞:「秦石山壞事了!」
「什麼?」
「他也有今天!哈哈!」
欣喜快慰真是溢於言表。她一定興奮得手足失措,徹夜不眠。
秦石山壞什麼事了?該領導大權在握大半年,身邊到處「秦市長秦市長」,其實只是代理市長,還需要待來年人代會上依法履行選舉手續。他沒走過最後這道程式,在年初人代會召開前夕被緊急撤換。上級調派省水利廳長去該市,按法律程式提名,頂替他作為市長候選人提交人民代表大會選舉。
這種緊急換馬的情形很罕見,通常只在發現原擬任者有重大問題或重大嫌疑時才會。目前有關方面對此的解釋是秦石山另有安排,確切的原因和解釋還有待明朗。情況驟變後秦石山已在本地消失,有傳聞稱他被省裡來的人帶走了。不管出的是什麼事,市長已經給別人當上,「秦市長」在該市已成歷史。
劉暢問周水沐:「會不會跟蒼柏關改道有關呢?」
周水沐說那件事秦石山真是傷了幾個大傢伙。不管做得多周到,反正人家認他,是他乾的,所以總有人搞他。他可能以為自己壓得住,其實事情都會變化。眼下當官的不能給絆住,一絆住就得查,一查多多少少總能找出點事,要麼錢,要麼女人,*。這回有他秦石山的好戲看了。
劉暢刺他:「你呢?周副主任,正科級。你是錢,女人,還是販賣假貨?」
周水沐大叫:「劉暢你饒我一次不行嗎?」
劉暢罵他,說真煩,別再給她打這種電話了。
其後周水沐沒再騷擾。劉暢卻在一個飯桌上意外聽到了有關秦石山的新訊息。
劉暢的師兄喜得貴子,張羅請客,劉暢有吃。賓客中有一個特殊人物:陳處長。大半年前,這位官員帶著一個隨員,報稱是考察組成員,找劉暢核實群眾對秦石山的「反映」。不想他竟是師兄妻子那邊的親戚。劉暢跟他在飯桌上一見,居然彼此印象不淺,一眼相認,於是免不了要提起秦石山來。
陳處長說這個秦石山沒當上市長,人卻還「健在」,不像外邊傳的那麼嚴重,沒給抓進去,只是先掛起來。如果沒查出大事,也還能另有任用。
劉暢詢問秦石山究竟出的什麼事?那人搖頭,說挺意外,本來穩穩當當的,突然有人在人代會召開前夕到處散發舉報信,指他貪汙受賄,嚴重*,弄虛作假,道德敗壞,列了七八條問題,其中一條很小兒科,叫偷改學歷,欺騙上級和公眾。學歷問題不像貪汙受賄,相對比較好查,就先查了,居然真是不太地道。秦石山在省建專畢業後參加工作,沒讀過本科。當副市長後參加過省內一所大學在職研究生課程班的學習,拿的是結業證,不能算學歷。他的登記表學歷一欄卻填為研究生。
劉暢搖頭,說她罵過這人的人品,說得可能過頭了。但是有一點是確實的,他非常講現實,好像不太注重真實。需要的話,改一改登記表算什麼?他敢做,也會做,而且還能振振有詞。但是這種事有這麼重要嗎?足以讓一個人當不成市長?
陳處長說這要看情況,通常情況下一個人可以從早到晚哈欠連連,什麼事都沒有,特殊情況下一個哈欠足以把他毀掉。這一回就這樣,除學歷之外,秦石山還被人指為籍貫有假。秦石山是當地籍人,卻把自己的籍貫填報為省城。市長一職有迴避要求,一般不由本地籍人擔任。因此沒有辦法,光這條,只能把他先撤下來。
劉暢說不對啊,秦石山老家確實在省城,他是在省城近郊一個小鎮出生長大的,她到過,他的父親和妹妹一家至今還生活在那裡。
陳說他那個處不負責辦案,情況都是聽說的。具體細節不清楚,只知道籍貫真有不實。也不止這些。時下一些官員跟什麼老闆啊女人啊不清不楚,這位秦石山也跟一個女人不清不楚。不是小姐情人女秘,居然是幾十年前的一個老土匪婆。
劉暢說怎麼會呢!不是老土匪婆,是當地舊時一大土匪,叫做「悍匪黃勝」。
陳處長說不管土匪還是土匪婆,聽起來很奇怪,但是也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事情。如果只有這些,這個人終究還會東山再起。
「沒準該來當我們院長了。」劉暢笑道,「他總說他看得很遠。」
那時她有預感,事情不會那麼平凡。秦石山曾說那個關口已經過去了,顯然它不是那麼容易過去的。劉暢有幸陪同秦市長見證過該關口,也許很榮幸她還能繼續有所見證,對秦市長的種種可疑做重大發現?從當年一段舊城牆開始,他們有不解之緣。
果然,十多天後又來了兩個人。這回不是考察組,也不自稱辦案人員。兩位客人中為首的姓張,張主任,來自秦石山當過代理市長的地方。他們說,奉上級之命,找劉暢瞭解一些情況,涉及秦石山的。
這回談的除了「古蒼柏關遺址研討會」,還有《一個塵封的抗日英雄》。兩件事的主角都是秦石山,劉暢也大有干係:她在研討會上推翻眾議,她還拜讀過周水沐的獲獎論文,給予很高評價,促使其發表於重要學術刊物上。
劉暢說這些情況是真是假很好落實,她不想多費口舌,她只想知道為什麼。
張主任說他們希望得到劉暢的幫助。秦石山是否用一部高檔手機和三千元,授意劉暢合謀起事?後來秦石山是否親自過問,打電話,幫助周水沐發表那篇文章?
劉暢感覺不痛快了,即胡攪蠻纏。她說她想不起來。她拿過人家手機嗎?還有三千塊錢?她怎麼不知道?手機和錢都哪去了?吃掉了嗎?秦石山那麼大的領導還給她打過電話?這麼榮幸啊?她是不是非得想起來不可?這些事是不是很嚴重?
張主任說是的,很嚴重。
劉暢說為什麼?
張主任說如果屬實,就涉嫌在重大事項上弄虛作假。
劉暢說聽起來嚴重多了,顯然不再是小兒科的毛病,足夠他受的。
張主任說一切都應實事求是。為了慎重起見,他們希望劉暢仔細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提供詳細準確的書面材料。
劉暢冷笑,說由於沒練過書法,自己從不在類似論文上簽字,不管其準確還是虛假。但是現在她想起一些事情了。關於蒼柏關遺址,秦石山做的是好事,弄虛作假的是別人,不是他。土匪那篇文章她覺得很可疑,但是它有那麼重要嗎?
張主任說有個情況劉研究員可能不清楚,他們也是才知道的。這位黃勝跟秦石山有關係。實際上,他可能是秦石山的直系親屬,是他的親祖父。
劉暢大驚:「這怎麼會?」
他們說很可能是事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