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市級領導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新市長到任之後,政府辦依例為市長配備工作人員以配合工作,機關內外約定俗成,一般都把這類人員稱為「秘書」。任向瑋是女性,自當配女秘書為宜。這位女市長比男市長麻煩,不好侍候,政府辦先後安排兩個年輕女幹部跟她,她都很不滿意。起初跟她的是經濟科一位女副科長,只用半個月就讓任向瑋打發回去,因為那姑娘愛漂亮,總是穿得很鮮豔,偏偏任市長很樸素,不喜歡太花哨,兩人站在一塊,反差太大,讓大家眼球很不好使。這人走了後,第二個來自資訊科,這姑娘家庭經濟一般,衣服不惹眼,比較符合任市長品位。這人職務比第一個高一點,是主任科員,正科級,但是她跟的時間更短,就一星期,也給打發回科裡。這一次是嫌她多嘴,秘書就是秘書,問什麼說什麼就行了,不能嘴碎,這人偏就長了兩片薄嘴唇,說起話特別溜,所謂言多必失,領導不滿意了,走人。走了人領導還不滿意,說你們辦公室女幹部這麼多,怎麼就找不出個人?辦公室不敢再自作主張給她配秘書,建議領導多留心,自己物色合適的。結果她看中了餘茜。

那天她把餘茜訓得掉淚,竟然是因為看中此女。餘茜長得端正,不妖不木,給人的第一印象不錯。著裝不張揚,為人很沉著,是個心裡有主意的人,任向瑋一眼認準。她調看了檔案,知道餘茜的父母都是該縣優秀中學教師,其父在縣第一中學當過多年校長。她的家教不錯,家境也好,不存在太多後顧之憂。這人從小會讀書,大學學的是財政,畢業後回縣,在財政局幾年,工作努力,表現不錯,提了副局長。半年多前,市裡強調加強女幹部培養,要求各縣都要物色、配備一名鄉鎮女性主官,她被選中了,派去當鄉長。任職時間才這麼一點,確也還不好追究她是否涉嫌「害死」三個青年農婦。當然這是笑談。

不料餘茜卻不想來當市長秘書。市政府秘書長親自到鄉里跟她談,一聽是任向瑋點名要她,她發矇,說怎麼可能呢。然後她說自己不能去,感謝領導看重,她知道機會難得,如果能夠到市裡跟隨任市長,肯定非常好,但是她真不能去。不是害怕任市長嚴厲,也不是留戀當鄉長的一點小權力,是她有一些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自然說不出口,但是她不說並不是就沒法打聽。秘書長知道任向瑋不好對付,餘茜的事情辦不清楚他沒法交代。於是他到縣裡,細緻瞭解情況,搞清楚了。原來餘茜真不是假意推託,她確實有說不出口的苦楚,牽涉她的丈夫吳承業。

那時候餘茜吳承業的小家庭正面臨危險,其中因由很長。吳承業跟餘茜不一樣,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遼寧,講話有特點,管「人」叫做「銀」。吳餘兩人是在大學認識的,餘茜讀財政金融,吳承業讀的是法律,不是一個專業,卻讓一些機緣拉在一塊。大學裡的戀愛多半在畢業時終結,這一對卻堅持下來,因為彼此無法割捨。畢業時吳承業聽從餘茜勸說,下了決心,跟著餘茜來到南方。男隨女,不是通常的女隨男,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餘茜的父母任教多年,桃李滿縣,本縣中上層領導中弟子眾多,女兒女婿的工作安排可以關照到。吳承業家在農村,缺乏這方面能力,所以只能隨妻。這兩人畢業後找的工作都不錯,分別通過考試,餘茜進了財政局,吳承業進了民政局,兩人很快結了婚,隔年生了兒子,在外人看來,小家庭很美滿。

但是不行,東北「銀」吳承業很鬱悶。所謂大老爺們兒,這麼跟老婆走算個什麼?娶妻不像娶妻,入贅不像入贅,人前人後不太抬得起頭。這是一種鬱悶。更主要的是吳承業在這裡跟環境很不相容,本地是方言區,儘管公務場合要求說普通話,本地人交往中卻習慣使用方言,這種方言在吳承業耳朵裡有如鳥語,幾乎沒一句聽得懂。因此他總覺得彆扭,這些南蠻子擠在一塊自顧自嘰裡咕嚕說話,還在那笑,是不是在說他笑他呀?明明知道他聽不懂,偏這麼幹,太不講理了。東北「銀」直爽,有鬱悶忍不住就要發作,因此跟單位裡的人總搞不好,這就影響了進步和發展。相比之下餘茜很順利,父母在縣裡有一定影響,本人工作表現又好,很快就受到重用。餘茜被派到鄉里任職後,吳承業幾乎崩潰,因為這人很愣,只老婆對他有辦法。現在老婆到鄉下幫人修圍牆去了,十天半月回不了一次家,吳承業只好把鬱悶堆積起來,漸漸地就不止三座大山,三十座都有了。忽然有一天他向餘茜提出,自己受不了了,想調回東北,讓餘茜和孩子跟他一起走,餘茜這才意識到問題很嚴重。

她說這可能嗎?不現實的。她還把自家銀行上的存款全部取出來,讓吳承業回東北一趟,探親兼找工作。她說你要能把咱們倆的工作辦清楚了,沒問題,跟你走。不愧是當鄉長的,這人很厲害,欲擒故縱。吳承業請了假,回老家去一趟,足待了三個月,最後悻悻而歸,什麼事都沒辦成,不出餘茜所料,如今找個滿意工作哪有那麼容易的。但是這一來他更加鬱悶。餘茜和她父母都有些害怕了,唯恐吳承業一朝想不開出什麼事情。這種時候餘茜哪敢跑遠?

任向瑋聽了彙報,點頭,說是這樣啊,好辦。

她給市檢察院的趙檢察長打了電話。任向瑋自己原是省裡的檢察官,一個系統的,彼此早就熟悉。任向瑋要趙檢接收吳承業,說這個人雖然從事民政工作,卻是法律專業出身,底子在,讓他搞檢察,學一學就上手了。她告訴趙檢她準備要這小吳的妻子當秘書,不能把人家搞得夫妻兩分,她還會交代市裡機關管理局給小夫妻找個住處,讓他們一到市裡就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這個問題不勞檢察院考慮。

趙檢很乾脆,一口答應。

餘茜這還有什麼話說?死心塌地。吳承業換了個環境,鬱悶沒了。市裡比縣裡天地大,四面八方人多,講話比較普通,不像縣裡全是鳥語。搬出餘茜的家,不再讓旁人看成倒插門女婿,感覺頓時好了許多。夫妻倆對任向瑋真是感激不盡。

那時任向瑋跟餘茜說了一句話,她說她脾氣不好,跟她工作要特別注意。不要做錯事,誰錯了她收拾誰,自己身邊工作人員做錯,尤其不客氣。

這話很硬。不說擲地有聲,至少聽起來有點嗡嗡,餘音嫋嫋。其巨大壓強,從餘茜三八節晚的緊張和衝動,可略窺一斑。

三八節當晚,吳承業在最後時刻發生了動搖。

兩位民警請他簽字。這是標準程式,110接警處置之後,警官們要填寫一張登記表,記載本項警務處理情況,簡要記載或者詳細說明視具體情況而定。當晚情況比較特殊,無論詳略,留下記載很重要。

那時他們已經離開1024房間。警官們是在接到局長電話之後離開的,除了因為得知當事人餘茜、李國力的身份特別外,還因為事情已經明朗:吳承業報案失實,以捕盜追款為由,騙取警察協助捉姦。吳承業不來這麼一手不一定能把警察請到,因為捉姦這項業務比較複雜,目前尚未正式列入110的服務專案。但是他來了這一手就變成一個問題。由於吳承業是檢察院幹部,情況也比較特別,警察在記載案情時很費腦筋。他們不偏不倚,客觀描述,用極其簡略的文字述說了過程,大意是報案人吳承業聲稱大筆款項被盜,發現竊賊行蹤而報警,警官接報及時趕到城南大酒店1024號房間。經核查,房間內時有兩人,均與報案人相關相識,但是並未涉嫌所報案件。房內未發現報案人所稱的款項和犯罪嫌疑人。

警察要吳承業簽字。吳承業把記錄看了又看,說不行,這個記錄沒有完整反映情況,那兩人有名有姓,他們在房間裡鬼混通姦。警察說這種指控需要足夠證據,以當晚所見,未經查核,他們不能這麼記錄。警察要吳承業考慮清楚,如果實在不能接受他們的記錄,可以在意見欄裡填寫自己的意見。吳承業向警察要了水筆,握在手上,那筆尖在記錄單上晃個不止,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這時他額頭上的血已經止住。捱過餘茜一茶杯之後,有人給他貼了兩塊邦迪。吳承業的臉色還青,但是顯然已經漸失酒意。

最後他把筆還給警察,說不寫了。

「那麼你籤個字。」警察說。

他也拒不簽字。警察說這樣不好,別讓他們為難。吳承業罵了一句粗話。

「屁。」他說,「你們知道我是誰,知道那兩個是誰。事情你們局長全知道。誰為難你們,找我,找他們,找你們局長去。」

警察百般勸說,無效。如果說吳承業報案之初挾有幾分酒勁,現在他已經完全清醒。與餘茜砸中他的茶杯以及額上傷口的鮮血不無關係。

警察不能強迫他,那名字最終未籤。

當晚另兩個當事人沒有那麼幸運。出了這種事後,李國力自知不便繼續滯留於市區,他匆匆叫了駕駛員,東西一抓就走,連夜離開酒店趕回縣裡。副縣長大人有車,他那個縣距市區百餘公里,不近不遠,也就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來去相當方便。說來也真是,早哪去了呢?當晚早些時間,他在「嘔吐池」辦完事之後,本該及早撤退,不管酒意多麼纏綿。那麼這個三八節對誰都還是非常快樂的。一念之差,多了這麼幾個小時,現在糟透了,狼狽逃竄。他這逃竄沒竄多遠,尚未走到本縣地界,一個電話打到他手機上。

是市裡一個負責部門的官員。

「你現在在哪兒?」

李國力知道不好。他沒敢說假話,即報稱自己在路上,回縣裡。

「馬上回來,有事找你。」

李國力說:「這都快半夜了。」

「你還想拖多久?」

李國力有氣無力,只說好的,馬上去。

另一個當事者也一樣。餘茜家在市區,她在事後很快回到家裡,然後於家中接到了傳喚電話。她什麼都沒說,迅速出門。那時本案元兇吳承業尚未歸家,估計是有些怯場,在轟轟烈烈從事完這麼一場非常耗費精神的捉姦活動之後,不想迅速面對妻子,以防彼此尷尬。餘茜的兒子尚小,上小學,家中有一個鄉下小姑娘幫著帶孩子,是她的一個遠親。小姑娘已經睡了,她把她叫起來,簡單交代了幾句話,就出門離去。

當晚她再沒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們的事情迅速傳播於機關內外。

這種事當然是捂不住的。三個當事者之外,有介入其間的警察,有捲入始末的酒店總檯及樓層服務人員。酒店是公共場所,人多嘴雜,當天又有幾個會議的人員住留,事件一齣當然立刻沸沸揚揚。這一事件無疑「相當震撼」,因為當事者並非街頭巷尾等閒之輩,兩個男子中一個是市檢察院的科長,一個是副縣長,最引人注目當然還屬餘茜,她最不尋常,居然給老公在酒店裡捉了奸。這人不尋常之處除了是市財政局的副局長外,還因為她身後有一個大人物。本市盡人皆知,就是常務副市長任向瑋。

大家立刻明白餘茜最大的麻煩就是任向瑋。出事當晚,在人們剛被「震撼」,滿腦子嗡嗡響,興奮不盡有如醉意盎然之際,餘茜李國力兩位官員已經被責任部門傳喚,徹夜不歸。這很異常。捲入類似事件,鬧出這麼大動靜的官員通常都會面臨調查,但是不會這麼快,起碼得讓人家喘口氣,平靜平靜,回家做一點準備,想幾條理由,構思若干辯詞,打一打交代材料的腹稿。哪有聽風是雨,在當事人還頭腦腫脹如鬥、木得不能再木時猝不及防立刻就給叫走的。這種事情處置自有程式,不是一般人隨便可為。肯定有人果斷促成這麼一個厲害行動,在第一時間立刻收拾這兩位重要官員。這個人不可能是其他人,就是任向瑋。當晚吳承業直接給她打了電話。

人們不禁為犯事的兩位官員捏一把汗。這種事不太可愛,卻與貪汙受賄職務犯罪有一定區別,估計掉不了人頭,但是肯定相當悲慘。任向瑋大家瞭解,她跟餘茜之間的關聯,群眾眼睛雪亮,大家相當清楚。

當年,餘茜給任向瑋訓斥一番,再調到身邊工作,沒幾天裡外就有評價,都說任市長厲害,眼光果然不同尋常,不只會看住貪官,還看得準幹部,親自挑選的這個秘書真是不錯。餘茜年紀輕輕,卻很沉穩,為人平和,比較低調,但是有主意,文字拿得下來,辦事能力也強。這人看來家教不錯,從小訓練有素,待人接物很得體。她的工作經歷相對豐富,熟悉機關運作規則,又有基層主官工作經歷,比只在機關裡混來混去的一般年輕女幹部素質好,毛病少。這人最難得的是能吃苦。她所跟隨的任向瑋比較特別,這是個女領導,女領導通常比較投入,工作認真的居多,偷奸使滑、翫忽職守的相對少見。任向瑋比一般女領導為甚,這人不是認真,她完全就是個工作狂。起早摸黑,沒有節假日,有如鄉下種地的趕農忙。其他女領導再怎麼投入,畢竟還得管個家庭,上有老下有小,得有所關照。這人不一樣,她從省城來,卻是以市為家,她在省城有個家,但是早為空窠,她丈夫是個大學老師,去英國當訪問學者,他們沒有孩子。所以任向瑋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碰上這種情況這種風格的領導,當秘書的自然苦不堪言,換其他人真受不了,餘茜頂住了。可能因為格外蒙受任向瑋關照,自己受惠,小家庭的危機也得以排除,心存感激,她到市裡後特別努力,很能吃苦。

但是任向瑋並不因此格外客氣。她自己說過,別做錯事,誰錯了她收拾誰。

餘茜跟任向瑋之初,有一回隨同領導下鄉,去了一個山區鄉鎮。時為春天,市領導下村走訪,開會座談,很辛苦的,陪同的縣領導暗中授意,要鎮上表示一下。鎮裡書記鎮長趕緊操辦。該鎮很窮,沒什麼好東西,恰好趕上枇杷成熟了,就用這慰問,聊表心意。鎮裡派人到村裡找,挑大的好的,弄來幾箱。東西很小,不值幾個錢,就沒去報告任向瑋,他們把餘茜叫出來,請她交代司機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分三份,市長、秘書和司機都有幾箱,市長多點,隨員少些,請餘秘書安排。餘茜一看就搖頭,說恐怕不好,任市長交代過,不讓拿下邊東西的。鎮上人說這什麼東西呀,就一點土特產,餘秘書別嫌我們窮啊。縣領導跟著也出來勸說。當時餘茜剛跟任向瑋,對她還不是太瞭解,加上自己本來就是鄉長出身,類似事情幹得多了,知道這不是個事,因此鬆了口,同意他們往車上裝。當晚回到市裡,車停到任向瑋住所樓下。餘茜讓司機開後備箱,兩人打算替任向瑋把水果箱搬上樓,任向瑋一看氣壞了。

「你還真敢啊。」她說。

那時已經很晚,任向瑋沒有多說,讓餘茜立刻上車,返回,哪裡拿的送回哪裡,連夜就去。餘茜張嘴剛想申辯,任向瑋眼睛一瞪問:「想再哭一回?」

餘茜不敢說了,馬上動身。很尷尬很難堪。

但是任向瑋並沒有就此作罷,她決意要給餘茜一個深刻印象。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把餘茜叫過來,窮追不捨。她問東西送還沒有?跟鄉里同志是怎麼說的?餘茜是不是感覺很委屈很不認同?她早有交代,不許拿人家東西。為什麼餘茜不聽,自作主張,就是要拿?餘茜是不是嘴饞了?貪吃?年輕女幹部,嘴饞沒什麼不對,想吃到市場買去,為什麼打著領導的旗號這麼去拿?貪圖佔小便宜?沒錢買?這是理由嗎?

她居然拿出錢包,說她這裡有。嘴饞了可以找她,她買枇杷給餘茜吃。要幾箱有幾箱,管夠。想吃其他的也行,找她,不許再向下邊伸手。

她又把餘茜整哭了。無聲飲泣,眼淚一個勁往下掉,忍都忍不住。該領導還是那句話:「不許哭。」

有一位女機要員去給任向瑋送檔案,親睹此景,嚇得臉色灰白。事後大家多為餘茜抱不平。都說這算個什麼事呢?太普通太平常太一般了,有必要這麼大動肝火嗎?任副市長這麼認真,說輕點是過分嚴格,說重點就是變態,簡直算得上侮辱人格。餘茜跟上這麼個領導真是苦死了。這種話當然只敢偷偷說。

任向瑋這人風格確實很突出。可能因為多年從事反貪,她非常注意,達到了「有潔癖」程度。這人下鄉,如果在基層用餐,離開時必讓隨員代交伙食費,吃一天算一天,吃一頓算一頓。五元十元,按標準,反正要交。她這習慣很特殊,也讓別人挺麻煩。如今不說她這麼大的官,平頭百姓都懂得蹭飯,只要有人做東,哪個會掏錢?掏了錢還讓別人犯愁:這麼幾塊錢能往自己口袋裡裝嗎?不行,得往哪個賬本上記?人家任市長不管,她就這麼幹,你不服不行。眼下像她細緻到如此程度的官員像是不太多,但是確實也還有。這人有一點好,她只管自己交伙食費,卻不過問他人交了沒有,畢竟這事太小,交了不算為國家做貢獻,不交不算貪汙*,個人自行把握,沒必要也不可能強求一律。

所以任向瑋為幾箱水果訓斥餘茜不無緣故,有其必然性,並非故意找碴兒欺負人。

餘茜這人有韌性,在別人堅持不了的地方堅持住了。任向瑋是工作狂,她陪著狂,起早摸黑風雨無阻。任向瑋交伙食費,她陪著交,從此不敢拿人家一點東西。這麼一跟兩年。兩年中經常領教領導的批評,還曾遭受若干次嚴詞訓斥,總的看還是對得起觀眾,可挑剔的地方不多。大家都說,畢竟是任向瑋親自挑選的,這小余真是不錯。

但是麻煩因此來了,與吳承業有關。

有一天吳承業打電話找任向瑋,請求一見領導。他說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只好冒昧求見。希望領導能夠抽空聽他反映一點情況,同時先不要跟餘茜提起。任向瑋猛然意識到自己秘書的家庭出問題了。她說:「來吧。」

什麼事呢?餘茜跟吳承業小夫妻正在冷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一對年輕夫妻在外人眼中非常般配,似乎一直很恩愛,怎麼忽然就爆發冷戰?吳承業說,這一段時間裡餘茜幾乎不管家裡的事,每天早出晚歸,一門心思都在外頭,丈夫兒子都丟在一邊了。吳承業大老爺們兒得早起買菜,得接送兒子上幼兒園,得洗衣服拖地板,同時也還得上班工作,心裡時常感覺不平衡。自己的老婆跟隨領導當秘書,忙一點,家裡事少做一點,他能理解,但是有時實在憋氣時,忍不住也會抱怨幾句。東北「銀」嘛,直爽,有話不能總憋在肚子裡。丈夫的脾氣餘茜當然知道,起初她還有耐心,後來不行了,動不動就吵,然後兩人互不理睬。最近一次鬧得兇了,有半個月彼此不說話。末了餘茜對丈夫說,實在過不下去就算了,離婚吧。

任向瑋聽了,點頭,說明白了,是這樣啊。

她把吳承業說了一頓。口氣比較溫和,沒訓,但是批評。她說看起來吳承業有些大男子主義。大老爺們兒洗洗衣拖拖地板有什麼了不得,非得老婆做才對?餘茜不是偷懶貪玩,她是忙工作。也不是餘茜自己想這樣,她跟她當秘書,沒辦法的。因此吳承業如果有不滿,抱怨老婆不對,該罵她任副市長。話說回來,即使餘茜不當秘書了,幹其他工作,同樣得忙,女幹部不容易,承擔著責任,免不了少洗幾件衣服。既然碰上了,吳承業還是應當多一點理解和寬容,這才真像大老爺們兒。

「回去你主動跟小余談談,不理不睬不說話可不行,這是冷暴力。不是動拳頭才算家庭暴力,有時候冷暴力傷害更重。」任向瑋說,「別計較她的氣話。記住一條,當初我要調她,她拒絕了。為什麼?她在乎你。」

說過吳承業,任向瑋把餘茜叫來也說了一頓。餘茜這人果然沉穩,家裡大不平靜,在任向瑋面前竟還能一聲不吭,言談舉止與平日沒一點差別,不讓人有所察覺。但是她顯然心理負擔很重,一聽任向瑋問家庭情況,她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她說市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真覺得受不了了。

任向瑋說:「不許哭。」

這一回任向瑋沒再訓斥。她讓餘茜冷靜思考,調整好心態,處理好家庭關係。她強調了一條,很具體,很硬,直截了當,就四個字:「不許離婚。」

「那對你非常不好。」她說,「我不想看你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她問餘茜是否還記得幾年前因服農藥不治身亡的三個青年農婦?「你那三個小媳婦」?記得她們都多大年紀?一個三十二,一個二十六,一個二十九。三個都讀過初中。她們頭腦一熱一起喝下農藥。後來在農用車上她們都哭了,她們說怎麼沒給洗胃呢?她們都後悔了。

「後悔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說,「你想想她們。」

任市長講了硬話,哪敢不聽?餘茜、吳承業小兩口再次柳暗花明。

其實這個時候任向瑋對餘茜已經另有打算。當時市裡著手調整各中層班子,擬起用一批青年幹部,餘茜也在預備人選之中。餘茜跟任向瑋兩年多,工作配合非常默契,任向瑋有些捨不得,但是這人大氣,再捨不得也不想耽誤她。當時任向瑋已經當了常務副市長,說話分量很重。她點了頭,同意放餘茜離開,建議派到基層縣裡任職,說:「這個人當過鄉長,能辦點事的。」

餘茜去了緊挨她老家的一個山區縣,當副縣長,分管文教衛體社會事業,跟當初任向瑋初來本市時管的一樣。這人到任後不久,省裡開會部署一項工作,就是要求省內各市各確定一個縣,作為農村新型合作醫療試點縣,先行試驗。大家都知道這事不好辦,農村經濟發展相對落後,醫療保障非常薄弱,群眾看病難問題極為突出,推行合作醫療無疑是解決問題的一大舉措。但是這件事難度非常大,關鍵在錢。上級會給予支援,但是不可能依賴,大量壓力要由縣財政承受,還得動員農民群眾自願參加,從他們手中收取個人應繳份額,面對千家萬戶,事情特別難做。試點縣是不容易當的,所謂萬事開頭難,大家心知肚明,知難而退,都不想出這個頭。餘茜到省裡開會,一看大家都推,她主動表態說:「那就給我吧。」

果然如任向瑋所說,這人是能辦點事的。她極其投入,克服了無數困難,試點搞得非常紅火,全省有名。後來有人問起是什麼促成她知難而上?她提到當年自己當鄉長的故事。說那一年鄉里三位青年農婦喝了農藥,因鄉衛生院不起作用延誤時間,全部慘死。那時任向瑋副市長批評她還想再害死幾個人,問她想過什麼辦法,做過什麼反映。她無言以對。幾年裡這件事一直在她的心裡。

她在縣裡待的時間不長,只兩年。從縣裡調市財政局後,接她縣裡那一塊事情的就是李國力。這人繼續操持,該縣新型農村合作醫療試點很成功,其做法和成效經國內幾大新聞媒體介紹,已廣為人知。

人們哪會想到居然有這麼一天,餘茜會跟她的繼任者李國力一起出事,在一個快樂的三八節之後。令人感覺奇特的是他們鬧出的這件事跟當年三個青年農婦的冤魂絲絲縷縷,竟還脫不了關聯。

三八節事件發生當晚,他們一起從公眾的視線中消失了。但是沒有消失太久。畢竟不是當年經由任檢察官提出公訴最後掉了腦袋的那幾個著名貪官,不管此刻的任副市長肝火如何大動,被窩裡的這檔子事到不了那個地步。隔日下午,他們分別重新露面。餘茜回到家裡,李國力則重新踏上昨夜被暫時中斷的返縣之旅。

他們分別做出瞭解釋。原來他們就像哈爾濱冰雪節上立於松花江江面的兩尊冰雕一樣明淨而純潔。三八節當晚他們怎麼會搞在一起?不是為了「身體快樂」,卻是為了工作。當天晚間,市裡召開的農村合作醫療工作會議結束,安排代表會餐,席間上酒,與會代表藉機灌李國力,李國力不能不喝,因為他是試點縣領導,在會上做過經驗介紹,此刻對領導關心同僚誇獎下屬祝賀不能不表示感謝。這一感謝過頭了,弄得他數度離席,去洗手間拜訪「嘔吐池」。當晚難以抱醉還縣,他在市裡多待了一夜。事實上即使當晚滴酒不沾,他本也計劃在市裡多待一個晚上,因為有事想找餘茜副局長。餘局長是原任副縣長,試點工作在她手上破題,沒有她打下的紮實基礎,哪見今日之興旺局面,哪有今日李副縣長的經驗之談。所以應當感謝她。但是除了感謝之外,更重要的事還有,就是爭取一筆經費。縣裡開展試點,財政投入不少,壓力很大。李國力在會議期間找了同樣參會的市財政局局長,請求市裡予以支援。局長很重視,表示要跟餘茜副局長商量一下,因為社會事業這一塊是她分管。三八節當晚,李國力於席間給餘茜打電話,問她能否於百忙中安排一點時間,聽他當面彙報一些具體情況。餘茜一聽李國力舌頭有點大,問:「怎麼搞的?又喝多了?」李國力老實招供,還說這裡邊有一半的酒是替餘局長喝的,因為大家知道事情是在餘茜手裡辦起來的,餘茜當晚不在場,大家就要李國力替,不替不行。名利雙收還不喝酒,哪能便宜盡佔?所以只好喝。餘茜問李國力此刻在哪?李國力告知是在城南大酒店。餘茜說巧了,她也在這裡,陪省檢察院的幾位客人。她問了李國力住的房間號,說一會兒吃完飯,她去看看李國力,就在那聊一會兒吧。後來她果然來了,正聊著,吳承業就帶著警察破門而入。

天底下有這麼聊天,或者叫「彙報工作」的嗎?吳承業破門之際,餘茜反應快,不聲不響已經把自己關進洗手間,但是李國力被當場逮著,裹著被子躺在床上,渾身光溜溜*,*都脫在一旁,這怎麼說?人家李國力也做了解釋。他說當晚實在是喝多了,抗不住,頭昏腦漲,進房間後洗了個熱水澡,倒頭便睡,當時醉得連餘茜要來的事都不記得了。後來餘茜來了,他挺狼狽。餘茜看他還醉得不像話,讓他別折騰了,有什麼事躺著說就行了。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

這兩人顯然串過供了,當晚出事後,他們一定躲在哪裡緊急商討過,充分利用了極其有限的一點時間,那時大概已經沒有快樂,只有無奈和緊張。他們爭分奪秒設計對策,統一口徑。考慮到有一個任向瑋高高在上,他們知道非得趕緊構思,包括具體細節一一想好,就像寫一篇小說,否則哪裡對付得了。他們清楚自己擁有的時間肯定比類似事件的當事人要少,因為任向瑋雷霆一怒,哪容他們有喘息之機。應當說他們共同完成的小說編得不錯,話說得相當圓,破綻不多,但是隻有鬼才相信。

最困難的當然不在於串供,在於他們還能堅持下來,頂住突如其來的調查,始終咬住他們自己編寫的臺詞。負責調查類似事件的人都是專業人員,他們很有經驗,不好對付,鬼都不信的東西,這些人自然更不相信,他們很會找破綻,會打心理仗,最終各個擊破。犯事者在串供時一定彼此約定和勉勵過,明白事情後果嚴重,承受不了的。無論如何,死活不能講。但是約定歸約定,事到臨頭不一樣,很少有人頂得住,不管各自如何堅韌如何頑強。這種事大家見多了。但是這兩個人還真的頂住了,至少在第一輪他們沒有鬆口,堅守住他們的供詞。他們犯的這種事雖然影響惡劣,畢竟呈現為桃色,與涉黑涉黃涉毒涉貪有別,沒法往死裡追,而且所謂「捉姦捉雙」「拿於床上」,吳承業和警察當晚在床上只拿住了一個,難說證據充分又確鑿,加上當事者死活不變,一味拿他們的小說供調查者拜讀,如此頑強,由於事件性質當事者身份種種緣故,調查者還不好狠下殺手,這事確實有其難辦之處。

有一個人為餘茜李國力的小說新增了一個細節,就是吳承業,他也是當事人。

吳承業在接受有關方面調查時拒絕提供任何情況,什麼都不說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他自稱,「你們不知道嗎?」

這人像是後悔了。

於是餘茜李國力得以重新露面。

餘茜還有一關要過,就是任向瑋。毫無疑問這一關對她來說最難,比面對調查人員難過百倍。出事當晚,吳承業一給任向瑋掛電話,那般沉著冷靜的餘茜立刻無以自制,當著警察的面用茶杯奮力猛砸自己的丈夫,為什麼?她最怕這個人。顯然任向瑋是餘茜最不敢面對的人,她們的淵源大家都略知一二。任副市長早年當檢察官時讀過很多案卷,但是從不讀小說。

餘茜去找了任向瑋。任向瑋不聽她做任何解釋,只是用力敲了她一句:「不要以為這件事完了。你知道我。」

她不諱言,出事當晚,是她直接找了市委書記,然後召集有關人員緊急研究,決定立刻調查。餘茜當過她的秘書,她態度明朗,決不姑息。下決心那會兒,她就斷定不管是否真有其事,當事人都不會承認。但是不承認就萬事大吉了嗎?

「不要以為哭幾聲就可以過去。」她說。

當時餘茜並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