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級領導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夏玉龍介紹,說這位王處長是廳長的大秘書。陳捷快敬他,來個滿杯。

陳捷趕緊舉杯,那王處長俯著身子只顧跟一旁的女子說話,頭也不抬,杯也不舉,眼睛也不看,擺一擺手,讓陳捷趕緊喝,就這麼被敬一杯。

陳捷講怪話了。說他發現夏副縣長說得不對。王處長哪裡是領導的大秘書,他自己就是大領導。領導說的是他給寫的,領導看的是他給排的,領導簽字的那支筆也是他遞過去的。離了他,領導不懂得說話,不知道走路,簽字都找不到地方了。像鄉下人說的,神婆不跳,菩薩不到。

不覺大家都笑。那個王略顯不快,讓陳捷不要胡說八道。陳捷笑稱胡說八道是小事,今天晚上代表夏副縣長和全縣人民熱烈歡迎,準備光榮犧牲在這裡,用這酒樓裡的酒把王領導灌倒,徹底拉下水去。

「哎呀呀,你是個誰啊?」

陳捷說他是「神」老鄉。他先給領導講個故事:他老家連山那邊有一口水潭,水潭裡有種東西叫做「阿三」,那其實是傳說中的水鬼。他五歲時跟幾個小孩偷偷下潭玩水,不幸撞著阿三,被水鬼拖進潭底。村裡大人即刻趕到,他母親跪在水潭邊哭天喚地,請求阿三饒了他,結果奇蹟發生,他從水潭邊冒了出來,毫髮未損。從那以後他就懷疑自己變成阿三了。各位領導碰到他千萬小心。

座中女客發笑,指著陳捷道:「王處,人家單挑你呢。怕不怕?」

陳捷說王處長在省城不用怕,到了此地只好畏懼。這兒的水潭歸阿三管。

王處長是什麼人?他還能怕陳捷如此嚇唬?於是喝。這人果然好酒量,連幹三杯不見動靜。他自己誇口,說晚間書記縣長宴請,他為老闆替酒,少說已經喝了半斤洋酒。給老闆當秘書,沒這水平怎麼行。陳捷便感嘆,說看起來任務很重,拉王領導下水這麼不容易,拉王領導的老闆下水那就更不容易了。

席間陳捷託故跑出門,到外頭偷偷給老婆打電話。老婆已經睡了,陳捷交代她上好鬧鐘,午夜一點前,如果他還沒回家,趕緊來電話,隨便說個什麼,兒子發燒老爹摔倒,越緊急越好。到時候他好藉機逃跑。

「不跑準他媽給搞死。」他說。

夏玉龍也出來打電話。他哈哈哈,很高興,說陳捷就這麼幹,好。重點突出,方向明確,拉住這個王往下拖,看他還能喝多少。

陳捷說小屁孩這麼牛逼,夏副縣長巴結他做啥?

夏玉龍說別小看,這是人精,大領導面前,最能說上話的就是他。

陳捷說鄉下人講,撞見小鬼,認得閻王。小秘書這麼難搞,大領導還了得?碰上了不是該活活給嚇死?

夏玉龍說大的以後再講,現在先把小的搞定。

陳捷說:「那行,再接再厲,咱們淹死他。」

口出狂言,實有畏懼。他心知當晚沒那麼簡單。

當時王處長一口一個老闆,給陳捷留下深刻印象。王處長跟隨的老闆就是謝榮光,時謝為農業廳長,後來才成為謝副省長。當時陳捷以小推大,開玩笑說碰上大領導該活活嚇死,居然一語應驗,數年後果真碰上了該領導,真是一下子給碰個灰頭土臉,滿鼻子流血。這種時候不免有些想念王處長,儘管知道無從指望。

下午出發前,陳捷在大堂前坐立不安。還好,終究是補救及時,不勞大領導再行發火。各媒體記者陸續趕到賓館,有的拿筆有的槓槍,坐滿了兩輛麵包車。

但是正如老鄉所言,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人家還盯著呢。

下一輪發作在山間,調研的現場。

午餐後,謝榮光的臉色有所緩和,語氣略顯輕鬆。下午出發前,黃江河給謝榮光介紹幾位隨行記者,謝榮光跟他們握手,臉上稍有笑容,表情很親切。陳捷以為陰霾基本過去,領導的心情已經好轉,不再打算緊抓不放,親自調研陳老鄉是「怎麼搞的」,大家可以愉快些了。看頭一個點時情況也不錯,沒出事,問題出在第二個點上。

這個點安排得比較遠,大巴車開了半個多小時,一直往山裡跑。調研組一行去看茶葉基地,該基地四周幾個山頭全都闢為茶園,相當壯觀。調研車隊在狹窄山路左盤右旋,進了半山腰一座山間茶場,一路車行順利,並無意外,直到下車喝茶。

按照原定計劃,謝榮光一行到達後,先在茶場總部小休片刻,喝喝茶,放放水。諸位領導坐著車一路上山,時間長,路不好,跑到這裡也該累了,宜勞逸結合。這茶場有好茶,在該地首屈一指,正可隆重推出。當天車隊到達時,茶場老闆早已恭立於場部新樓前。客人下車走進樓下大廳,廳中茶几上擺有數套茶具,電熱壺上開水已經燒開,諸事俱備。

茶場老闆三十多歲,喜眉笑目,能說會道。客人落座後,小老闆即燙壺,瀝水,泡沏,親自為客人上茶。第一杯茶自然先送首長,小老闆用一支專業竹夾把茶杯夾送給謝榮光。卻不料太認真,動作略大,小半杯茶水給灑到了茶几上。

小老闆笑,說自己手藝不行,但是茶肯定好,是自產的特級茶。

謝榮光板著臉,看著茶几上茶香升騰的茶水不說話。大家不覺緊張,輕聲慢氣,唯恐弄出什麼動靜。忽然該領導伸手把小茶杯一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好,」放下茶杯後他點點頭,「不錯。」

原來他不是不高興,只是品茶的表情動作比較嚴肅。

陳捷說謝副省長果然懂得茶。本地鄉親們可不太明白,這裡一向管喝茶叫做「吃茶」,有如吃紅燒肉。他這個陳老鄉也差不多,什麼茶都是一吃了之,缺乏品位。

得到領導表揚,小老闆來勁了。這人有一套。他說茶好還得水好,水好還得茶具好,茶具好還得手好。哪有手好?他這兒有。

於是他拍手,兩位青年女子應聲而出,從裡屋走了出來,原來小老闆金屋藏嬌,暗存兩大活人。兩女子細皮嫩肉,打扮都很入時,不像茶園裡採茶的村姑,倒像茶館表演茶藝的小姐。人長得漂亮,古人稱「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大約就這樣。她們的手指頭都很長,白潤有光,所謂「手好」原來如此。

小老闆讓女子給各位領導沏茶。小姐即鞠躬問候,笑盈盈分坐在兩張茶几邊,賣力施展。謝榮光對面位子上坐了一個,一雙巧手於眾目睽睽下在茶具上飛快動彈,白淨耀眼,細如景德鎮剛出窯的薄瓷茶杯。

「這小姐功夫特別好。」小老闆誇耀。

謝榮光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出門去。

陳捷心知不好,趕緊跑步跟上。黃江河夏玉龍及調研組其他人等面面相覷,片刻間大廳裡一片椅子聲,大家相繼匆促離席,追趕出門。

謝榮光不吭不聲,表情氣惱。原來他心情尚未根本好轉,不留神間又給惹著了。活該陳捷倒霉,此刻只能追在後邊叫喚:「省長,省長慢點,這地板不平。」

謝榮光即訓斥:「搞什麼名堂!」

黃江河追上前。謝榮光指著陳捷對黃江河發話:「你說,這個人怎麼搞的?」

黃江河瞠目結舌,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謝榮光說:「記住,我說過了,給我查他。」

陳捷即苦下臉來。謝榮光喝道:「上車!」

於是動身前往茶園。一路上謝榮光滿臉怒容,沒誰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如此光火。

夏玉龍把陳捷拉到一邊,很生氣。

「陳捷你怎麼搞的?」他說,「領導好不容易高興一點,又不行了!」

陳捷還說不怪他,怪小老闆太認真,看來太認真確實不行。前些天他專程到這裡安排調研事宜,發現小老闆毛手毛腳,即交代他找兩個會沏茶的員工備用,到時候領導不喝茶算了,有興趣就把好手使上。所以小老闆才特地去弄兩個美女為領導服務,哪知道人家煩的偏偏就是這個。美女是禍,一點不錯,讓美女出場真是餿主意。但是話說回來大家都有些冤枉。畢竟人家小老闆不是拉皮條,美女們儘管細皮嫩肉,卻不是桑拿浴室的按摩女,或者*裡的暗娼。人家沒想在這裡拉誰下水,不外就是給領導展示一下茶藝和手段,這也不行嗎?

「你自己看看,這行還是不行?」

陳捷說他真是不服。這不是他自作主張,事先他特地瞭解過,找的是蔡省吾。蔡告訴他上個月謝在那邊調研,曾抽空專門欣賞過當地茶藝團的表演,聽說對該市的茶和茶藝小姐評價都不錯。怎麼到了這裡就跟人過不去?臉一拉就教育上了?

夏玉龍說:「早跟你講過了。不知道謝副省長脾氣嗎?他今天不痛快。」

陳捷說這回死定了,冤枉。

陳捷決定趕緊採取措施,再上一個主意,不管餿不餿,先辦就是,以備謝榮光言而有行,真要一查,對陳老鄉實施「調研」。鄉親們有說法,叫「菜葉死青,趕緊使肥」。陳捷使的什麼肥?茶葉,綠色食品。

他把茶場小老闆叫到一邊,讓小老闆即悄悄準備十五袋最好的特級精品茶,用禮品袋裝好,安排一輛車立刻拉走。各項費用按成本價打點折,屆時他會讓財務人員轉賬結算,不加重小老闆負擔。省調研組人員自謝榮光起到司機止,一共十五人,陳捷安排每人一袋,不多不少。市縣陪同人員就免了,節約成本,也防擴大影響。

小老闆趕緊讓人操辦去了。

謝榮光及調研組一行在黃江河和市縣一批官員陪同下,看過茶園和製茶廠,上了停在路旁的車輛,離開茶場前往下一處參觀點。

夏玉龍問陳捷:「看你一路跑來跑去,這個電話那個電話,幹什麼呢?」

陳捷說他還能幹什麼?做好下一步安排。

「考慮周到些,特別是細節。」夏玉龍交代,「別再讓他不高興。」

陳捷說明白,謝副省長已經發過幾回火了。看來這次大領導不僅是來開展農業調研,還是專門來教育他的。他一向自以為認真,這回左弄右弄總沒弄對,搞不明白,對領導真是瞭解太少,心裡很憋氣。如鄉親們所說,犁到了,耙也到了。大領導火發了,話說到了,陳老鄉不更認真一些無異於找死。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輛車正快速行駛在返回市區的路上,車上裝有小老闆提供的禮品茶。這些禮品將直送市賓館,那兒有人負責張羅,務必趕在客人返回之前,讓賓館服務人員將禮品悄悄送入他們所居的房間。

這是什麼?以陳捷的玩笑說辭叫「拉領導下水」。從謝榮光已經表現出來的情緒推測判斷,陳捷如此行動無異於自己找死。他痴呆了嗎?沒有,他並非自作主張,且這般送禮早有前科。

事情就在那一年,陳捷被夏玉龍叫到酒店裡陪王處長等人喝酒之後。那天晚上陳捷沒有淹死那個王,相反,他自己險些被人家淹死。大領導的秘書年紀不大,果然高手,對酒精似乎毫無反應。他誇口,說歷經無數戰鬥,不管在上層在基層,從沒讓老闆丟過一次臉。陳捷與之周旋到午夜一點,感到有些支援不住,一心指望手機鈴響,老婆發來撤退訊號。還好夏玉龍見好就收,主持罷兵。夏玉龍說領導明天還有重要活動,四位還要百忙,今晚就到這裡。陳捷鬆了口氣,趕緊安排後事。夏玉龍已經交代清楚了,除了當晚消費,讓酒樓送上四條中華香菸給客人當禮品,還有兩盒精裝禮品茶,請那個王帶給老闆,這就是謝榮光了。

茶是上品,價格不菲,以夏玉龍的名義,由陳捷買單。陳捷付錢時有些心疼,但是一聲不吭。事實上他也不吃虧,一個月前夏玉龍從省廳要到一筆數十萬元的農業專案經費,戴帽下達給了他那個舊城鄉。

客人沒有推辭,類似場面一定司空見慣。王說了半句話:「夏玉龍你幹什麼。」

夏玉龍說小東西,不成敬意。

陳捷插嘴,說要是各位領導看不上,他「神」老鄉只好全數揹走,回他老家連山,去跳那個水潭。

客人們覺得奇怪,問陳捷什麼意思?陳捷說他老家的阿三這幾年鬧得特別厲害,每年都有個把小孩被拉下水,喪生潭底。鄉親們想了很多辦法。一方面是教育小孩子不要下潭玩水,一方面就是跟阿三商量,給它燒紙,剪幾個小人燒給它,讓它不捉真人,抓紙人頂事。這個辦法基本無效。有人記起當年的事情,說陳捷跟阿三有緣,把他扔下去找阿三談判可能有用。弄得陳鄉長畏懼不已。一個鄉長本該為群眾不怕犧牲,怎麼能不跳潭呢?他聲稱跟阿三談判也得帶點禮物,備齊了才好下水。各位領導看不上這些煙啊茶啊,是不是存心逼他帶去跳潭?

夏玉龍哈哈笑,說陳捷就是怪話多。

客人們欣然而歸,帶上各自的香菸,還有茶葉。

當晚的事情卻不止於茶葉。

夏玉龍領著客人上車離去,把陳鄉長留在酒樓結賬。陳捷簽完字辦完事,剛要走,電話來了,卻是老婆告急,說兒子突發高燒,讓陳捷趕緊回家。這是他們事前約定的撤退暗號。那時陳捷發笑,說怎麼不另外找個人說?盼咱們兒子生病是嗎?兒子真是倒霉,半夜裡還要配合發燒。他老婆愣在那邊說不出話。陳捷告訴她沒事了,戰鬥已經結束,客人走人,本人健在,不勞兒子發燒了。他老婆鬆了口氣,說那好,不能咒老人生病,只好說自家兒子。陳捷關了手機剛要動身回家,電話又來了,卻是夏玉龍。夏問他是不是還在酒樓?他說現在正在門口。

「不要走,還有事。」

幾分鐘後轎車過來帶陳捷離去。車上除夏玉龍,就剩王一個客人。

夏玉龍說,王處長白天陪領導工作,晚上為領導戰鬥,累壞了。他想洗一洗,按摩按摩,恢復一下。找個地方吧。

陳捷說:「明白。」

陳捷在車上趕緊打電話,這回不找老婆,找小舅子。陳捷的小舅子在稅務部門工作,管辦公室,經常有接待事項。這人比較花,吃喝玩樂事項沒有他不知道的。小舅子居然還沒睡,在外邊跟人還在喝。陳捷告訴他有貴客需要,請他幫助安排一下。他問了幾句,說沒事,等會兒回電話。

當時夏玉龍跟王在車後邊悄悄說話。夏講他的事別的人不好找,只能拜託王處。王說放心,不會有問題,回去就跟老闆提。夏說老闆那種脾氣,真是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王說要是誰都摸得著,那還當什麼老闆?

兩人談論的肯定是謝榮光。

陳捷手機鈴響,小舅子的電話到了,讓他們去太平洋浴宮,於是立刻動身。

太平洋浴宮在城西,為新建高消費場所,在本地名聲很大,主業為桑拿浴,其他各種服務齊全。所謂服務齊全指客人可以正經洗浴,也可以另有所圖,想幹什麼有什麼,只要付錢。他們的車到達浴宮大門時,已經有人立在門邊恭候,把他們迎進了大堂。這就是陳捷小舅子找的聯絡人——浴宮裡的一個業務經理。

陳捷什麼都沒說,就是讓該經理把兩位客人帶進去。那人也什麼都不問,只說跟他來,領著兩個人上樓往深宮裡走。

夏玉龍問:「陳捷你呢?」

陳捷笑笑,說不要管他,他自己安排。

那個王眯起眼一瞥,忽然問:「這裡有相好的?」

陳捷說好幾個呢。

於是哈哈哈,笑得都很曖昧。

陳捷在這裡哪有什麼相好的。他哪都沒去,事情交代清楚就坐在大堂裡等。幾分鐘後,夏玉龍匆匆走了出來。

「陳捷你在這兒啊。」他說。

陳捷說他還哪裡跑?夏副王處洗澡,他管買單,同時保駕護航。

那個王不在身邊,夏玉龍不用過於掩飾,他顯出不快,搖著頭對陳捷說,這洗什麼鬼澡,裡邊男男女女全是光的,整個就是*場所。這小王年少得意,營養太好,精力過剩,也太好色了。真是的,這麼一個晚上也不能忍,就要玩這個。有什麼辦法,人家那種身份,敢開口,咱們能拒絕嗎?

陳捷說瞧,這誰是阿三?誰拉誰下水啊?

夏玉龍問:「陳捷你找這地方安全嗎?」

陳捷說他可不知道。他小舅子介紹的,應當還行。類似場合都可能有一些小姐不愛衛生,染有性病,難免。那個業務經理是裡邊的人,他幫助安排,情況應當會好一點,起碼安排一個清楚點的吧。但是王處還宜自愛,幹活的時候加點保險,否則自己染病還是小事,萬一潔具用品使用不當感染了大領導,那就鬧大了。

夏玉龍說:「別講瞎話。」

他所謂的安全不是說這個,指的是會不會忽然碰上警察掃黃。陳捷說這麼晚了,警察也該睡了。警察不是咱們的嗎?怎麼輪到夏副縣長如此畏懼?

「陳捷你少來怪話。」

夏玉龍為人一向小心,如果不是陪客,他哪會到這種地方。剛才他硬著頭皮陪著王鑽進深宮,因為不做一起下水姿態,對方可能會有看法,弄不好還起疑心。待對方關門逍遙,他立刻甩掉小姐糾纏,掉頭走開。這時候考慮很具體:他到此地任副縣長兩年,出頭露面多,認識者眾,要是讓人看見在此場合出入,肯定有話。於是不免著急。他對陳捷說不行,他要先走,這裡全權委託陳捷處置。

陳捷說他也一樣十分畏懼。一塊走吧,那傢伙淹死算了,咱們不管他。

夏玉龍生氣,說又來了。能這樣嗎?人家是上邊來的,跟大領導的,不管怎麼樣,咱們下邊人總得照顧好,要出什麼事情可就壞了!

陳捷說他壞他的,又不是咱們嫖娼下水。夏玉龍說他後邊是誰?陳捷說難道他下水就是領導下水?他嫖算領導也嫖,或者還算他替領導嫖?像鄉下人說的,生兒子豁嘴,只怪媒人?夏玉龍急了,說陳捷胡攪什麼,學土話裝傻,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他後邊要是沒個大領導,咱們哪會到這裡來!

陳捷發笑:「行了行了,跟你開玩笑的。」

他說上頭來的王處在裡邊快活,留個下邊的陳鄉長在外頭侍候就足夠了,不必用上縣領導,那也太鋪張浪費了。

夏玉龍匆匆離開。

陳捷在大堂裡獨自守候。老婆的電話到了。陳捷本已通知完事走人,馬上回家,老婆左等右等不見,害怕了,以為路上出事,趕緊打電話追問。陳捷告訴老婆臨時有事,又給黏住了。老婆不解,說半夜三更,什麼好事那麼纏人?陳捷不禁發怒。

「好個屁。」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老子怎麼他媽的幹這種事。」

老婆大驚,說怎麼了?陳捷說沒事,快睡。即關了電話。

堂堂鄉長,道貌岸然,坐在此地護衛這麼個傢伙嫖娼,拿鄉財開支買單。想來真是他媽的。但是有什麼辦法?生過氣了還得等。等待了一個多小時。估計差不多了,裡邊貴人過剩之精力應當基本耗盡,也該悄無聲息溜出來了。忽然大堂裡撲通撲通,聲響雜沓,十幾個警察從外邊衝進門來。

夏玉龍那張嘴真是厲害,臨走前嘰嘰咕咕,擔心這裡不安全,會不會碰上警察掃黃。不料一言成讖,警察應聲而來,簡直就是蓄意召喚。

陳捷動彈不得,坐在那裡看一組警察衝上樓梯。這時大堂裡亂成一團,有小姐匆匆跑過,尖聲叫喚。留在大堂的另一組警察大聲吆喝,控制局面。警察讓大家安靜,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配合他們依法履行公務,開展例行檢查。

有一個警察走到陳捷面前,要他出示證件。陳捷說自己沒帶證件。警察說那行,一會兒跟車走,到分局去做筆錄。陳捷點頭,指著對面另一位警察小聲說:「能不能請你們領導過來一下?」這邊警察吃驚了,問陳捷認識他?陳捷說有些特殊情況。

原來這些警察來自城關分局,當晚突擊掃黃。大堂裡那人是分局副局長,曾在陳捷的舊城鄉當過派出所副所長。他看到陳捷,不動聲色,沒說一句話,肩膀一拍了事。陳捷站起來往外走,警察不加阻攔,即予放行。

陳捷能一走了之,脫身而去,把那個王丟下不管嗎?他知道不行,儘管比較解氣。事情至此,再他媽的也只好一邊在肚裡罵娘,一邊繼續。他沒有走遠,就守在門外等候。十幾分鍾後一行人被帶出浴宮,均*嫖客,多衣冠不整,狼狽不堪。警察把他們押上停在門外的麵包車,陳捷在人群中看到那個王,頭髮蓬亂,外褲的拉鏈都沒拉上,出門後站在一旁拒不上車,伸著頭東張西望,像一隻突然受驚的大鳥。

陳捷走到警車邊,分局那位副局長正靠著車門抽菸。

「你沒走?」副局長表情吃驚。

「等那個,」陳捷指著王對他小聲道,「省裡來的。領導。」

「啊。」

情況顯而易見,需要一個鄉長在下面恭候,這嫖客肯定不同一般。

陳捷說是縣裡請的,這人後邊還有更大的領導。來桑拿,可能有點誤會。需要的話他馬上給縣領導打電話,只是這麼晚了,領導都在睡覺,事情影響大了恐怕不好。

副局長點頭,說知道了。

幾分鐘後陳捷帶著王上了旁邊的一輛計程車,陳捷吩咐直開賓館。王處長驚魂初定,上車後一言不發,陳捷什麼都沒說。

兩人一直保持沉默。半路上突然有手機鈴聲打破沉默,卻不是找陳捷,是王的手機鈴響。他接了電話。

「廳長,是我。」

老闆竟然尚未安寢。

「我讓他們找了個安靜地方處理材料。天亮起床給您,沒有問題。」王說。

陳捷不屑。他想,本來真是有些材料要處理:警察的筆錄材料。

領導在電話裡問起了某一件事。王回答:「那張盤是她參加電視臺超級模特大賽的錄影,點一下就出來了,很清晰。」

聽起來有些曖昧,比太平洋浴宮裡的暗娼檔次顯高。

他們還談到了茶葉。王說:「回頭我送兩盒茶葉上去。您試試,口感非常好。」

該兩盒茶葉以夏玉龍的名義,是陳捷花的錢。

最後是一個生活細節。王說:「小藥瓶在您床頭桌的抽屜裡,保溫杯裡的水是熱的,在辦公桌上。」

他始終沒跟陳捷說話,陳捷也始終一言不發。兩人保持沉默,直到賓館分手。離開前彼此習慣性地伸出手握了握,陳捷頓時感覺不同:這回對方使了勁,用力握緊,不像幾小時前酒樓初見時那般軟綿綿兩指頭一碰,純粹敷衍。

後來他們再沒握過手,直至此番謝榮光副省長駕到。準備熱烈歡迎之際,陳捷曾猜想如今王處伸出的手是軟的,還是硬的?以情理判斷,即使沒有最後那麼硬,當不至像最初那麼軟。

人家沒有隨老闆光臨,猜想無以證實。

陳捷依舊為領導準備了兩盒禮品茶,相信口感依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