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金江市,空氣格外清醒,天氣也是出奇的燦爛。夏可可終於在網上發出一個帖子:雲散了,天晴了,惡夢終於結束,同志們,向前衝啊!不多時,她就看到天行健的回覆:曲終了,人散了,我的愛情成一鍋粥了!
活該!
別人是輕鬆了,黎江北卻一刻也輕鬆不得。
胡阿德雖是如實供出了閘北新村炒地的陰謀,但由於證據在別人手裡,此案還不能鐵定。他已向劉名儉反映,證據在崔劍手裡,紀檢委也找了崔劍,頑固的崔劍,卻非要等找到陸小雨後再拿出證據。
「我把證據拿出來,她有了生命危險怎麼辦,你還想讓我背上一條人命啊?」無論他怎麼勸,崔劍就是這句話。
這個人,走火入魔了。或者,陸小月的死,在他心裡留下的陰影太重。甭看崔劍是一個有心沒肺的人,這些日子的接觸,讓黎江北對崔劍有了新的看法,貌似有心無肺的崔劍,內心裡,竟也有一根柔弱的神經,只是,不輕易表露出來。
陸小月的死,對他打擊很重,他把這一切埋在心底,埋了二十多年。
要說,這一切,黎江北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也是他不敢硬逼著崔劍把證據拿出來的原因,如果陸小雨再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心,怕是就永世不得安寧。
往事如煙啊!每每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些煙雨濛濛的往事,黎江北的心,就被悔恨和愧疚折磨得汪洋一片,一個年輕的生命走了,雖說他不是直接的兇手,但,如果他能光明一些,坦蕩一些,或者,勇敢一些,陸小月那顆傷痕累累的心,或許可以溫暖過來……
陸小月考取研究生後,一開始表現得很樂觀,黎江北也看不出她有什麼愁事。儘管崔劍再三叮囑,讓他把她盯緊一些,如果有什麼思想波動,一定要告訴他。那個時候,崔劍告訴他,他跟陸小月斷了,感情上不再有糾葛,兩個人已把啥事都說開了,說開就等於心頭的疙瘩解了,黎江北天真地這麼想。
應該承認,他是一個感情上很不成熟的男人,儘管他戀愛了,結婚了,對感情兩個字,理解得卻很片面,甚至稱得上幼稚。「什麼感情,我不信那一套,兩個人看著差不多,結伴過日子,一個對一個負責,能把日子過好,事業上有進步,這不就是完美的家庭?那些情呀愛呀,聽著肉麻,虛,盡是小說電影裡用來騙人的。」這是他常說的一句話,跟崔劍說,跟妻子說,跟他的研究生說,後來,後來竟也跟陸小月說。
不光是這樣說,生活中,他也實實在在是這樣一個人。黎江北跟妻子的戀愛,談不上戀,也談不上愛。恍惚中他就沒有戀過,也沒有愛過,經人介紹,兩人見了面,交談過幾次,感覺對方可以,是個持家過日子的人。很可笑,他雖然是大學老師,卻對女人會不會持家過日子,看得很重。第一次跟妻子見面,談的,不是什麼學問,不是什麼詩呀畫呀,而是兩個人掙多少工資,將來加一起,能省下多少。妻子覺得他傻,傻中又透著一份可愛,就答應嫁他了。於是結婚,於是兩個人的戶口到了一個本子上,工資也到了一起,真就實實在在過起了小日子。他沒覺不好,沒覺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對味,他要做學問,要研究課題,要帶學生,要參加各種各樣的學術會議,時間安排得滿當當的,一點瞎想的工夫也騰不出來。婚後半年,妻子提出讓他陪著看一場電影,他說:「哪有時間啊,一場電影兩個小時,加上路上消磨的時間,足可以看一篇論文。」氣得妻子黑了臉罵他:「黎江北,說你是木頭,你還真木得出名了,你看看人家兩口子,哪像我們?!」
他呵呵一笑:「不能像,誰過誰的日子,咋能像呢?」然後就抱著雜誌,鑽臥室去了。
真正發現日子不對味,不是崔劍對他的批評,也不是妻子對他的牢騷,是陸小月。
某種意義上講,陸小月改變了他對人生對生活的看法!
一開始,陸小月跟他很有距離,儘管那時候,他已知道陸小月跟崔劍的離奇之愛,陸小月也親口告訴他,她愛過崔劍,但過去了,啥都過去了。陸小月跟他還是生分,並不因中間有個崔劍,就拿他當朋友。她把他當老師,跟其他同學一樣,保持著尊敬也保持著距離。慢慢,這種距離就沒了,至少,那種生分感沒了。上課時黎江北愛提問她,她呢,也喜歡回答黎江北的問題。有課題需要學生參與時,黎江北會想到她,她呢,也喜歡參與到課題來。再後來,兩人就有了單獨接觸,有時因課題,有時因同學之間的小事。這種親近是自然而然的,似乎跟崔劍無關,但也跟愛決然沒有任何關係,這點黎江北能保證,到現在他也不承認,自己當時對陸小月萌生過愛,如果真是那樣,事情可能會成另一種結局。可惜,他不是一個容易萌生出男女之愛的人!
問題出在陸小月身上。大約是一年後,陸小月上研究生的第三個學期吧,黎江北至今還記得,那是四月,春暖花開,空氣中充滿芬芳味的一天,陸小月突然拿著兩張電影票,請他看電影。黎江北當時想也沒想就說:「我哪有時間,你找同學看吧。」說完,就丟下陸小月,進了教研室。半小時後,他因一份資料忘在了辦公室,回頭去取,卻發現陸小月還站在那兒,校園假山下的花壇邊。他不解地走過去,問她:「怎麼還不去,電影不是馬上要開場嗎?」你猜陸小月怎麼回答?
她居然說了一句讓黎江北到現在都摸不頭頭腦的話。
「這個世界上,怎麼總是有人要孤單地活著?」說完,她丟下他,頭也不回地遠去了。
後來,陸小月又恢復了以前的樣子,跟他生分,跟他保持距離,再也不肯參與到他的課題裡來了。
很多個日子,黎江北都會記起那個空氣中瀰漫著芬芳的日子,四月,校園假山下花壇邊,一個受過傷的女子,請她看電影。
他疏忽了那一天,疏忽了那個眼中含滿朦朧的女子,是的,朦朧,此後的日子裡,黎江北開始懂得,啥叫朦朧,啥叫期待。其實這兩樣東西,真的很美,可惜,他是個書呆子,不懂得品味,也不懂得回應。
那個日子自此傷感,成了他一生中無法躍過去的一道傷痛。
那一天的芬芳,漫長地飄蕩在他的日子裡,飄蕩在他的婚姻裡,也飄蕩在他男人的陰暗處。只不過,那已不再是芬芳,是苦澀,是凋零,是一抹揮不去的雲。
那一天他記住了她的背影,穿過假山的那一瞬間,他突然就記住了她的背影,此後便成為一種定格,永遠留在了記憶裡,直到碼頭上遇到陸玉,那原本固定住的背影,瞬間又活了,又流動起來。
黎江北後來才知道,自己不是書呆子,對愛,對情,自己也有渴望,也有崔劍說的那一份衝動。
心裡裝著一個人,其實是件很美的事,他這才理解崔劍,理解他那些怪誕而又瘋狂的男女理論。可惜晚了,他只留下一張背影。
如果事情僅僅停留在那一天,怕也不會變得這麼深刻,怕也不會引出後來的劇變,可惜,它沒停下來。兩年後,陸小月留在了江大,成了他的助手。有一次,他帶隊去下面,調查基層教育,這是一個大課題,也是他第一本理論專著。在江龍鄉下,一個叫三河沿的小村子,他們調查農村孩子受教育狀況。晚上,江邊,江風習習,夜色迷離,兩個人本是談論著課題的事,談論著三河沿的孩子,談著談著,陸小月猛地把頭抵他懷裡,雙手,雙手竟……
竟以奇怪的方式箍住了他!
爾後是一片迷離,一片暈眩,一片比夜色更讓人看不清的朦朧。
爾後是暱喃。燕子叫春般。
爾後是他身體發出的顫動。
他推開了她,那個月夜,黎江北推開了情感再一次迷失的陸小月!
推開倒也罷了,悔不該說出那樣一句話,那是他一生說出的最臭最沒有水平的一句話。
他在巨大的震驚和猛然而至的海浪面前,說了一句讓他後悔一輩子的話:「小月你不能這樣,讓崔劍知道了怎麼想!」
天啊,他提起了崔劍,最不該提崔劍的時候,他提起了崔劍。可見,他是多麼無知,多麼愚蠢!
江水茫茫。
事情急轉直下。
半年後,陸小月跟江大最負盛名的老夫子戀愛了。老夫子姓查,比黎江北還要大六歲,因為過分的頑冥和生活小事上的無能,一直沒有哪個女孩肯把青睞的目光送給他,結果,就成了江大有名的困難戶。
誰知,才貌出眾的陸小月願意跟他戀愛。
如果說,陸小月在心理方面有障礙,總把目光投向婚姻中的男人或者她喜歡中年男人的話,跟老夫子的戀愛,完全是一種報復,對崔劍和黎江北的報復!
等發現這一點時,已經晚了。陸小月索性搬到老夫子的宿舍,同居了!
對男女之事早就不陌生的陸小月連受兩次打擊後,做出這樣震驚的選擇,不難理解。難以理解的,反倒是他黎江北。這個時候他應該站出來,告訴陸小月這是錯誤的選擇,或者,他應該告訴崔劍,至少崔劍比他有辦法。可惜,他沉默了。不但沉默,還對陸小月投去蔑視的目光。
多麼可怕!
又是半年後,陸小月跟老夫子分手,報復畢竟只是報復,跟過日子不同。老夫子這樣的男人,除了會做學問,會一本接一本出書,別的,真不敢讓人恭維。陸小月離開,怕也是報復後迫不得已的選擇。
又是一個月後,陸小月離開江大,跟誰也沒打招呼,黎江北當時不在學校,去了國外,等一年後從國外回來,就已得知,陸小月離開了人世。
說是生陸玉時難產,醫院沒保住大人。
黎江北寧願相信,陸小月是自己選擇了離開,離開老夫子,離開江大,離開這個世界上熟悉的一切,包括她愛過和恨過的人!
一個為愛而來的女人。黎江北後來這樣評價她,可惜,這一生,她都沒能得到一份真愛。
倒是老夫子離開江大去美國定居時,說了一句話,讓黎江北覺得,這世上真正瞭解她的,怕還就是老夫子。
老夫子傷心至極地說:「她原本是一個精靈,上帝派來溫暖男人的,誰知一路遇的盡是魔鬼,去了也好,我們這些人,不配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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