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北挨個問了番他們的情況,中間有十二位,是孩子畢業了的,眼下都由市縣兩級安排了工作,另外有六位,孩子還在讀大三,跟陸玉他們一樣,還有一年才能畢業。看得出,市縣這一步棋,下到了地方上。跟前幾次相比,村民們的情緒顯然好多了,但也有人擔心,主要是孩子沒畢業的,怕政府明年就沒了這個政策。黎江北耐心跟他們做解釋,政府不會對自己的行為不負責,但目前是就業高峰,政府壓力確實很大,大家應該理解政府的難處。
「讓我們老百姓理解政府,沒聽過。」中間有人起鬨。
黎江北盯住那人:「所以你要好好學習,甭以為當個老百姓,就了不起。老百姓也有錯了的時候,信不?」
那人讓黎江北的話說懵了,低頭思想了一會,沒吭聲,不過,他再也沒說怪話。
黎江北正要趁勢引導,半天沒說話的阿昌忽然開了口:「不對呀,無風不起浪,怎麼就斷定他沒拿四十萬呢?」
這個阿昌,心思竟然還在那四十萬上!
迴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與其遮遮掩掩,不如……
「你真的想知道?」黎江北盯住阿昌,這個時候,他已知道今天的談話該怎麼往下進行了,是得跟他們交心了,推心置腹談一次。
「想!」阿昌重重地道了一聲。
黎江北沉下臉,按說,有些事他是不該說的,應該積極闢謠才是,但他心裡也有困惑,一味地闢謠,反而讓謠言越來越深入人心,再說,這四十萬,也不能說是謠言。
黎江北心情沉重地將四十萬的來歷說了出來,包括長大學生阻斷高速路,包括張朝陽挨的那一槍。
會議室裡出現短暫的靜默,很靜,黎江北掃了一眼,村民們全都垂著頭,一個比一個心事重。
半天,阿昌忽然叫了一聲:「真的捱了槍,這個老興旺,問死他也不說,原來,原來真的捱了槍!」
「是啊,都聽他家三娃捱了槍,可他不承認。」剛才說過怪話的那男人抬起頭,茫然地瞅著天花板,說了一句。
「不行,這一槍不能白挨!」阿昌騰地站了起來。
黎江北一驚,本能地問:「你想幹啥?」
「這不管你的事,黎委員,謝謝你把我們當自家人看,這事,沒完,我要替老興旺討不回公道,我就不是望天村的人!」
「對,討公道!」村民們嘩地吵起來。
亂了!黎江北怎麼也沒想到,阿昌惦著那四十萬,並不是真的圖錢,而是……而是想知道真相。他有些措手不及,看來,自己還是不瞭解他們啊。
「阿昌你坐下。」
「我不坐!」阿昌硬梗梗道了一聲,像是把氣往黎江北身上撒,隨後,他衝村民們道:「走,上省城,找公安廳!」
「上省城,找公安廳!」村民們一個個站起來,臉上,是黎江北很少看見的一種怒。
「把槍對準一個學生娃,逞哪門子英雄?」
「怪不得老興旺散了架呢,原來是他們拿槍嚇的,走,說理去!」
說著,真就有人往外走。
坐下!黎江北猛地喝了一聲。
這聲喝得太有力量了,已經到會議室門口的村民驀地止住步,詫詫地盯住黎江北,不相信黎江北也會用這聲音喝他們。
回來,全都坐下!黎江北又喝一聲。村民們被他的臉色嚇住了,乖乖的,原又回到剛才的座位上。
「咋,想去省城是不,還想上訪是不?好,我陪你們去。不過我把話說前頭,你們要是真的鬧得張朝陽上不了學,責任由你們負!」
村民們全又垂下頭去,包括阿昌,也老實下來。黎江北這樣發火,還是第一次。一個從不發火的人突然發起火,是很能震住人的。
「你們是孩子啊,好話壞話聽不懂?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多嘴!知不知道,就為這事,張興旺不讓他家老三上學了,還連帶了他家老三的女朋友!」
有人抬起目光,復又垂下,有人拿目光往阿昌這邊瞅,見阿昌黑陰著臉,不說話,原又把目光收回去。會議室再次出現沉悶。
「上訪不是萬能的,也不能因為你們敢上訪,就把自己當英雄。有上省城的錢,為啥不拿出來修路?有上訪的工夫,為啥不好好琢磨琢磨,村子該怎麼發展?全天下就你們望天村有大學生,就你們為孩子花了錢?你們這樣鬧,會讓孩子們怎麼想?還有你,阿昌,別以為你心裡想什麼我不知道。你是覺得你家兒子沒分好,虧了,可你回去問問你兒子,他四年大學怎麼上的?二十一門課,十六門是補考的,三門到現在都不及格。這樣的學生,你還有理由跑到政府鬧工作?!」
阿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極了,這些事黎江北居然也知道,可見,真是瞞不過他的。
「不就是為了公路和學校嗎,縣上已經著手拿方案,明年就修,你們還要咋,不能說風就是雨吧?人家徐縣長再三跟你們保證,憑什麼不相信人家?打著維權的旗號,到處上訪,說輕了你們是無理取鬧,說重了,是敲詐!」
這一天的黎江北發足了火,他一氣說了半個多小時,直說得阿昌他們白了眼,到最後,一個個的,跟他做起檢討來。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但,張興旺這邊,不能平息。就算張興旺想平息,黎江北也不答應。這是他跟望天村村民做工作時腦子裡再次跳出的一個想法。
當晚,黎江北跟張興旺進行了一次深談,張興旺一開始吞吞吐吐,仍然不說真話。黎江北不能容忍了:「還想瞞是不是,你想過沒,這樣瞞下去,對得起誰?對得住你兒子,還是對得住望天村這些跟你泥裡來泥裡去的鄉親?」
發完火,黎江北又語重心長地跟張興旺做工作,張興旺終於憋不住了,一咬牙,就將陶副廳長派人跟他談話的實情說了出來!
「錢呢,四十萬到底拿沒拿?」
「我哪敢拿,公安的錢,哪是那麼容易拿的。」張興旺急了,差點就跟黎江北賭咒發誓。
「沒拿就好,我還真怕你經不住誘惑,讓他們收買掉。」黎江北鬆下一口氣。
「不過……」過了一會,張興旺又結巴道。
「不過什麼?」
「他們讓我寫了保證書。」
「什麼保證書?」
「就是……就是一輩子不再提兒子中槍的事,還讓我加上一條,這事經雙方協商,已圓滿解決了。」
「什麼?!」黎江北恨鐵不成鋼地瞪住張興旺:「這種保證書,你也敢寫?!」
「沒辦法啊,黎委員,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兇,我要是不寫,他們就……」
「他們想咋,無法無天了?」
「唉!」張興旺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三娃子一個人在省城,這次是挨槍,沒要掉命,保不準下次,真就給沒命了。」
「扯什麼淡,他們是執法部門,不是黑社會,虧你有這想法。」
「黎委員,我說的都是真話啊,那個姓張的,真是這麼跟我說的。」
「哪個姓張的?」
「就是開了槍的那位,他是陶副廳長情人的兒子。」
「亂彈琴!」
「真的,不信你去調查,錢,就是那個女人硬讓我拿的。我不敢要,她還笑我哩。」
黎江北聽不下去了,他相信張興旺沒撒謊,可,這事也太離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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