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建英鬥爭半天,輕輕點頭。
「那麼你告訴我,還有200萬走了哪?」
龔建英驀地抬頭,眼神極盡恐慌,她被莊緒東說出的這個數字嚇一跳。
「還有,公安廳下屬的保安公司曾以小額方式分三次付給你現金42萬,這些錢在科技中心帳上找不到,我想知道,錢走了哪?」
龔建英臉上涮地沒了血色!
莊緒東原以為,深藏不露的龔建英在心理上有足夠的優勢,不會很快繳械,沒想,只拿出了一份合同,她的心理就承受不住了。
「你來自貧困的大西北,一心想出人頭地,這沒錯。讓自己的父親過得好一點,這也沒錯。但有一條你怕是想錯了,所有這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勞動去獲得,你選擇了一條不該選擇的路,知道不?」
龔建英黯然垂下頭,眼裡滑過一道傷。似乎在咀嚼著莊緒東這番話,又似乎,思想飄忽著,在想別的事。
「我們見過你父母,兩位老人對你很擔心。」莊緒東又說。
龔建英死死咬住嘴唇,一股子淚在眼裡打著轉,但她使勁撐著,就是不讓它流下來。
「當然,有些事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我們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你還年輕,路還很長,不要因一時糊塗,幹下終身後悔的事。」
襲建英終還是沒撐住,眼裡掉下兩串子淚,她在心裡道:「我已經幹下了。」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龔建英什麼也沒說,只把一大堆眼淚流給了莊緒東。莊緒東也沒堅持讓她現在就說,他對工作人員說:「送她回去吧,讓她好好想想。」
工作人員懷疑地望住他,生怕送回去,龔建英會有什麼意外。莊緒東笑笑:「放心,她不會再做錯事的。」
三天後,龔建英在父母的陪同下,主動找莊緒東,交待了自己的問題。
並不是每一個涉案者都抱著負隅頑抗的心態,也不是每一個犯罪嫌疑人都能跟法律對抗到底,大是大非面前,還是有更多人願意選擇清醒。法律的妙處,就在於它能對人的心理產生作用,讓那些心存僥倖者最終放棄僥倖。懸崖勒馬也好,迷途知返也好,法律願意向他們伸開公正之手,挽救之手。龔建英以事實印證了莊緒東這番話。
其實早在孔慶雲被紀檢委帶走後,噩夢就開始糾纏住龔建英不放,這幾個月,是龔建英28歲的人生裡最最灰暗最最無光的一段時日,幾乎每一分鐘,她都承受著內心的煎熬。這個來自黃土塬的西北鄉下女子,原以為可以憑藉自己的聰明還有勤奮,加上父母給她的姣好面容,能在這世上爭得一席之地。幾年風雨過後,她才發現,自己遍體鱗傷,除了一顆破碎的心,什麼也不曾真實得到。
生活原來是這般苦澀,比生活更苦澀的,是那比黃土塬還要厚重的人生。
愛情?金錢?上流社會的生活?衣錦還鄉的體面?
好似有,真要抓手中,卻是一把辛酸,一把無奈。
幾經掙扎,除了淪為權力者手中的工具,還有貪婪者垂涎的一具肉體,龔建英自己,什麼也沒撈到。房子是有,但那房子永遠也不可能屬於她,她只是房中的一隻鳥,別人盤中一道菜。票子是掙到了,但那票子總也讓她不安心,除了放在銀行,她連拿出來摸一摸的勇氣也沒。
愛情不復,夢想早已遠去,前面的路,更是黑暗得望不到出口。
這且罷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別人,也怪不得路平。可她還要面對那些來自方方面面的威脅,誘迫,甚至……
甚至強暴式的偷歡!
龔建英再也沉默不下去了,這個原本善良樸實如黃土的女人,痛痛快快哭過一場後,終於醒悟,與其生活在水深火熱中,莫不如把自己交出去,交給法律!
龔建英一氣供出了很多人,包括楚玉良,包括前教育廳官員葛廳長和陶副廳長。莊緒東曾經問過她的那二百萬,就是陶副廳長借她的手,巧妙地拿走了,那四十萬,她放在銀行裡。
她走到這一步,罪魁禍首竟是楚玉良!
案情重大,莊緒東迅速將偵查結果彙報上去,金子楊也傻了眼,查來查去,竟查出這樣一個結果!
向彬來書記做完彙報,紀委採取了第二步行動,對路平正式隔離審查,迅速查清舉報信的出處,同時解開字畫疑點。迫於方方面面的壓力,路平這才承認,舉報信是他寫的,字畫也是在紀委帶走孔慶雲後,他藉故找資料,悄悄放進孔慶雲辦公室的。
「這麼做的緣由?」金子楊問。
「我恨他!」路平進來這麼長時間,第一次說了句有血性的話。
「恨孔慶雲?」金子楊驚愕。
「是!」路平再次重重地說。
金子楊就糊塗了,路平在江大的前前後後,他已做了瞭解,孔慶雲對他有恩啊,怎麼會……
就在此時,強中行再次交給紀委一封信,信中詳細道出了路平跟校長孔慶雲之間不為人知的矛盾。
看完這封信,事實才漸漸呈現在金子楊眼前。
起因是為了錢。路平需要錢,路平很早就知道妻子耿立娟患了不治之症,他要救妻子,他需要大量的錢。但是路平每月就那幾個工資,要想救妻子,很難。這時候,潘進駒出現了。孔慶雲在江大主管基建,要想承包到江大一期工程,必須攻下孔慶雲這個山頭。無奈,孔慶雲有些水火不入,潘進駒想了很多辦法,都不能湊效,孔慶雲就一句話:「參加投標,由招標委員會定。」潘進駒不信這個,他搞工程搞了幾十年,哪項工程是嚴格按招標招來的?招標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遊戲,真正的工作,在飯桌上,在夜總會包房裡,或者,就在高層領導的電話裡。潘進駒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清官,更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會不愛錢。假面具,一切都是假面具。這是潘進駒經常要在心裡發出的詛咒,因為在飯桌上,夜總會包房,他向來都是鞍前馬後,臉上堆滿笑的,只有夜深人靜,只有在自己部下或者情人面前,潘進駒才會發出這種真實的聲音。
一期工程招標在即,潘進駒遲遲攻不下孔慶雲這個堡壘,心急如焚。後來,後來他將目光盯在了路平身上,攻不下孔慶雲,我就攻路平,拿下一個是一個,拿下兩個是一雙,只要將路平搞定,不愁孔慶雲不繳械。就這樣,潘進駒分三次,送給路平二百萬。其中一百六十萬,言明是送給孔慶雲的,四十萬,算做路平的辛苦費。
路平收了。
路平當時的想法是,江大一期工程那麼多專案,只要潘進駒參加投標,不會一項也拿不到,只要能拿到一項,就是幾千萬,這錢就算沒白收。依路平的經驗,潘進駒不會傻到跟他秋後算賬。萬萬沒想到,一期工程招標結束,潘進駒的大華實業居然一個專案也沒拿到。路平慌了,這才匆匆忙忙將一百六十萬拿給孔慶雲,並且道出了受賄事實。
孔慶雲震驚,他焉能相信,表面斯文儒雅老實厚道的路平,竟揹著他做這等事!
「哪兒拿的原送哪兒,跟校黨委如實彙報,等候處理。」這是孔慶雲當時送給路平的一句話。第二天,路平就將錢退還給潘進駒,還好,潘進駒沒多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望了路平很久,然後遺憾地道:「可惜呀,我就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不愛錢。」
遂後,江大內部便風傳,孔慶雲拿了萬氏兄妹六百萬好處費,這才一意孤行將一期工程百分之六十五的專案給了萬泉實業。
孔慶雲對此毫無反應,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路平卻坐不穩,好處沒拿到,反倒將自己的清白搭了進去。更令他擔心的,是怕東窗事發,如果這事真到了黨委楚玉良那兒,他怕是連公職都保不了。
也就在這時,坐臥不寧的路平跟龔建英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路平在後來的交待中,是這樣反省自己的:「那段日子,我就像處在地獄中一般,家裡不敢面對妻子,更不敢想她的病。學校上班,不敢面對孔校長,更怕聽到楚玉良的名字,真是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稀裡糊塗,就跟她有了感情,也許那不叫感情,但當時想,它就是感情。是她給了我慰籍,伴我度過了那段恐慌的日子。」
不幸的是,跟龔建英的關係很快被楚玉良發現,楚玉良儘管什麼也沒說,但路平知道,自己完了,這輩子,別想在江大有什麼前途。
路平沒敢將自己受賄的事實向校黨委坦白,黨委書記楚玉良卻將他跟龔建英的不正常關係說到了孔慶雲面子裡。孔慶雲這次是說啥也不放過了,本來他還想,不要因為一件事,就將路平的一生毀了,既然錢退了,潘進駒這邊也沒出現什麼波折,這件事就算畫上句號,讓路平引以為戒,保證以後不再犯便是。誰知一波未平,他又惹出一波!
「馬上調離,讓他離開校辦!」孔慶雲跟楚玉良說。
「孔副校長,別激動嘛,這事我做了調查,不怪路平,是龔建英的問題。這女學生,不檢點,我已批評了她,她也保證,以後不再糾纏路平。我們當領導的,不能為一兩件事毀掉下屬,依我看,就讓路平再幹一段時間,這同志本質上不錯,應該能吸取教訓。」
如果說孔慶雲在用人上犯過錯誤,那麼這兩次,都是致命的。孔慶雲自己也在向省委的檢查中深刻反省了這點,遺憾的是,儘管他當時處於保護路平的目的,沒堅持原則,一追到底,他跟路平的關係,還是崩潰了。
當然,這中間少不了楚玉良的挑拔與瓦解。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