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急轉直下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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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不止在一次場合,跟劉名儉周正群他們提到過這部紀傳體通史,也跟孔慶雲和黎江北提起過樑啟超先生的《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應該讀一讀,不論是從政,還是搞學術,你們都要從它裡面汲取精華。在這座人物畫廊裡,不僅可以看到歷史上那些有作為的王侯將相的英姿,也可以看到妙計藏身計程車人食客、百家爭鳴的先秦諸子、為知己者死的刺客、已諾必誠的遊俠、富比王侯的商人大賈。古人留下的精神財富,真是太寶貴了。」就連外孫女可可,他也老是逼她讀。

「不讀古史怎麼行呢,你們現在這叫啥看書,放著經典不讀,盡看那些玄幻呀妖魔呀再不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鬼故事,我看這樣下去,你們這一代人都能讓這些不良讀物毀掉。」

夏可可才不理他這套,舌頭一伸,跑臥室上網去了。夏可可早就不讀姥爺說的那些了,那是中學生才讀的,但也絕不讀經典,哪有那麼多時間啊,網路是做什麼的,需要時,輕輕一敲,不就啥也有了?

劉名儉風塵僕僕趕來,是有重要情況跟夏聞天彙報。屁股還沒坐穩,夏聞天還張羅著給他沏茶呢,他就道:「副省長的案子基本清了,結論馬上就出。」

「沒有結論的事,跑家裡亂說什麼。」夏聞天打斷他,自己雖是退了,有些原則,卻已深入到骨子裡,就算想變,也變不了。

劉名儉僵了會,嘀咕道:「我這不是怕你急麼?」

「我是急,天天都在急,急就不講原則了?」

劉名儉只好把話咽回去,夏聞天沏了茶,在他對面坐下。半晌,開口道:「昨天子楊同志已跟我說了。」

「他跟你說了?」劉名儉一驚,伸出去端水杯的手原又縮回來。

金子楊主動跟夏老彙報案情,這可是件新鮮事。

「怎麼,你也吃驚是不?」夏聞天盯住他,眼神頗有意味,盯了一會,放鬆表情道:「不瞞你說,我也轉不過彎。不過子楊同志還是給我上了一課。名儉啊,你發沒發現,目前江北的空氣在變,變得溫和,透明,越來越有陽光味。」

劉名儉沒敢亂接話,心裡,卻在順著夏老的話往深裡琢磨。夏老說的沒錯,本來,周副省長接受調查,江北的空氣瞬間就緊出許多,隨著調查的深入,這種緊張卻慢慢鬆弛下來,班子裡非但沒起任何衝突,原有的矛盾卻在一步步消化。這些,劉名儉都能感覺到,非常清晰。他只是沒去認真想過,這種變化從何而來?現在聽夏老這麼一說,他就不得不開動腦子了。

「名儉啊,你這麼稀裡糊塗地辦案,不是個辦法。當領導也好,幹具體工作也好,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顧拉車,不顧看路。」

夏聞天藉機又引導起他來。劉名儉聽得很認真,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幹得多,思考得少。為了澄清周正群案中的事實,他將精力全用在了調查取證上,對江北高層的微妙變化,的確沒有深思過,也沒時間深思。

「忙不是藉口,哪項工作不熬人的精力?看看你的周圍,哪位同志不忙?子楊同志送我一句話,我想對你很有用處,今天我借花獻佛,把它送給你。」

夏聞天又提起了金子楊,話語裡,已決然沒了以前提起金子楊時的激動,不滿。劉名儉甚至覺得,今天夏聞天對金子楊的態度,比對他暖和,也比他親切。怎麼會這樣呢,難道金子楊會變魔法,短短幾天,就讓夏老改變對他的態度?

「子楊同志說,身處變革時代,爭議不可怕,怕得是我們不去爭議,不去刨根問底。工作如此,同志關係也是如此,爭議是會引發矛盾,沒有矛盾,和諧從哪裡來?我們要的不是阿諛奉承你好我好的和諧,是敢於較真的和諧,是硬碰硬中取得的和諧。子楊同志這番話,對我啟發很大,相信,對你也一樣有啟發。」

劉名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子楊同志真能這麼想,證明,他心裡跟夏老的疙瘩,解開了。這是件喜事,值得慶賀。過去兩個人,可是很鬧過一陣子的,最緊張時,夏聞天還衝金子楊拍過桌子。金子楊呢,始終認為夏聞天過於偏激,不夠溫和,多年來已形成一股霸氣。

現在看來,夏老身上的霸氣是沒了,自己能把自己的霸氣打掉,不容易。

不過劉名儉還是不明白,金子楊能主動跟夏老化解矛盾,跟馮培明呢,他們會不會……

這天劉名儉終是沒能告訴夏聞天,周正群的問題已徹底澄清,所有疑點都排除了,彬來書記處於其他考慮,建議省委暫不對此事做結論,等孔慶雲那邊的調查結束,兩起案子放一起議。

訊息及時傳到了馮培明耳朵裡。馮培明並不知道周正群去了春江,更沒想到,紀委會把周正群的案子挪到春江那邊去辦。

這不太正常啊,馮培明心裡發著嘆。彬來書記這出戲,到底唱的是哪著?這麼想著,他很想打電話問問金子楊,一想金子楊最近對他的態度,心陡然就變冷。

他變了,這個人突然變得不可琢磨了!

一開始,他還主動跟他通通氣,告訴他一些跟案子沾邊卻又不違犯原則的事。慢慢,這樣的機會少了,他實在耐不住,將電話打過去,他還能耐著心,聽他海闊天空說一通,如果他問,他也能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如果不問,他也打幾聲呵呵,問一下他的身體狀況,很友好地把電話掛了。馮培明一開始沒覺什麼不妥,金子楊忙,這點他不能否認,常委、紀委書記,在這反腐呼聲越來越高的年代,當然是最忙的。工作量還有工作難度,都比他這個政協主席要大。馮培明理解,馮培明也是從常委、副省長位子上過來的,一線跟二線,確實有很大差別。當然,他現在還不能說到了二線,不過政協嘛,怎麼講也不能跟省委和政府比,他們是讓工作催著,政協呢,多的時候,得自己找工作做。每每想到這一層,馮培明心裡就會湧上一層莫名的煩,失落、不安,甚至些許的恨怨,總之,很複雜。怕是沒有哪一個人,能心甘情願離開那些催人忙的工作崗位,到一個相對清閒的崗位上來。清閒就是失落,也是老了的象徵,嘴上儘管不說,心裡,沒一個不這麼想。

馮培明長長地嘆了一聲,就又把思緒回到金子楊身上。

他怎麼會變呢,這變,來得毫無徵兆啊——

意識到金子楊的變化,是在陳小染強中行他們幾個接受完調查回到江大後。那個叫路平的沒回來,楚玉良惴惴不安,跟他打了幾次電話,口氣慌張,他不滿道:「路平回不回來,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是配合組織調查,又不是他自己出了問題!」批評完後,楚玉良那邊是安靜了,有一天胡阿德突然找來,說是看望他。

說實話,馮培明很反感胡阿德這個人,不想見,無奈事先接到過來自省委的一個電話,也就硬著頭皮見了。坐下不久,胡阿德就提起這事,口氣比楚玉良還慌張。胡阿德如果不來,馮培明也就把路平這個人給忘了,胡阿德這般焦急地找上門來,反倒提醒了他。馮培明很納悶,一個校辦主任,犯得著這麼人為他急?胡阿德走後,他把電話打給金子楊,開門見山就問路平。馮培明的原意是,想問問為什麼這麼多人在關注一個路平?沒想,這次他碰了釘子。

碰了釘子啊。想想,這輩子,他馮培明碰的釘子還不是太多,沒想,卻在自己最最信任的金子楊身上碰了,碰得還很硬。金子楊說:「老領導,有些話我不便講,你也就別難為我了,我們都是受黨多年培養的幹部,自己應該以身作則。」

聽聽,這是什麼話,什麼話嘛?!他馮培明用得著金子楊來教育,用得著金子楊給他上黨課?!那天他真是氣壞了,想也沒想就說:「好,子楊同志,這堂黨課你上得好,我馮培明大受教育。」說完,嘭就將電話掛了。原想,金子楊會找個機會,給他解釋一下,至少,也該主動跟他通個電話。誰知,這成了他跟金子楊最後一個電話。

變了,金子楊真的變了。

變的不只是金子楊一個,細一琢磨,馮培明就發現,他身邊的人,無論班子裡的,還是班子外的,都在變,包括李希民,包括萬氏兄妹。

這變看不出來,但能感覺出,很強烈!

驀然,他想到了另一層,自己不是也在變麼?

馮培明心裡猛地一震。

為什麼會變呢?思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彬來書記!

他忽然就記起彬來書記跟他說過的一席話:「培明啊,我們應該不斷檢點自己,反省自己,有錯誤不可怕,怕的是執迷不悟。對共產黨人來說,犯錯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們犯了,總結了,檢討了,後面的人就會汲取教訓。讓他們少走彎路,不走彎路,也算是我們這些老同志的貢獻吧。」

是在省委召開的民主生活會上,馮培明因為有人批評他在閘北高教新村工程中有求大求全,盲目追風的傾向,在會上說了些牢騷話,會後彬來書記特意將他留下,跟他做了一番長談。

那時他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這話,就意味深長。

馮培明想了很多,不能不想。自從彬來書記到江北後,江北看上去風平浪靜,啥事也太平,但,鉅變在深處!

後來他想打個電話,瞭解一下春江那邊的情況,剛走到電話機旁,電話自己叫響了,拿起一聽,是春江一位下屬的聲音:「老領導,春江起風波了,劉名儉在暗中調查我們。」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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