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北又說:「眼下長大學生停課,他們連去的地方都沒有,教職工更是人心惶惶,這樣下去,不等我們把問題查實,長大就自行解散了。」
一句話猛地觸痛了盛安仍,是啊,都說要完善制度,配套政策,政策是用來幹啥的,不就是為了學生更好地受教育麼!
「這樣吧,黎委員,我們先集中精力,配合省上有關部門,把長大眼前這些困難解決了。有兩個原則,第一,課不能停,教師隊伍不能散,教學還有期末考試,一定要按期進行。第二,學生馬上要放暑假,這個時候尤其要做好學生的思想工作。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幾千名學生,就是幾千名宣傳員,他們要是亂說起來,影響可就大得不得了。」
「難啊,總不能拿紙把他們的嘴封起來。」
「不難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你黎委員啥時也抱畏難情緒了?」
兩個人正這麼說著,盛安仍房間裡的電話響了,接起一聽,是教育廳長李希民,他興沖沖說:「商學院表態了,同意將收回的教學樓和學生公寓重新提供給長江大學。」
「這是好事啊,他們早應該這樣嘛。」盛安仍心裡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動,接完電話,就把這個好訊息說給了黎江北。沒想,黎江北聽完,一點反應都沒,臉反而比剛才陰得更甚。
盛安仍就不明白了,黎江北心裡,究竟藏著什麼,又想著什麼,為什麼他的情緒越來越低落?
江北商學院交還校舍的事絕非空穴來風,黎江北跟盛安仍談完話第三天,此事被提上議事日程。關鍵時刻,商學院能做出此種選擇,還要歸功於李希民。盛安仍和黎江北怕是不會想到,商學院主動撤掉樊籬,擺出解決問題的姿態,居然是李希民努力的結果。
長大一把火,算是把李希民燒醒了。
李希民跟楚玉良不同,身居官場這麼多年,李希民自然懂得,政治是怎樣一門藝術,這門藝術裡,你靠得不只是阿諛奉承,不只是跟某種力量的微妙結合,關鍵一條,你要有政治資本,更要有政治勇氣。
政治說穿了,就是實力跟勇氣的結合。資本兩個字,被太多人誤解,總覺得它含有某種貶義。其實不然,李希民理解的資本,是個人素質在複雜現實中的優秀表現,以及這種表現所取得的成就。這素質既包含業務素質,更包含政治素質,尤其後者。但凡在政治舞臺上有所成就者,業務素質自不用說,政治素質就更為過硬。這是李希民的觀點。
李希民當然希望有所成就,有所大作為,要不然,這些年他也不會總是誠惶誠恐、如履薄冰的過日子。特別是跟馮培明的關係,幾乎成了他一塊大心病。不可否認,李希明的成長過程,馮培明有過栽培,有過提攜。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一個人的成長,離不開他人的支援與幫助,李希民很感激馮培明,特別是他的知遇之恩。然而,他不願成為附庸,更不願成為某個人的傳聲筒。李希民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主張,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作為,更渴望能在教育廳長這個位子上,幹出一番成就。
「難啊,真難。」後來某個日子,李希民得以有機會跟盛安仍單獨坐下來,暢開心扉做一次深談,他無不傷感地說。
盛安仍表示理解。他從李希民臉上,看到一種尷尬,也看到一種解脫。
然而在這個時候,也就是長大火災發生後,李希民是不敢抱這種奢望的,他的心目中,盛安仍離他很遠,就連黎江北,他也覺很遠。
很遠。
近的,是楚玉良,是馮培明。是他不想接觸卻又不得不接觸的一個圈子。
圈子很可怕,圈子又無所不在。
讓李希民生出這番感慨的,是那次宴請,就是楚玉良意外被孟荷叫去的那次,飯到中間,萬黛河突然說:「能不能換個方式,把高爾夫球場批了?」
「什麼方式?」那天的萬黛河光彩照人,李希民卻覺得,這雙波光粼粼的眼睛,越來越像一口井,這口井,內容複雜啊。李希民已越來越對這位商界女強人懷有敬畏。
「我有個建議,不知能否行得通,說出來,李廳長可別笑話我。」
萬黛河還是她慣有的說話風格,一種很謙虛很有禮貌但讓你又不好拒絕的風格。
「說吧。」李希民喝了一口茶,喝茶其實是一種調整,一種放鬆,也是一種警戒。多的時候,李希民對來自商界的人,是抱著警戒的,對萬氏兄妹也是如此。他做不到馮培明那麼坦然,也不願像楚玉良那麼熱忱而積極,距離是必須有的,這是他跟所有人接觸的一個信條。
沒有了距離,便沒有了你自己,危險往往來自於沒有距離的迷失。
「把它單獨建成江北大學的高爾夫球場,顯然不行,眼下條件不具備,環境也不具備,如果換一種思路,在閘北新建一座大學生康體中心,所有問題就解決了。」
「你是說?」李希民暗自一驚,這想法果然大膽。
「廳長別驚訝,我萬黛河沒有別的目的。萬河實業在閘北新村投入了不少精力,目前工程擱淺,人又撤不走,作為企業,我們心裡也急。」
「這我理解。」李希民道。
「廳長怕是並不完全理解,這麼說吧,這兩年為搞閘北新村,萬河把全部老本都壓進去了,一期工程三分之二是墊資,萬河現在資金壓力太大,如果二期工程不能早日立項通過,萬河的資金就盤不活,困難將會極大。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想二期工程專案儘快通過了,讓配套資金早一點到帳。這麼託下去,你們無所謂,企業真的承受不住。」萬黛河說著,臉上露出一層真實的難。
李希民被萬黛河這番話打動,萬河實業雖然號稱江北地產界龍頭老大,但多頭墊資搞建設,企業壓力一定不小。再者,萬黛河也說的是實情,如果二期工程專案遲遲通不過,配套資金一定會託,建設單位也就沒辦法按合同向萬河按期支付工程款。這是建築業的慣例,一期工程後續資金只有等二期工程開工後才能如數下撥。萬黛河動這樣的腦子,也實屬正常,不過……
「這……怕是有難度。」
「難度自然有,要不然,我也不想這種怪招了。」萬黛河自我解嘲道。
「我考慮考慮吧,高爾夫,太敏感了,怎麼變通它還是高爾夫。」
那天的宴席並沒盡興,至少在萬黛河看來,不算一場成功宴,所以告別時,她再三道,改天有空,一定再聚聚。
李希民卻在想,按照萬黛河這種方式,會不會讓閘北新村的問題更復雜?
那天回家不久,李希民便接到馮培明電話:「希民啊,難得你能這麼想,我很感動。閘北新村是我提出的,最初也是我一手抓的,現在專案建到一半,我心裡急啊,怎麼能讓它儘快完善呢,哎,不瞞你說,我愁得飯都吃不好。就說這高爾夫球場吧,當初提出來,也是從高教發展的未來著想,從長遠著想,就是想給年輕的學子們提供一個接觸新鮮事物的機會,讓他們開開眼界,增長見識,免得受完四年教育,還跟土包子似的。當然,土包子沒什麼不好,可增長一些見識又有什麼錯呢?搞得滿城風雨,一提高爾夫,就往腐敗上想,弄得這專案不停也得停。現在好,你這麼一變,立刻就柳暗花明。希民啊,我得謝謝你,你算是把我心裡一個包袱給卸了,好,以集體專案上,這個想法好,我支援,資金嘛,不用你愁,我跟他們說說,該建的專案,還是要建嘛,不能因為它是舶來品,就不能在江北落腳。」
馮培明還沒說完,李希民就傻了。
徹底傻了。
那一夜,他未眠。如果能睡著,就證明他李希民已很成氣候了,可惜,他還一點氣候的感覺也沒。
如果說之前,他還對閘北新村抱著認同抱著希望的話,那麼這一夜,他的認同還有希望全都遭到顛覆。閘北新村他是支援的,到現在,他也支援。一個省的經濟要發展,教育更要發展,經濟能建新區,教育為什麼不能?況且,將金江市內高等院校有序搬遷到閘北,形成一個教育密集區,既能緩解城市中心用地矛盾,把繁華地帶讓位給經濟建設,又能讓學子們相對處於一個安靜的地方,這有什麼不好,有什麼不對?沒。李希民至今還堅信,興建閘北高教新村,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當城市學院製造矛盾,想打退堂鼓時,他第一個站出來,找崔劍談話,要他打消顧慮,解放思想,不要再人為地製造不必要的矛盾。
「沒有意思嘛,老崔你想想,建都建了,能不搬,不搬造成的浪費豈不是更大?」他說。
「就算是前任乾的,你這位後任,也要實事求是,也要審時度勢,不能以這個為藉口,給大局造成影響。任何工作,都得有聯貫性,不能說前任乾的,我們後任就能推翻。我這個廳長,也是後任,閘北新村也不是我李希民當廳長才提出來的,我不照樣得積極工作?」他又說。
那夜李希民想,要說給馮培明留下什麼錯覺,可能就是這次。他對城市學院的態度,對調解搬遷矛盾的態度,過分積極過分堅定了。
馮培明可能把它理解到了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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