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起雲湧 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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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瀟像是沒聽見,她對黎江北的到來,無動於衷,默了片刻,她衝陸玉說:「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陸玉回答得很堅定。

「那好,想好了就去辦手續。」說著,掏出筆,就要在陸玉的退學報告上簽字,黎江北急了:「吳校長,不能這麼隨便。」

吳瀟瀟這才抬起頭:「你是說我隨便?」

「我們要對孩子的一生負責,她們愛衝動,你我不能。」

「衝動?我吳瀟瀟從不幹衝動的事!」說完,噌噌噌在申請書上籤了自己的大名,遞給陸玉:「拿去找校辦,我再次重申一遍,是你自己強烈要求的,到時後悔,別怪別人。」

陸玉伸出雙手,接過兩頁紙,沒再多說半個字,轉身出了門。黎江北發現,陸玉伸手接住申請書的一刻,眼裡是浸了淚的,一向明亮的目光,也在那一刻撲地熄滅。

到底出了什麼事?

「吳校長,你太草率了!」陸玉剛出門,黎江北的聲音就響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衝吳瀟瀟發火。就在他轉身想追陸玉的一刻,吳瀟瀟鬆開緊咬著的嘴唇,聲音沉沉地道:「黎委員,請你不要干預我的正常工作。」

「我干預,我黎江北干預你的工作?」黎江北驚訝至極,他怎麼也想不到,吳瀟瀟會用這樣的口吻跟他講話。

就在他打算跟吳瀟瀟據理相爭的時候,校長辦公室的門嘭地被推開,進來的是曾經跟黎江北一起開過會的那位副校長,副校長後面,跟著臉色黯然的張興旺。

「手續都辦好了,老張特意來跟你告辭。」副校長說。

「不必了。」吳瀟瀟的聲音像是從空中跌落下來,感覺不出是輕還是重,不過有一股濃濃的秋天味兒。

「老張,你怎麼來了?」黎江北看到張興旺,緊著打招呼。

「我……我……我來給朝陽辦手續。」張興旺囁嚅道,目光躲開黎江北,不敢正視他的臉。

「手續,什麼手續?」

「是……」張興旺還沒把話說完,吳瀟瀟便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老張,好好在醫院守著你的兒子,對了,治療費學校已經預交了。」

「知道了。」張興旺應了一聲,低下頭,不安地站了一會兒,一跺腳,走了。

黎江北腦子裡閃了幾閃,忽然意識到什麼,震驚道:「你不會把張朝陽同學也開除了吧?」

吳瀟瀟恨恨地望住黎江北,咬著嘴唇,沒說話。副校長耐不住了,忐忑道:「不是開除,是他自己主動申請退學。」

「胡鬧!」黎江北恨了一聲,就往外追。

這一天是七月五號,黎江北他們進駐長江大學已經半月。

也就在同一天,孟荷母子間也爆發了一場戰爭。

下午孟荷去了醫院,林墨芝打電話叫她,說不想讓女兒在這家醫院住了,要把耿立娟轉往別的醫院。孟荷最近往醫院去的少,不是不想去,是她的生活發生了太大變化,令她應接不暇。

丈夫周正群接受審查後,市總工會對她的態度忽然發生變化。以前孟荷可以不坐班,有事只管跟部裡的同事說一聲,去忙便是。現在不行,她得一天八小時坐在那裡,偶爾外出,必須到主管領導那兒請假。孟荷受不了這個,請假倒是無所謂,關鍵是領導的目光。孟荷以前沒發覺,人的目光會這樣複雜,以前在總工會,孟荷處處沐浴到的是春風,是陽光,所有的目光都灌了蜜似的甜,溫暖,讓她老是讚歎世界太過美好。自打那件可怕的事發生,彷彿一夜間,秋天便席捲了整個世界,所到之處,都是雨打芭蕉的聲音,是秋風掃落葉的聲音。

人們看她,不再是滿含微笑地,懷著敬意地,也不再是畢恭畢敬,不再是「親如一家」。一夜間,人們的目光放肆起來,斗膽起來,由原來站在山底觀險峰般奮力往上攀的目光變成了笑傲天下的目光,就算客氣一點,也是那種隔岸觀火的暗含著幸災樂禍的目光。孟荷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孟荷的人生裡,壓根不具備這種經驗,她在人生最好的時間段嫁給了周正群,此後便是一路凱旋,一路高歌,一路微笑,她原以為人生就該如此,不會有什麼陰雲或狂風,更不會有冰霜雪劍。所以她能一路微笑,一路輕歌,始終保持平易近人的和藹和謙遜。現在她才明白,假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被生活矇騙著,活在假象裡。

生活的本質原來就是殘酷,就是……

就是什麼呢?孟荷恨恨撕爛面前一張紙,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生活兩個字,是她這些天心情煩燥時寫給自己的。

這且罷了,孟荷相信這只是一場誤會,是生活跟她開玩笑,不管人們怎麼看她,她對生活還是充滿嚮往,她相信,丈夫不會有事,丈夫一定會把美好的日子還給她!

哼,讓你們狗眼看人低,走著瞧!

發完這句牢騷,孟荷震驚了,不,是震撼!她驀然發現,自己原來還有另一面,十分可怕的一面。後來她才明白,這一面一直存在著,只是被她的幸福被她的陽光掩蓋了。

意識到這一層,孟荷有絲冰涼,有絲不敢面對的顫慄。

但她必須面對!

孟荷面對不了,後來的事實證明,她壓根不具備面對的勇氣和能力。她在雪崩一樣的生活面前開始慌張,開始失措,進而,變得面目皆非。

孟荷開始用歇斯底里這個詞對抗命運的不公平!

是的,她認為這就是不公平。

她去找金子楊,質問他,當初不是說好了麼,只要把字畫拿出來,把事情說清楚,就表明與周正群沒有關係,怎麼?金子楊老道地笑笑:「孟荷啊,事物總是變化發展的,有時候,它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孟荷碰了一鼻子灰,白白在省委受了金子楊一小時的訓。她不甘心,回到總工會,又去找總工會主席:「為什麼要把耿立娟的醫藥費停掉,她一天的費用就在一萬元以上,沒了錢,拿啥給她治病?」

工會主席坦然道:「孟部長,我們已經盡了力,剩下的,應該交給她丈夫去做。」

「她丈夫?你們明知道她跟丈夫感情不和,路平根本就不管她,這樣做,等於是幫路平殺她!」

「孟荷同志,工會不是救濟院,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你攬得有點過分了麼?」

「過分,我怎麼過分了?」孟荷開始咆哮,她最最受不了的,就是主席的態度,他要是態度不變,別人不會變得那麼快。

「孟荷同志,這樣不好,你跟耿立娟感情深,關係密,我們理解,但把個人感情帶到工作中,會傷害到我們的工作制度。」主席拉起了官腔。孟荷最怕別人拉官腔,以前的歲月裡,她幾乎很少聽到官腔,現在,滿世界都是衝她來的官腔。

接連碰了幾鼻子灰,孟荷哭了,這是四十多歲依舊天真爛漫的孟荷第一次為自己的處境哭,第一次為世態炎涼落淚。後來,後來她忍不住把電話打過去,打給夏雨,懷著內疚說:「夏雨,我後悔,我真的好後悔。」

夏雨被她的話弄懵了,半天沒反應過來:「孟荷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

「夏雨,連你也用這種口氣訓我?」

「孟荷你到底怎麼了,誰訓你了?」夏雨那頭好忙,說話的口氣像是在應付。孟荷非常敏感地捕捉到了這點,她衝夏雨嚷:「夏雨,你家慶雲的事跟我沒關係,我自己還一肚子委屈呢。」

夏雨掛了電話。

孟荷傻傻地發了半天呆,不,不是發呆,是發恨,忽地抓過電話,這一次,她打給了卓梅:「卓梅你告訴我,我家正群到底犯了什麼事,憑什麼你們都要這樣對我?!」

卓梅結了半天舌,惶然道:「孟荷,往後不要問這樣的事,上次跟你透了訊息,我家老劉半月不理我。」

孟荷的路就斷了,通往朋友的路。孟荷活到今天,還從沒「嘗受」

過如此孤單,原來孤單是這樣的可怕,完全可以殺死一個人。

我不能被它殺死!孟荷這樣叫了一聲,伸出雙手,開始亂抓。她要抓住溫暖,抓住友愛,抓住被別人打碎的幸福。

林墨芝打完電話,孟荷毫不猶豫就去了,儘管她現在什麼也幫不了林墨芝,總工會幾天前下了一個通知,將各部的財務開支統一歸到了主席手裡,開始一支筆審批,她還是去了!

去比不去更失望,就在她飽受折磨的這些日子,耿立娟的病情迅速惡化,可以斷定,不論把她轉到哪家醫院,她都活不過這個夏天。

孟荷陪著林墨芝,落了一陣淚,落得自己漸漸清醒了,才離開醫院。回家的路上,孟荷想,其實我還算幸福,至少比起耿立娟,我還擁有著太多陽光。

車子在離十字路口很遠處停下,無奈地等著,金江的交通總是這樣糟糕,你別想痛痛快快搭上一次車。身體裡已經湧動起幸福感的孟荷搖下車窗,想透透氣,也想讓外面的陽光把自己照得更幸福一些。

偏是,她一伸出目光,就看見了兩個人,另一輛車裡,夏雨跟卓梅坐在一起,很陽光地說笑著。

孟荷的心譁就暗了。

原來幸福是這樣的脆弱,這樣不堪一擊。

回到家,孟荷氣急敗壞蹬掉鞋子,赤腳在木地板上走來走去。憑什麼,她們憑什麼?!

孟荷還沒把自己心裡的窩囊和火氣走掉,兒子回來了。兒子也是掛著一臉的不高興走進門的,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媽,是不是你跟曹媛媛和她媽一起吃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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