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時尚大膽的黑色緊身裙裝,襯托得雙峰飽滿曲線畢挺,柔軟的質地、大膽前衛的設計,一看就不是出自國人之手,定是來自巴黎或者更前衛的國際都市。髮型是剛剛做了的,就算省電視臺主持人,怕也難得請到如此高超的美髮師。臉上雖是淡妝,但化得如同五月的天空,用晴朗和燦爛把所有的瑕疵都掩去了,你只要掃一切,再灰暗的心情也能瞬間晴朗,不只是晴朗,似乎還有一股暖融融的微風在心裡盪漾。
盪漾。
在豔光四射的萬黛河面前,崔劍有片刻的分神,心旌搖曳了那麼一下,又搖曳了那麼一下,然後,穩住了。
崔劍是知識分子,但他這個知識分子跟黎江北那樣的知識分子又有不同。他把自己稱為性情中人,他認為像黎江北那樣活著也沒多大味道,太委屈了。對什麼也不關心,心裡只有工作,只有專業,這種人,比木頭還枯燥。這是他跟黎江北說過的原話,是黎江北因了一個女人批評他時,他反駁黎江北的。是的,崔劍喜歡女人,這點他從不避諱,也避諱不了。他幹下的事,他自己知道,黎江北也知道,他抵賴不掉。實在被黎江北批得猛了,他就狡辯,說他的喜歡跟別人的喜歡不同,別人是帶著情慾,帶著貪婪,他呢,只是帶著對美的讚賞。
「江北啊,你對美視而不見,把生活過成一鍋淡粥,可怕!」黎江北剛一批駁,他又道:「熱愛事業沒錯,我也熱愛,但男人僅僅為了熱愛事業來到這世上,虧!我不,除了事業,我眼中還有美,這就是我比你活得豐富活得多彩的地方。」
「你那不叫多彩,是亂採,濫採!」黎江北斥道。
「算了,不跟你爭,你這種人太正經了,正經得讓我害怕。我崔劍不想過你那種日子,這事上你不要干預我,這是我的權力。」
「權力?你是色!早晚有一天,你會讓這個色字害掉!」
崔劍絕不承認自己色,怎麼會是色呢,我這是欣賞!黎江北不懂,這點上他沒資格跟我理論!崔劍這一生,對別的都不怎麼貪戀,獨獨對美,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情懷。但他哪裡見過如此不張揚不怒放分明是緊裹著卻又光芒逼人的美啊!
這一天的崔劍,感覺眼前盛開著一大團絢麗,眩得他坐立不住,差點就把自己迷失掉。
男人迷失起來,是很容易的。崔劍所以還能保持清醒,是他現在的心境,不容許他對女人產生幻想,還有面前這兩個男人,也壓迫著他,讓他騰不出心境去欣賞萬黛河。
簡單打過招呼,崔劍坐在了萬黛河對面。誰知這一坐不要緊,偏偏,萬黛河就整個暴露在了他眼前。對面是視覺最正的,能讓風景一覽無餘進入你的視線,也能讓對方脖頸中那大團大團的空白勾起無數聯想……
崔劍後來發出感嘆,都說青春對女人最重要,都說年齡是女人的本錢。這話錯,大錯特錯。萬黛河不年輕了吧,不青春了吧,但……
眼睛,眼睛才是女人最最引以為傲的資本!可惜太多的女人忽視了這點。當然,眼睛之外那如江水般湧來的濤濤誘惑,還有青春尾端女人怦然而放的絕豔光芒,都是這一天震撼他的風景。
風情萬種!
何需風情萬種,對崔劍這樣的老學究,萬黛河就算只露一種,也足以令他發暈發癲。
飯桌上的氣氛相當輕鬆,曾經的教育廳葛廳長現在的省委組織部第一副部長對他仍是那麼熱情,當初考察班子,就是葛副部長找崔劍談話,後來又是他到學校宣佈崔劍的任命書。崔劍對他,是心存感激的。有著「鐵面虎」之稱的公安廳陶副廳長,崔劍更不陌生,陶副廳長在教育廳工作時,跟崔劍有不少接觸,當初城市學院改革,吸納和兼併金江師範專科學校、金江教育學院、江北工學院等,他是改革小組的領導。後來查處原城市學院院長腐敗案,陶副廳長擔任專案組副組長,他的鐵腕作風給崔劍留下較為深刻的印象。
崔劍只是不明白,這三個人怎麼會在一起,打電話叫他來,又是什麼意思?
一陣寒喧後,他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組織部葛副部長,葛副部長臉色很暖,很「內部」也很友善的那種。「內部」是個暗語,是指官場中一條線或一個圈子中的人,官場還有很多這樣的暗語,崔劍也是擔任院長一職後才漸漸知道的。老實說,他對這種暗語抱有反感或是抵抗情緒,他自認為不屬於任何圈子也不情願讓誰劃在某一條線上,礙於葛副部長的特殊身份,他也勉強用那種微笑笑了笑。
「今天來,沒多大事,就是想敘敘舊,難得萬總給我們提供這樣一個機會,大家一塊坐坐,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情。」說完,葛副部長意味深長地衝萬黛河一笑。
萬黛河慌忙將目光避開。崔劍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進門到現在,他都處在恍惚中,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機會,對他來說,真是不多,兩個重量級的人物加上一個重量級的美人,一下就把他的心給弄亂了。
平靜不下來。
見葛副部長盯著萬黛河,下意識地,崔劍也將目光投向萬黛河。
萬黛河臉上始終保持著一股淺笑,那笑是粉紅色的,偶爾,也顯出一兩道白,但崔劍看到的,盡是紅,白被他忽略了,或者,他就壓根沒想到,萬黛河這樣的人,臉上也有露白的時候。粉紅在他眼裡一盛開,襯托得萬黛河那張臉越發嫵媚,等染了幾杯酒,脖頸處那大片的空白,也漸漸跟臉粉紅成一色,崔劍目光裡難以抗拒地多出一道道誘惑。萬黛河感受到了這目光,略帶矜持地低了一下頭,讓崔劍的目光懸在了別處,然後啟開朱唇,用性感的聲音說:「三位都是我的領導,也是我的師長,黛河一直想請三位坐坐,聆聽三位的教導,就是不敢貿然打擾,領導們的時間真是太珍貴了。今天黛河斗膽,絕無別的意圖,就是想跟領導們拉拉家長,當然,也希望領導們能對萬河的發展提點寶貴意見。」說完,她捧起酒杯,給三位敬酒。
這番話讓崔劍聽得雲裡霧裡,敘舊,有什麼舊可敘?提意見,萬河是江北建築業的龍頭老大,是地產界大亨,它的發展讓人咂舌,用得著讓他們幾個提意見?等接過酒杯,崔劍就明白,今天這出戲,還是為搬遷而來!
他沉默了,收住心思,再也不敢心猿意馬,更不敢想入非非。一本正經端起臉,擺出一副虛張聲勢的架勢,開始等他們打下一張牌。
陶副廳長跟葛副部長相視一笑,故意插科打諢,說些市面上流行的段子,再次把飯桌的氣氛搞活。崔劍繃了一陣,繃不住了,對方並沒提搬遷的事,更沒提閘北新村,看來是自己多疑,多想。他舉起酒杯,試探性地跟三位敬酒,除了萬黛河略微推辭一番,他們兩位,全都爽快地喝了。
接下來還是不著正題,扯東談東,扯西談西,扯得崔劍都沒了思辨力。畢竟他只是一院之長,常年處在相對封閉的環境裡,社會上這些花邊新聞,小道訊息,聽得少,談得就更少,而且,談這些需要一種功力,一種耐心,一種良好的酒桌修養。崔劍恰恰缺少這些!
聽著聽著,他又發起了呆,這頓飯,到底吃的是什麼味道啊?
就在他思想開小差的空,陶副廳長忽然說:「老崔啊,有件事忽然想起來,想問問你。」
「什麼?」崔劍一驚,臉色都變了。
「最近我在辦一件案,一件二十多年前的舊案。這案呢,真是奇怪,一個女人為一個男人殉情,死了怕有二十多年了吧,本來這也不叫啥案,但最近有人舉報,說女人是別人害死的,是一起謀殺案。」
說到這,陶副廳長頓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卻定格在崔劍臉上。
「案子的事,我不懂。」崔劍道。
「不,我不是跟你談案子,我是跟你談女人,也談談男人。你說,案中的這個男人,二十年來他該不該懺悔?」
「懺悔?」崔劍似乎聽出了什麼,目光一抖,裡面濺出一團火星。
萬黛河也被陶副廳長的話驚了神,陶副廳長跟崔劍談這些,事先她並不知道,如果知道,她怕是就不來了。當然,這是萬黛河的心思,崔劍並不知道。崔劍不知道的還有很多,比如萬黛河有她自己的原則,哪些話該在飯桌上說,哪些話不該,這得有個數,不該飯桌上講的,絕不講。比如萬黛河對自己的打扮,跟誰在一起,著怎樣的服裝,化怎樣的妝,都有講究。她今天這樣打扮,這樣化妝,絕不是為了崔劍。
請她來的這兩位,都是跟萬河實業有著深刻關係的人,也是她萬黛河不敢開罪開罪不起的人。他們打電話請她,焉能素面朝天就來?
陶副廳長深一句淺一句往崔劍心上撓癢癢,萬黛河聽了一陣,憋不住了,但又不能明著阻止,只能故意扮一副小女孩的臉色:「陶廳長,談點別的吧,談案子我怕。」
陶副廳長笑了一聲,沒理萬黛河,繼續跟崔劍說:「你是教育專家,又是心理學教授,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這……」崔劍垂下了頭,男人,女人,殉情,謀殺……他在腦子裡緊急轉動這些詞。轉著轉著,忽然就轉出一件事來。崔劍一震!
一身冷汗嗖地湧出,本能地,就想站起來。
「怎麼,崔院長記起什麼了?」
「沒,沒,我在瞎想呢。」崔劍拿起紙巾,不停地擦汗。萬黛河見狀,起身,卻又不知道站起來做什麼。尷尬了一會,走到空調邊,調了一下溫度。
接下來是沉默,是膠著,是讓人熬不過去的一段尷尬。
終於,陶副廳長又開了口,這次他一開口,崔劍就真正坐不住了。
「對了老崔,有個人想跟你打聽一下,你以前有個助手是不是叫陸小月?」
「陸小月?」崔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咬了一下,一直固定在椅子上的身體猛地一抽:「陶廳長,你打聽這做什麼?」
「沒事,隨口問問。」陶副廳長真就是一副沒事的表情。
萬黛河連著打了幾句岔,都沒能將陶副廳長的話止住,臉上的粉紅一褪而盡,顯出比崔劍還煩燥的神色。
葛副部長見狀,往她跟前湊了湊,跟她開起不葷不淡的玩笑。萬黛河硬著頭皮,臉上像是拿刀子往開裡剝表情。心裡再三提醒自己,千萬別讓表情擠一起,一定要笑,笑啊。
好久,等陶副廳長說的差不多了,葛副部長才扭過頭,裝做才記起他們似的,問:「你們談什麼呢,這麼投緣?」
「我跟崔院長談一件舊事。」陶副廳長點上煙,悠然自得吸了一口。煙霧吐出來,罩住了崔劍失色的臉。
連抽幾口,陶副廳長像是忽然記起一件事:「對了,有張照片大家看看,這女孩,保不準你們認得。」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桌子上。萬黛河看了一眼,就知道今天這頓飯的真實目的了。她心裡掠過一層暗,人啊,為達到目的,咋就啥方法也敢想呢?都說他們包工頭黑,看來,黑的遠不止他們這些人!
想歸想,場面還得應付。畢竟,她是見過場面的,如果這時候她不解圍,崔劍怕真就沒了退路。她再次掃了眼照片,故作驚訝道:「好漂亮的女孩子,文靜,端莊,陶廳啥時對女學生感起興趣了?」
「別亂說。」聊副廳長搶白了一句,繼續跟崔劍說:「崔院長認得不?」
崔劍趕忙搖頭。其實他的目光並沒往照片上看,要是看了,沒準,他就不這麼說了。
一直保持緘默的葛副部長拿起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這個女孩咋這麼眼熟,哎,崔院長,你看看,是不是你們城市學院的?」
崔劍不能不看了,這一看,崔劍就又驚出一身冷汗。
照片上的女孩子不是別人,正是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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