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不到半小時,馮培明就接到楚玉良電話,楚玉良興致勃勃告訴他,專案組來了幾位同志,將瑪莎,陳小染,強中行,校辦主任路平還有一名副校長一併帶走了。
「路平也讓帶走了?」馮培明忍不住就問出一句。
「帶走了。」
馮培明剛要說一句擔心話,一聽楚玉良口氣,話鋒馬上一轉:「帶走好!」這話把他自己也怔住了,半天,兀自一笑,有什麼好怔的,不就帶走一個路平麼,有啥可驚可怪!難道他跟路平還有什麼交易不成?!
這陣坐在酒桌上,馮培明就不是那種感受了,尤其看見楚玉良一張灰不啦嘰的臉,心就越發擱不穩。關於楚玉良跟路平,他多多少少聽到一些。楚玉良這人,不跟李希民。李希民雖然倔,但他倔得實在,從不曲著拐著,心裡有什麼,嘴上就講什麼,哪怕你不高興,他也要講。當然,重要場合,他還是很給你面子,不會讓你掃興,更不會讓你下不來臺,這點他放心,一千個放心。楚玉良呢,這人老讓他吃不透,儘管他比李希民殷勤,也比李希民跟得緊,但他一雙眼背後,總藏著另外的東西,說穿了就是慾望,權欲。楚玉良沒能競爭上校長,一直耿耿於懷,孔慶雲這事,保不準就跟他有關。
想到這一層,馮培明非常含蓄地笑了笑。有些東西,他能給別人,有些,萬萬不能。所以他不能不排除,楚玉良殷勤的背後,還藏著別的動機,得對他提防著點啊,如果翻在他手上,他馮培明,可就讓別人小瞧了。
馮培明現在是越來越多疑了,多疑得自己都感到可怕。
馮培明不說話,別人也都不敢說。楚玉良倒是躍躍欲試,想說,一看馮培明臉色,幾次都把話嚥了回去。
坐在邊上的李希民一直靜著,不只是神靜,心也靜。其實,這頓飯他是不想來的,馮培明打電話時,他藉故身體不舒服,想推,結果沒推掉。馮培明說:「希民啊,我難得有空閒,時間久了,大家在一起坐坐,有好處。當然,你要是身體真不舒服,就算了,改天再找機會。」李希民趕忙說:「老領導,你千萬別這麼說,我來,一定來。」
就這麼著,他來了,來得比誰都早。
來了他又後悔,不是後悔跟馮培明坐一起,他是見不得楚玉良。
都說他跟楚玉良,是馮培明的左臂右膀,教育界的兩員大將。天知道這左臂右膀是怎麼封的,指不定,就是楚玉良自己說的。這人雖是黨委書記,做起某些事來,起碼的原則都不講。隨著孔慶雲一案的縱深調查,李希民越來越對他不敢抱希望。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希民雖然不能說自己有多高尚,但至少有一條,他從不昧著良心做事,更不會為了自己的虛榮心,去做過分傷害別人的事!
楚玉良他就不敢保證。
路平一被帶走,李希民就知道,字畫這個謊,要揭穿了。甭看楚玉良做得妙,瞞得過別人,想瞞他這個教育廳長,還難。孔慶雲剛被帶走,他就跟莊緒東說:「這事做得有點急了吧,應該先從外圍展開調查,掌握一定證據後,再採取措施也不遲。」莊緒東什麼也沒說,一張臉沉默如鐵。不說就是對他有意見,在教育界,在高校這個特定的圈子裡,誰都拿他當馮培明的人看,誰也拿他當楚玉良的戰友看,他想做出一種姿態都不行!現在馮培明又請他吃飯,而且跟楚玉良在一起,這訊息要是傳出去,不定人家怎麼看他呢。
但他能不來嗎?且不說他到教育廳長的位置,就是馮培明一手提攜的結果,單論他跟馮培明長達二十多年的關係,這頓飯,他也得來,而且他得埋單。讓一位對自己有恩的老領導俯下身來請他,李希民做不到!
馮培明和李希民各自揣著心事沉默的時候,楚玉良終於耐不住,開口打破了這份沉悶。相比孔慶雲的訊息,楚玉良更想知道,省委對孔慶雲同志的態度。這是楚玉良的從政經驗,有些事風聲大雨點小,最後能不了了之。有些事雖然無風無雨,最終卻能掀起大波瀾。這裡面有個奧妙,不是事情本事有多大,多複雜,關鍵是高層的態度。態度決定一切!依他的判斷,孔慶雲案現在有點雲裡霧裡,讓人看不透,如果要看透,就得看省委對周正群一案的態度,這才是關鍵。可是周正群案一點訊息都聽不到,實在讓人不踏實。對楚玉良而言,孔慶雲出不出問題雖然對他很關鍵,更關鍵的,卻是周正群!如果周正群安然無恙,他的目的,照樣達不到。
一想目的,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跳著跳著,楚玉良按捺不住就問了一句:「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孔慶雲案上,是不是不太正常?」
沉默著的馮培明忽然轉過目光,盯住他:「怎麼不正常?」
「我也說不準,不過我覺得……」
「說不準的事就不要說!」
楚玉良訕訕一笑,不敢再問下去。
沉默既然被打破,馮培明就不能再裝啞巴,裝啞巴會讓氣氛沉悶,這是他不想看到的。既然請大家吃飯,就應該吃出一種氣氛,這氣氛當然是歡樂的,他馮培明還沒理由沮喪,更沒理由在下屬面前裝啞巴。
馮培明舉起酒杯,朗聲道:「都悶著幹什麼,這又不是開會,就算開會,也應該活躍點,來,我敬大家一杯。」
一杯酒敬完,氣氛果然活躍了。楚玉良帶頭鼓譟,他是一個不長記性的人,這話是馮培明送給他的,記不清是啥時候,大約也是在飯桌上。楚玉良雖覺不中聽,但因為是馮培明說的,便也愉快地笑納了。
今天他照樣不長記性,沒意思,幹嘛要繃個臉,幹嘛要苦大仇深?現在接受調查的是孔慶雲跟周正群,不是他楚玉良,也不是飯桌上某個人,衝這一條,就該高興,就該痛痛快快喝一場。
飯桌上的氣氛因楚玉良的鼓譟而熱鬧,馮培明這次沒怪他,多少還有些感激他。他舉起酒杯,單獨給楚玉良敬了一杯。楚玉良受到鼓舞,正要再接再厲,馮培明搶過了話頭。
馮培明是怕楚玉良亂講,飯桌有飯桌的規則,坐在一起本身就已說明問題,用不著你再刻意強調什麼,多餘話向來也是愚蠢話,是愚蠢人說的,馮培明不會說,也聽不得。他要講笑話,這笑話多是過去的逸聞舊事,但絕對能笑破肚子。這是馮培明的藝術,他雖是請你吃飯,但絕不在飯桌上談論正事,更不會跟你談政治。政治不是在飯桌上談的,政治在心裡,在彼此的眼神里,意會里。有時候一聲咳嗽,一聲斥罵,就意味著政治,用不著赤裸裸講出來。況且召集一幫下屬談政治,是政治家最忌諱的事。馮培明的高處,就是讓你感覺到,他請下屬吃飯,就是為了吃飯,沒別的意思。
如果硬說有,那就是告訴你,我馮培明還記著你,還把你當個朋友看。
朋友是不分上下級的,這是他的姿態,對你,就看怎麼理解這句話。
「來,乾杯!」馮培明再次舉起酒杯,主動跟下屬敬酒。
杯酒言歡中,楚玉良再次按捺不住,道:「這氣氛,想來想去還是不正常。」
「書記多慮了吧,沒什麼不正常。」李希民見楚玉良老是把話題往不該引的地方引,帶著情緒道。
「希民,不是我敏感,我真是覺得……」
就這一句話,一個稱謂,立馬就曝出楚玉良的不成熟。希民雖然親切,但這種稱謂,只有馮培明能叫,那是居高臨下的親切,是平易近人。楚玉良這樣稱呼,就顯得他在江湖裡經得風浪少了。
馮培明緊起了眉,李希民臉上也有一層不快。楚玉良自己倒不覺得,他今天真是有點喧賓奪主的味,見李希民低頭不語,竟又跟著問了句:「希民,你是裝糊塗吧,這個糊塗我可裝不了,我真是覺得……」
「覺得什麼了?」馮培明啪地放下酒杯,這人怎麼就?
眾人嘩地抬起目光,馮培明很快意識到,這個動作重了,不該,也沒必要。雙眉一鬆道:「喝酒吧,請你們來,就是想借工作消閒,輕鬆輕鬆,別扯那麼多。」
「喝酒,來,楚書記,咱倆碰一杯。」李希民舉起酒杯,楚玉良似乎覺得這杯舉得別有意味,但李希民舉了,又不能不碰。
李希民一碰,大家便輪留碰。一輪碰下來,氣氛便又回到了正常。
這頓飯雖說彆扭,但總算在熱鬧的氣氛中吃完了。一離開酒店,馮培明的態度就變了,飯桌上如果他傾向於李希民,那麼一離開飯店,他感情的天平就倒向楚玉良這邊。
馮培明特意將楚玉良叫上車,讓他跟自己一起走。車子穿過筆直的海濱大道,在市區繞了幾個彎,開進海濱大飯店。
馮培明在這兒有一套房,是平時休息或接待客人用的。
這晚,楚玉良走得很晚,將近午夜一點,他才離開海濱大飯店,往自己家去。路上,楚玉良腦子裡全是馮培明批評他的話。他想不通,馮培明怎麼會批評他呢?原以為馮培明單獨將他叫去,是跟他透露一些內部訊息,甚至還抱了希望,想從馮培明嘴裡,得到他當校長的可能性。誰知馮培明隻字不提他工作變動的事,從頭到尾都在批評他的不成熟,包括飯桌上那聲希民,也給點了出來。「怎麼能那樣稱呼,他是廳長,是你的上級,任何場合,都不能忘掉自己的身份!」
身份,都跟我講身份,我楚玉良走到哪,都要矮人一頭!
早知道如此,就不該來吃這頓飯!
且慢,楚玉良將馮培明批評他的話從頭到尾回味了兩遍,快到家時,忽然就想起一段跟今天的飯局無關的話。
「玉良啊,有時候不要只盯著上面,下面其實有很多工作可以做,也有不少人需要我們去關心。對了,前些日子我聽說,路平的妻子病了,病得還不輕。你這個黨委書記,居然對此不聞不問,太不貼近群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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