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雲山霧水 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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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他!」兩個小警察還在愣神,黎江北的手已指住他們鼻子。

「我讓你們放開他,聽見沒有!」

終於看到有人出面制止,門外的圍觀者發出一大片議論聲,又過了幾分鐘,值班醫生才帶著兩個護士,匆匆趕來。看到屋子裡的場景,值班醫生的臉先綠了。

兩個小警察並不認識黎江北,他們不明白這個戴眼鏡的男人憑什麼命令他們?

黎江北又喝了一聲,其中一個怕了,想開啟手銬,手拿報紙的那個不服氣,脖子一伸道:「憑什麼?」

「就憑他是一個無辜的農民,受傷孩子的父親!」

「這個人很危險,他擾亂公共秩序,還用髒口罵警察。」小警察扔了手裡的報紙,擺出一副警察的樣子,目空一切說。

「我沒工夫跟你閒扯,你放不放?」黎江北嗓子裡不只是火了,是血,一團血從胸口那兒升起,要噴到兩位警察臉上。

「你是誰,憑什麼要替他說話?」小警察索性擺出一副審訊犯人的架勢,不緊不慢跟黎江北斗起嘴來。見黎江北鐵青了臉,兩隻拳頭緊握,像要襲擊他,小警察很有滋味地說:「信不信,再鬧我把你也銬起來。」

就在雙方相持時,醫院院長帶著一干人,趕了過來。院長認得黎江北,曾經跟黎江北一同參加過專家民主評議行風會議,還在黎江北幾份建言書籤過名。他掃了一眼辦公室,衝牛氣十足的小警察說:「馬上放開這位老鄉。」

小警察還在猶豫,要不要給院長這個面子?不料院長突然就發了火,衝身後的保衛科長說:「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去!」

小警察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失去了自由,他大約忘了,這兒是軍區醫院。另一位警察這才慌了神,匆忙開啟張興旺手上的手銬。院長衝黎江北說了聲對不起,目光一轉,盯住慌了神的警察:「你們要為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

一場風波總算是平息了,儘管張興旺還在耿耿於懷地理論著,但,事態畢竟還是控制了下來。可是誰也沒想到,另一幕可怕的事發生了!

趁著這邊混亂,病房裡沒有人留守的空,陸玉幫著張朝陽,從軍區醫院跑了出去!

陸玉的魯莽行為為她後來背上記大過處分埋下了種子,後來有一天,她跟黎江北談起這件事,面帶紅潤地說,當時她是真怕,她懷疑張朝陽中槍事件被人做了手腳,有人想加害於他。

「你把他帶出去,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黎江北指的是另一種意外,當時張朝陽的傷勢還未得到完全控制,如果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陸玉垂下頭,絞著雙手說:「我沒想過,我只想幫他。」

黎江北沒再責備她,畢竟擔心的事沒有發生。況且,他從心底裡,早已認同了這個敢作敢為的女孩子。

陸玉後來是捱了處分,但她攜男友逃走的行動,在同學中間卻傳為佳話,也為有關方面迅速查實中槍事件起到了積極作用。

據校長吳瀟瀟講,中槍事件當時已有了定論,那天黎江北他們被排擠出會場後,教育廳長李希民在接著召開的會議上講了三點:第一,張朝陽確係逃跑,警察鳴槍警告是對的,只是一時失手,子彈打中了張朝陽。第二,出於對張朝陽同學的保護,此事不爭議,不外傳,善後工作按公安方面有關規定進行。第三,長江大學要教育好另外四名同學,校長吳瀟瀟對此次學生聚眾鬧事負全部責任。

如果不是陸玉帶著張朝陽跑了,怕是中槍事件的真相,會被個別人篡改掉。當天黎江北便得知,被公安部門提前放回來的另外四名同學異口同聲改變了證詞,他們說,張朝陽不是內急,從被帶上車的那一刻,他就在尋找機會逃跑。

「謊言,他們居然逼著學生撒謊!」吳瀟瀟憤憤道。

黎江北本想安慰幾句吳瀟瀟,聽完這番話,好似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半天發不出聲音。

一起原本清清楚楚的事件,為什麼搞得越來越複雜?!

陸玉跟張朝陽失蹤的第二天,彬來書記緊急約見了黎江北。這是彬來書記到江北後,第二次單獨約見黎江北。第一次是在七個月前,彬來書記視察江北大學,專門聽取了江北大學二期工程專案變動情況的彙報。當時有兩種意見,一種堅持要按原計劃上馬,已經批准立項的專案一個也不能減,而且要擴大投資,爭取新建一座全國最先進的室內體育館。另一種意見正好相反,以孔慶雲為代表的江大骨幹教師堅決反對在新校區建設中搞攀比,盲目追風,特別對已經圈地準備開工的高爾夫球場和大學生電影城提出質疑,大學是培養學生的地方,不是對學生進行貴族化教育的地方。兩種意見爭論很激烈,老校長被兩種意見左右,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彬來書記聽完,沒在會上發表意見,會後他將黎江北召去,想單獨聽聽他的意見。

黎江北那次實事求是談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江北高校建設的確存在盲目投資亂投資違規投資等問題,特別是投資興建擁有四個標準場地的高爾夫球場,純屬違背國情。黎江北還向彬來書記反映一個情況,在閘北高教新村建設中,存在有違規徵用土地,佔用農田等不法事實。另外,很多專案都是先動工後立項的。正是因了他的彙報,彬來書記才在後來一次會議上點名批評了曾經負責高校新村建設的馮培明。但,這件事也讓馮培明等人對黎江北有了警覺,如果不是夏聞天堅持找彬來書記,要求讓黎江北參加全國調研組,怕是這次調研,他又要被排斥在外。

彬來書記簡單詢問了一番長江大學的情況,對黎江北做出三點指示:第一,儘快幫助長江大學做好學生思想工作,保持安定團結的局面。第二,迅速找到陸玉跟張朝陽,確保張朝陽同學的治療。第三,也是最最關鍵一條,彬來書記要他務必幫助吳瀟瀟,鼓起信心來,不要被眼前的困難嚇倒。

「吳女士是歸國華僑,她父親是美籍華人中的傑出代表,著名教育學家,他來家鄉投資,幫助家鄉辦教育,我們理應以誠相待,以禮相待,可惜我們沒把工作做好。如果再讓他女兒傷心,我這個省委書記,就成了罪人。」彬來書記發自肺腑地說。

彬來書記的話,深深觸動了黎江北,回家不久,他打電話給吳瀟瀟,想請她單獨坐坐。吳瀟瀟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道:「黎教授,實在抱歉,我這邊亂得一塌糊塗,哪還有心情去坐?」

黎江北忙說:「我能理解,我真是能理解。不過吳校長,兩個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辦法多,有些事,我想跟你碰碰頭。」

吳瀟瀟淡淡地說:「謝謝教授,我現在心好亂,張朝陽一時不回來,我一時就靜不了心。」

黎江北哦了一聲,從吳瀟瀟的語氣裡,他似乎聽出一種拒絕,儘管很委婉,卻仍是拒絕。

她為什麼要拒絕我的幫助?合上電話,黎江北陷入了怔思。

傍晚八點鐘,黎江北去公園散步,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工作多忙,多辛苦,每天都要堅持去公園走一走。海濱公園離他家不遠,風景秀麗,景色宜人,兩年前金江市政府做出決定,海濱公園取消門票制,讓市民免費遊覽。這是一件大好事,是金江市政府興辦的十大公益事業之一。海濱公園自此人氣大增,成了老年人散心或鍛鍊身體的好去處。黎江北在那兒認識了不少新朋友,他們有些是退休工人,有些曾是機關領導,更多的,卻是普通市民。無論何種身份,大家都願意在樹蔭下、湖畔邊停下腳步,互相扯上幾句。有時談家事,談兒女,有時,也談談國事,對政府的某項決策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

黎江北很珍惜這種機會,這是真正的來自民間的聲音,老頭老太們對時政發表的看法還有意見,成了他這個委員掌握到的第一手關於社情民意的資訊。去年關於擴招的提案,有一半資訊就來自海濱公園。

黎江北剛到公園門口,手機響了,一看是陌生號碼,沒接。正要抬腿往裡走,手機又一次叫響,這次他接了。

「黎教授,我想見你。」說話的是陸玉!

黎江北一驚:「陸玉你在哪?」

「我……我……我在金江醫院,我們沒有錢,醫院不肯接收朝陽。」

「胡鬧!」黎江北心裡重重說了一聲,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跟陸玉道:「你別急,我馬上趕過來。」

跟陸玉通完話,黎江北跳上一輛計程車,就往金江醫院趕。路上,他將電話打給吳瀟瀟,告訴陸玉跟張朝陽找到了,就在金江醫院。吳瀟瀟顧不上說謝,也緊著往醫院奔。半小時後,兩人在金江醫院見了面,吳瀟瀟滿頭是汗,夜幕微閤中,天際吐出的黑暗罩住了她半邊臉,另半邊臉雖是露在路燈微弱的光芒裡,上面卻寫滿焦急。女人的焦急往往能引發男人的同情,黎江北忍不住說:「不用那麼慌,他們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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