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雲山霧水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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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席啊,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撤了,我可是同學們投票選舉的,他們這是違法。」可可一本正經。

夏雨硬將女兒拽回臥室,往書房送了一杯水,輕輕合上門,坐在了屋子一隅。似乎,這個男人的到來,觸動了她什麼。

外面細雨霏霏,雨下得人心情難受。

書房裡,強中行正襟危坐,似乎從四五歲起,夏聞天這張嚴肅而又威嚴的臉就印在了強中行腦子裡,幾十年過去了,見了夏聞天,他仍然是小時候的樣子,感到腿在哆嗦,目光也在哆嗦。

「抖什麼抖,我就那麼害怕?」夏聞天看不慣男人在他面前委瑣,但總有男人在他面前委瑣,而且很多,到現在,他都搞不清是自己的問題還是別人的問題。「說吧,什麼事。」他扔給強中行一句話,目光,越過強中行頭頂,投到了書櫥上。上面擺著一張舊照片,是文革前他們兩家的合影。照片上的強中行憨憨的,很可愛。

「校長的事,我懷疑有人作梗。」強中行總算張開了口。

「哦?!」夏聞天驚了一聲,目光狐疑地盯在強中行臉上。

強中行又不語了,他在斟酌,該怎麼把心中的疑惑講出來。

夏聞天等了一會,不耐煩了:「講!」他用習慣性的口氣吐出一個字。

強中行不敢再吞吐下去,欠了欠身,將孔慶雲收受賄賂的幾個疑點道了出來。

同樣的困惑其實也藏在夏聞天心中,只是,沒強中行講得這麼明晰,也沒強中行分析得這麼透徹。強中行說完,夏聞天長長吁了一口氣,似乎,心中那個疙瘩有點鬆動,又似乎,系得更緊。

這一切,到底是真還是假?

強中行說,字畫很有可能是個陰謀。校長孔慶雲本身就不愛什麼字畫,他沒這個雅興,也沒這份情調,更重要的,愛好是要花費時間和精力的,孔慶雲花費不起。自他擔任副校長後,就一直挑著班子裡最重的擔子,他主管教學和基建,這本來就是兩項很費心血的工作,孔慶雲還要負責物理學方面的交流與人才培養,還要給研究生院上課,自己又帶著五個博士生。他的時間,幾乎是按秒計算的,哪還有閒情逸致去愛別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沒閒情逸致,字畫怎麼會在他辦公室?」夏聞天問。

強中行解釋說:作為負責教務與基建的副校長,孔慶雲一年有不少應酬,大學之間,跟學術單位之間,甚至國際友人之間,業務交流中互贈禮物,是很正常的。不只是孔慶雲,江北大學其他領導,包括他強中行,辦公室也有不少字畫。教授麼,不比老闆更不比官員,送來送去的,多一半都是字畫,好像只有送這才能表明自己有知識有文化。其實那一大堆字畫,沒幾幅值錢的。孔慶雲辦公室這幅,實屬特別,正因為特別,才讓人多想。強中行做了兩種猜測:第一,這字畫孔慶雲並不知道,就算有人向他行賄,花重金買了它,孔慶雲也只當是一般禮物收了。要不然,他不會那麼隨便地將一幅價值數百萬元的字畫扔在字畫堆裡。第二,強中行做了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字畫壓根就不是別人賄賂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在孔慶雲被紀委帶走後才神不知鬼不覺放進辦公室的!

強中行認為,第二種猜測聽上去雖然荒唐,可能性卻更大。

關於收受施工單位四十萬人民幣賄賂,強中行堅持認為這是謊言,子虛烏有,純屬捏造。「我跟校長共事這麼多年,他的人品我還不瞭解?甭說四十萬,就是四千,別人也休想送進去。」強中行說到這兒有點衝動,嗓子裡像是要冒煙,喝了一口水,接著道:「不錯,江北大學搞十多個億的工程,按說拿四百萬四千萬都有可能,可校長不是這樣的人,要不然,老校長也不敢把這項工作交給他來主管。想當初,為爭基建這塊的分管權,班子裡一度鬧得很緊張,學校跟教育廳意見不一致,工作分工遲遲定不下來,最後是周副省長表了態,老校長才在會上拍板的。」

這火強中行發得對,事實也確是這樣,夏聞天還沒老到失去記憶的程度,當初為定這件事,江大原校長征求過他的意見,周正群也徵求過他的意見,他不贊成讓慶雲分管,周正群斟酌來斟酌去,最終還是決定讓慶雲分管。沒想……

至於為競選校長給周副省長行賄,強中行用了一個很過激的詞:政治陷害!「真是想不到,文革過去都多少年了,為什麼有人還熱衷於這一套?打擊迫害是他們一貫的手段!」

夏聞天趕忙阻止:「小強,這跟文革沒關係,就事論事。」

「怎麼沒關係?他們這是慣有的手段,一石二鳥,既搞倒了校長,也陷害了周副省長。卑鄙,可恥!」強中行早已沒了拘謹,這人一旦激動起來,原來也是很有血性,夏聞天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激動。

接著,強中行又告訴夏聞天一個事實,周副省長那幅畫,的確是孔慶雲送的,不過不是以他個人名義,而是以江北大學名義。江北大學跟新加坡一所大學是友好學院,對方組團要來江大考察,為示隆重,學校想請周副省長出面接待。按照慣例,學校要為周副省長準備一份禮物,送給對方。選來選去,就選了孔慶雲從香港帶來的這副字畫。

「這禮是老校長決定要送的,送的那天,我陪著孔校長去的周副省長家,字畫還是我親手交給周副省長的。」強中行說。

「那你怎麼不向組織說清楚?」夏聞天一聽,這倒是條有價值的線索,緊著問道。

「組織?他們誰還在乎事實?我向校黨委反映,玉良同志鼻子一哼,說他也是班子成員,當初怎麼沒聽過這事?我找省紀委,金子楊書記根本就不給我澄清事實的機會,我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見強中行越來越激動,夏聞天趕忙插話道:「小強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省委做出這樣的決定,也不是毫無根據毫無事實,這樣吧,我們都先別激動,事實就是事實,放在這兒它跑不了。我倒是擔心,慶雲會不會有什麼事瞞著我們?」夏聞天說這話時,再次想到劉名儉打過的那個電話,想到那個叫胡阿德的裝修公司老闆。

他始終想不通,胡阿德為什麼要站出來指控慶雲跟周正群,應該說,周正群跟他,還算是老相識啊。關鍵時刻,周正群還救過他。他怎麼……

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期間夏雨進來過幾次,續了水又出去了。

夏雨每進來一次,強中行的臉色就會緊張一次,中間有一次,還差點打翻了水杯。可惜,夏聞天這天太過遲鈍,雖是看到了,卻誤以為強中行是因他而緊張。倒是夏可可怪怪地跟母親說了一句:「媽,你的神色怎麼這麼慌張?」

強中行跟夏聞天把前三條都談了,第四條,也就是孔慶雲跟外籍女教授瑪莎的緋聞,夏聞天沒問,他也沒談。

後來他想,就算夏聞天問,這個問題他也不會談。

因為他覺得,相比前三條,這一條就更為荒唐。

快要告辭時,夏聞天忽然問起可可被學校撤職的事,強中行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這個學生會主席,不當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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