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堵在賓館門口。」周正群說。
「這個張興旺,怎麼跟誰都來這一套。」黎江北以揶揄的口氣道。
黎江北跟周正群算是老朋友,雖然周正群身居高位,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有時兩人會為一個話題爭得面紅耳赤,有時又守著一壺茶,能聊到深夜。當初讓孔慶雲執掌江北大學的帥印,還是黎江北力舉的。
「江北,我感覺這個張興旺不簡單,你實話告訴我,這人到底沒有背景?」
「背景?你指的哪方面?」
「還能是哪方面,江北,這次你得跟我說實話。」周正群憂心忡忡,從江龍回省城,一路他都在想,一個深山裡的農民,居然對政策吃得那麼透,而且說起話來有條有理,既不刁蠻,也不搶理,就事論事,論完就走。這在周正群遇到的上訪物件中,算是很特別很有水平的一個。
也正是有水平,周正群才覺得,這個人絕不簡單,他急著想從黎江北嘴裡知道更多關於張興旺的事。
這是周正群的工作習慣,每每遇到棘手事,他首先要多問幾個為什麼,尋著蛛絲馬跡,查清事情的本源,然後再尋求解決的辦法。他預感著,張興旺很有可能是他一個大麻煩,也是江北省政府一個大麻煩。
這種預感雖然沒有來由,但很強烈。
「江北啊,我這心裡怎麼不踏實?」周正群端起水杯,卻沒喝,端半天,原又放下,拿出香菸,遞給黎江北。黎江北擺擺手,周正群才想起黎江北一年前就戒了煙,他嘆氣地搖搖頭,自己這是咋了,怎麼?
周正群自己點了一支,慢悠悠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道:「我省的高等教育,底子你清楚,這兩年的發展你更是見證人。儘管對外說是取得了輝煌成就,但事實到底怎樣,你我心裡都清楚。」
黎江北沒急著說話,這些天,他的心一直被這個問題揪著,周正群說的沒錯,事實情況比這可能還要糟,但他不想就這個問題深談,這個話頭要是扯開,三天三夜也扯不完。他略一思忖,故作輕鬆道:「一個鄉野草民,居然把副省長難住了,他在江龍沒怎麼難為你吧?」
「他要是難為倒好。」周正群邊說邊掐滅煙,坐在沙發上好像不舒服,忽然起身說:「江北,你說怪不怪,昨天要是張興旺跟其他上訪者一樣,對我大沖大叫上一陣,或者提出許多苛刻條件,我反而不覺得他棘手,恰恰是他沒難為我,才讓我不安。」
「你的意思是……」黎江北試探性地問。
「我感覺他的目的絕不是要跟學校和政府索要學費,他有深意。」
「這不好麼?或者……」黎江北再次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他倒要聽聽,對張興旺這個人,周正群怎麼看待?
「你說他會不會學那個秋菊一樣,弄些讓政府很尷尬的事?」
黎江北心裡猛地一震,周正群果然是周正群,剛剛跟張興旺見了一面,就猜出了對方的動機!
這也是他不想就此問題深談的一個原由,他接觸過張興旺,不止一次,起先他以為,張興旺只是圖圖熱鬧,頂多鬧著讓江龍縣給他兒子安排工作。後來才發現,他低估了這個農民。張興旺花那麼大精力收集那些資料,三年不放棄上政府的門,目的,絕非只是為兒子討份工作。怎麼說呢,這個有點兒文化的農民跟政府較上真了!
這麼些年,上訪戶雖然不少,十分難纏的「釘子戶」也不少,但他們都是為「自己」來的,或是遭遇了不公,或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他們是衝政府喊冤來的。張興旺不,他真是跟電影裡那個秋菊一樣,是為政府糾錯來的!
糾政府的錯,糾擴招的錯!
這一點,黎江北絕沒判斷錯,這陣聽了周正群的話,更是堅信了自己的判斷。聯想到前不久看到的一則報道,說江西有個下崗工人,就因為政府批准了企業的改制方案,以每年一千二百元補償金買斷了職工工齡,別的工人都沒鬧,獨獨他,拿著政府的批文,四處告狀,聲稱政府這樣做是違法的,職工工齡法律上沒規定可以拿錢買斷。他找市委,找省委,最後到北京找勞動部,歷時五年,終於讓政府承認當初讓職工買斷工齡是不對的。
政府出臺一些政策時,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這事沒人認真也就罷了,一旦認真起來,就成了另一種性質!
可惜到現在,我們還把這些敢於認真樂於認真的人當「刺蝟」。
而且,擴招這件事,涉及面廣,尤其政策層面上的難題,一下兩下誰也破解不了。這種情景下,張興旺這個人,就有了代表性。黎江北心裡,倒是希望張興旺能堅持下去,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的堅持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是對決策部門的一種警醒。
這麼想著,他跟周正群說:「這個人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可怕,我倒覺得這是件好事,至少他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展開大討論,大爭鳴,改革畢竟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再說,錯了就理直氣壯地承認,這有什麼可怕的?」
周正群聽完,沉思一會道:「理是這個理,可真要照你說的這麼辦,我這個省長怕就當不了了。」
黎江北撲哧一笑:「說半天,你是為自己的烏紗帽發愁。」
周正群猛地起身,正色道:「江北,這種玩笑不許開,我周正群還沒到為自己的烏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份上!」
「看你,激動了不是。我是說,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莫不如讓它早點揭開,也好讓你這個省長儘早找到衝破瓶頸的辦法。」
周正群意識到自己的激動,轉而一笑:「江北啊,也就你能理解我。好,不說這個了,哪天有空你替我見見這個張興旺,我覺得他是個人物。」
黎江北儘管不知道張興旺在江龍說了什麼,讓一向沉穩練達的周正群如此擱不下,但有一點他放心了,周正群並沒把張興旺樹到對立面上,也就是說,周正群心裡,對擴招以及由此引起的一系列教育困境,已經開始反思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黎江北忽然問:「慶雲的事,有訊息?」
周正群臉色一暗,他怕黎江北問這個,有些事別人問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絕,黎江北面前,他做不到。他們之間向來是沒有什麼機密的,組織原則有時候也被他們打破。但這件事他真是無法回答。
見周正群為難,黎江北很快說:「如果不方便,就不說了。」
周正群黯然一笑:「沒什麼不方便的,一句話,事情複雜。」
黎江北臉上的笑陡然而逝,這四個字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興許他還能想得少點。周正群用這四個字答覆他,問題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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