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個月,姜紅的母親因為腦溢血住院了,雖然搶救及時,但半個身子不能動彈,住在醫院裡調理。姜紅和老公都上班,白天老父親在醫院伺候老伴,到了晚上,姜紅的老公才去醫院替換老父親。老父親畢竟是七十歲的人了,每天要在家裡做好飯送到醫院,一個月下來比較疲憊,今天上午回家做飯,騎腳踏車走到家門口了,抬腳下車的時候突然頭暈,直接摔倒了,頭部撞在旁邊停放的一輛三輪車上,當時就昏過去了,鄰居急忙撥打救護車,又給姜紅的老公打了電話。

姜紅趕到醫院的時候,父親已經被送進急救室搶救,老公王大川站在急救室門外,心急如焚地來回走動。

看到姜紅走來,老公急忙迎上去,介紹了岳父的情況。姜紅的心一沉,眼圈就紅了,王大川急忙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握了握,算是給妻子注入了力量。然後他走到急救室的玻璃門前,踮起腳尖朝裡面看。其實玻璃門不是透明的,他什麼也看不到。

王大川是一個好男人,他知道姜紅在看守所壓力大,不能分散精力,自從跟姜紅結婚後,主動承擔起家庭的重擔,做飯洗衣服帶孩子,家裡的事情從來沒用姜紅操心。姜紅在朋友們面前表揚老公的時候,自豪地說:「我家大川除去不會生孩子,其它的事情都會做。」

王大川原來在企業工會上班,一生沒別的愛好,就喜歡寫作。晚上忙完了兒子的功課和家務活,就坐在燈下看書寫稿,每年都能發表二十多篇稿件。他曾經對姜紅說:「我這輩子最羨慕的職業,就是專職作家,這輩子不知道能不能實現這個夢想。」

雖然姜紅很少看王大川寫的作品,但她很支援他寫作,說等咱倆都退休了,我給你做飯洗衣服,你每天就坐在那裡寫作,當一個專業作家。王大川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年夏天,王大川被調到一家文學刊物當編輯,雖然不是專業創作,但整天跟文字打交道,而且有了大塊的時間看書寫作了。王大川非常珍惜這個工作崗位,工作認真負責,他對姜紅說:「我這也算專業作家吧?我這輩子真的滿足了。」

王大川身上的擔子很重,不但要定時定點去上班,還要照顧初三的兒子。兒子明年就要考高中了,這個冬天是最後的衝刺,王大川不敢馬虎,也跟著兒子一起衝刺,白天上班忙碌,晚上要陪兒子做完功課後,又坐在燈下看稿子寫文章。上個月老岳母住院後,他每天晚上都要去醫院看一眼,有時候還要替換老岳父回家休息,他留在醫院值夜班,所以他的眼睛總是佈滿了血絲。

姜紅估計今天不能回看守所了,就給王燕打電話,簡單說明了醫院的情況。王燕剛回到看守所,接到姜紅的電話,一個勁兒安慰她,說你安心在醫院照顧咱爸,等咱爸從手術室出來後,我再去醫院看望他。

看守所的民警們稱呼對方父母的時候,都習慣喊「咱爸咱媽」,聽起來親切,像一個大家庭一樣。事實上,看守所民警們之間,確實相處得像是兄弟姐妹。

王燕回到看守所,就問大門口值班民警,李曉東回來沒有?值班民警說你跟姜紅姐出門的時候,他就回來了。王燕一愣,他是一個閒不住的傢伙,如果真是回來了,怎麼沒看見他的人呀?王燕就去李曉東宿舍敲門,敲了幾下,屋內才傳出粗聲粗氣地喊:「誰呀?敲什麼敲!」

聽口氣,李曉東好像在睡覺。王燕心裡來氣,大白天躺在宿舍睡覺,還理直氣壯了。她乾脆用腳踢門,大聲喊:「李曉東,開門!」

李曉東聽出是王燕的聲音,開啟了門,也不看王燕,轉身又躺在床上,一拽被子矇住了臉。王燕上去一把拽開被子,說李曉東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等著你一起去徐夢婷家裡,你卻在這兒睡大覺,為什麼?李曉東又一把拽上被子蓋著臉,說不為什麼,就是困了想睡覺。

王燕愣了愣,心想這傢伙今天不正常呀?過去從來沒跟自己這麼說話,是不是昨晚回家跟妻子吵架了?這樣想著,王燕就故意用玩笑的口氣說:「哦,昨晚讓你回家一趟,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

李曉東說:「吵了!」

王燕鬆了一口氣,他跟妻子吵架也不是一兩次了,只要不是別的事情就好。

「為什麼吵架?是不是嫌你回家少了?」

「離婚!」

「啥?離婚?吃飽了撐的?!」

「撐的!」

「得了吧你,離婚是本事呀?我早就跟你說,你要注意處理好跟妻子的關係。能湊合就湊合,哪對夫妻不吵架?」

李曉東說:「你別替我操心,湊合幹啥?女人又不能當飯吃!」

李曉東的話一下子把王燕噎住了,她沒想到李曉東會說出這麼直白的話。女人是不能當飯吃,可女人有時候比吃飯更重要。沒有女人的時候心裡不覺得空蕩?你李曉東現在嘴硬,要不了一兩年,你就會覺得日子過得疲軟,別說你了,就我一個沒結婚的人,有時候還覺得心裡苦,就像一艘風雨中飄搖的船隻,始終不能靠岸。王燕真想把這些話說出來,說給李曉東聽聽。

王燕說:「我怎麼不替你操心?雖然夫妻感情是你個人私事,可處理不好就會影響你在看守所的工作情緒。」

李曉東突然掀掉被子,瞪眼看著王燕說:「我影響了嗎?我哪天不是加班加點忘我工作?我哪天不是面帶微笑跟在押人員說話?我把所有的痛苦壓在心裡,把所有的微笑都掛在臉上,你還要讓我怎麼做?」

王燕這才發現,李曉東眼角掛著淚水,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了。她輕輕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聲音溫和了許多,說李曉東你跟我說實話,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像女人一樣哭上了?她這一問不要緊,李曉東覺得滿肚子委屈,又把被子捂在臉上,嗚嗚地哭起來。聽得出來,他心中壓抑著巨大的傷痛。

她不說話了,靜靜地坐在一邊聽他哭泣,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把準備好的紙巾,伸手塞到他的手裡。他就蒙著被子哆哆嗦嗦地擦拭了淚水,依舊用被子遮住面孔。

「說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看我能幫你不能?」

沉默。

好半天,王燕又說:「那麼……你先休息,等你想跟我說的時候再說,好嗎?不管家裡有什麼事情,一個大男人都要挺住,姜大姐的父親騎車摔了,正在急救室搶救,我要趕過去看看。」

王燕說完,用手輕輕摁了一下被子裡的李曉東,轉身出門,朝市第一人民醫院趕去。這家醫院位於城內的中心區,平時來看病的人很多。王燕除了帶著老母親來這裡體檢過兩次外,平時她幾乎不到這個醫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