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幕前幕後 孫浩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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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剛是第一個趕到廠裡的。在路上,他就用手機向市政府值班室做了報告,又向市急救中心、公安局指揮中心做了報告。可是一進廠門,他還是被眼前的慘像所驚呆了:靠路邊的厂部辦公大樓從一樓到四樓,玻璃全部震碎了,看大門的門衛滿臉是血,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震歪的電子鐵門開啟。鄭剛進廠就飛快地往1號裝置跑,那裡濃煙滾滾,天然氣氣味嗆人,大火還在燃燒,可能還有爆炸的危險。他不敢往前走了,他想看控制室怎麼樣,周長學怎麼樣,高高的控制塔裝置怎麼樣,透過硝煙,他什麼也沒有看見,看見的只是一個很深很深的大坑,他兩腿一軟,坐到了地下。

司機和滿頭是血的門衛跑過來把他架到了大門口。這時,幾輛閃著警燈的消防車已經進了廠,消防隊員火速衝進現場,開始滅火。就在這時,李子民的車到了,他跑下車一把抓住鄭剛,「什麼原因爆炸?死人沒有?傷了多少?」

鄭剛搖搖頭,「我也是剛回來,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先滅火,快救人。」李子民正說著,公安局長率領四部110麵包車到了,李子民對氣喘吁吁的公安局長說:「你們要抓緊救人。一個車間一個車間的找,力量不夠,馬上通知武警部隊來一個連。要快、要快。」

鄭剛說:「廠裡情況我熟,我帶路。」於是,幾十名公安幹警在司機、門衛和鄭剛的帶領下,分三個小隊,開始搶救傷員。

先來的三輛消防車,開始滅火,隨後消防指揮人員又調來了四臺大型泡沫滅火車。化工總廠是易然易爆單位,廠內的消防措施也很先進,現在也被消防隊員啟動了,火勢很快得到了控制。急救中心和市內的幾家大醫院派來了十幾輛救護車也紛紛趕到現場,醫護人員正和公安幹警一塊運送傷員,整個工廠已被武警閉封,電臺、電視臺記者得到了訊息,也趕到現場進行錄象、採訪。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緊張戰鬥,大火已被撲滅,傷員被送到醫院,整個救助工作基本告一段落。由於1號生產線的裝置早已關閉,2號生產線也是低速運轉,加上爆炸前周長學已經關閉了生產線,裝置內的天然氣並不多,特別是主裝置附近一百多桶產品被運出,減少了相當大的損失,如果這一百多桶產品都跟著響了,那整個工廠就全完了。1號主裝置,控制室被夷為平地,並炸出了一個十多米寬,深三米的大坑,大坑已經開始冒水。經初步調查,全廠當時共有人員五十四人,其中受傷三十八人,重傷四人,正在主控室值班的周長學失蹤。聽到這個結果,李子民長出了一口氣,他用手提電話告訴在政府值班的白智,請他將這個情況電話告訴在省城休息的市委書記顧一順,並正式電傳省政府,同時問劉榮找到了沒有。白智說:劉榮市長和馬秘書長的行蹤還沒有找到,他們的手機一直關機,司機的傳呼又沒有漫遊,還沒有聯絡上,他問李子民知道不知道劉市長到什麼地方,什麼人家去走訪慰問,李子民氣憤地說:這種事我哪知道,你們再聯絡吧。

化工總廠爆炸,震憾了整個襄漢市。開始人們以為是地震,二十多年前的那場海城大地震,襄漢市的百姓嚐到了不少的苦頭。如今提起地震,心裡也是冷颼颼的。可看到市北郊冒著濃煙,起著大火,全市所有的消防車拉著警笛,閃著警燈向化工總廠開去時,人們才知道是工廠出事了。許多百姓走出家門,來到政府門前或在消防隊、市急救中心的門前站立著,天氣十分寒冷,人們用焦慮的目光看著快速來往的消防車、救護車,議論紛紛,傳播著各種各樣的小道訊息。

周長學的妻子許文麗是下午兩點多鐘領著兒子小濤回孃家的。原想等長學回來三口人一同回家過小年,周長學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去岳父岳母家,他說廠裡忙,要加班,小年他就不去了,等春節時一塊去。許文麗瞭解周長學的性格,也就沒說什麼,帶孩子回了孃家。孃家就住在四道街,她的父母年歲已經大了,都退了休,回家就動手做飯做菜,四點鐘的時候哥哥嫂子也回來了。哥哥還問:「長學怎麼沒來?我都好長時間沒見他了。」許文麗說:「忙唄!一天沒完沒了的忙,晚上回家還畫什麼圖紙,也不見他多掙多少錢。」

四點半鐘的時候,一家幾口人坐下來吃飯,父親還開啟了一瓶白酒,說是過小年了,咱們都喝點吧,酒杯剛端起來,一聲巨響,把全家人都嚇了一跳。許文麗臉色不好地說,「怎麼了?」父親說:「是放炮吧,快過年了,炮也越來越響。」

許文麗沒說什麼,默默地吃著飯。吃了幾口,覺得不對勁,放下筷子,說著:「我給長學打個電話,看他有空沒有,要是有空,也過來一道吃吧」。

父親說:「那好呀,我們先慢吃,等等他吧。」

許文麗的電話打到技術科,打到主控室,打到厂部,打到總機,電話裡一點聲音沒有。她莫明其妙地放下電話。

父親問:「沒人接嗎?」

她搖搖頭。又操起電話,打了112,問化工總廠的幾個電話是不是出了故障,電信局的值班員告訴她,剛才化工總廠發生爆炸,廠裡所有的電話線路都壞了。一聽這話,許文麗手中的電話聽筒叭地掉到了桌子上,她兩眼一黑,險些跌倒。

父親問:「怎麼了?」

「化工廠,出事了。」許文麗強挺著說。然後穿衣服,「我要到廠裡看看去,小濤就先放在這兒。」

家裡人一聽廠子出事了,也都停止了吃飯。許文麗的哥哥說:「我陪你一道去。」兩個人下樓打車,直奔化工總廠。在離廠門二百多米的地方,計程車被武警攔住,工廠已經戒嚴。他們跳下計程車,跑著來到廠門口,許文麗要往廠裡衝,被武警人員攔住。她大喊著:「讓我進去,讓我進去,我丈夫在廠裡。」

武警說:「人員已經送醫院了,要去到醫院吧。」

這時,許文麗一眼看見了站在廠門口的鄭剛,她大喊著:「鄭廠長,我是許文麗,長學在哪裡?」

鄭剛一看許文麗,眼裡的淚刷地就下來了,他跑過來,衝武警說了一句,就把許文麗扶進了廠門,他的哥哥也跟著進來。

許文麗抓住鄭剛的手:「鄭廠長,長學呢,去醫院了嗎?傷的怎麼樣,不要緊吧?!」

「長學他,他……」

「他怎麼啦?你快說,快說。」許文麗有些瘋了。

「他,他失蹤了。」

「啊!」許文麗大叫了一聲,兩眼一黑,倒了下去,鄭剛趕緊招呼人員,把許文麗抬上一輛救護車,許文麗的哥哥跟著,車子朝市急救中心開去。

李子民在廠辦公樓二樓的公議室組成了一個臨進指揮部。窗子的玻璃炸碎了,天又冷,就讓人臨時用棉被把幾個窗戶都釘死,天已經全黑了,沒有電,公安局的同志拿來防爆電燈、電筒,電信局的同志臨時接了兩條線路,加上公安部門的對講機和許多人的手機,對外的通訊很暢通。李子民把指揮部分了三個組,一個是搶救組,由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牽頭,查詢工廠的險危源,做好安全管理,防止再次發生事故。一個是救護組,由分管衛生的副市長牽頭,主要集中在幾家醫院,全力搶救傷員。再一個是保衛組,由公安局長牽頭,負責整個廠區和搶險救護期間的安全和交通。政府辦公室的同志給現場送來了晚飯,忙累了幾個小時的同志都開始吃飯。

李子民也餓了,剛拿過盒飯,他的手機響了,接通一聽,是白智打來的,他告訴李子民,顧一順書記己經知道了化工總廠的事,馬上要從省城趕來,市委已經派車去接了。劉榮市長還沒有聯絡上,政府的幾個秘書正在跟省直有關部門的領導聯絡,尋問劉市長的下落,一有情況立即報告。他還說,剛才接到省政府的電話,省領導對化工總廠的爆炸一事非常關注,夏省長知道後做了重要批示,並說馬上要親自到襄漢來。請政府派人到高速公路入口處去接,領著到現場。李子民沒有想到一把省長會連夜來襄漢,他想親自去接,可又覺得現場離不開他,想了想說:「白智,家裡值班的事兒你就交給陳秘書長,你帶一臺車,到高速公路出入口去接省長。」

白智在電話裡說:「省政府說了,要讓市長去接。」李子民說:「市長們現在都忙,接個人,領個路,你個政府辦公室副主任也不小了,你就去吧,這事是我定的。省政府要批評就批評我,你要快點走,早點上路等著,去晚了接不到省長,我可拿你示問。」

白智領了任務,把手頭值班的事交給了秘書室綜合秘書小曹,又向在政府大樓裡坐陣指揮的陳秘書長彙報,然後向車隊要了一臺桑塔納,陳秘書長想的比他細,又跟公安局警衛處要了一臺警車,兩臺車一同離開政府,去高速公路接省長。

車到半路的時候,白智的煙癮上來了,可掏出煙盒一看,兩盒煙一下午都抽光了,於是讓司機找個小商店停車,他要去買菸。他的車一停,警衛處的警車也停了,警衛處的郭副處長下了車,在小店門前追上了白智,「白主任,你要幹什麼?」

白智說:「沒煙了,受不了了,買幾盒,不然這一晚上就過不去了。」

警衛處長和白智也是很熟的,「買什麼煙,政府官員抽菸還有買的嗎?走,上我的車。」他一把拉著白智上了警衛車,隨手從後座邊上拿出一條玉溪,扔給了白智。白智接過玉溪,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謝謝,太謝謝了」。說著開啟,拿出一盒,又開啟,掏出一支點著了,狠狠地抽了一口,把嘴裡的煙又吐出去,感謝地說:「這玉溪就是和紅河不一樣,一分錢一個味啊!」

警衛處長笑了笑,「大筆桿子,以後缺煙,吱一聲就行了。咱警衛處整天圍著大領導,不差你的。」

「那好,那好。」白智這時已經把一支玉溪抽沒了。

警車到了高速公路出入口,郭處長想了想說:「我們不能在這等,還是開到高速公路上好,也顯得咱襄漢市重視。」於是兩臺車開進了出入路,按逆時方向,上了省城由北向南的高速公路,在下路口前五十米處停下,兩臺車都把燈開啟,特別是那輛警車,車頂一排三色警燈全都閃著,在黑暗的高速公路上,顯得十分刺眼,過往的各種車輛,都朝這兒望一望。

白智又點著了一支玉溪,香噴噴地抽著,看看錶,八點半鐘,估計省長可能也快到了。警衛處長眼睛尖,說了聲,「來了」,兩個人趕緊跳下車。只見遠處閃著一片刺眼的警燈,警笛聲已經聽得很清楚了。轉眼的工夫,車隊已經來到他們的跟前,第一臺車是美國進口的高階警車,又寬又長,警燈也特別的亮,從裡面下來一位中年人,郭處長認得,馬上上前立正,報告說,「孫廳長,我們是來接省長的。」下車的孫廳長問:「市長呢?」他的眼睛在四周尋找。

這時,從第二輛黑色的奧迪a6車裡,走下了夏省長。白智沒見過實實在在的夏省長,只是在電視裡看過。今晚他穿著綠色的軍大衣,又戴了一頂綠色的軍棉帽,完全沒有了電視裡西服筆挺的風彩。他下車,臉上沒點兒笑容,厲聲地衝白智問:「你們市長呢?市長到哪去了?」

對省長印象的這個巨大的反差,突然使白智增添了許多勇氣,他衝著夏省長大聲地說:「報告省長,我們市長到省裡送禮去啦!」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夏省長有些火了。

「我說的是真話。我們市長劉榮,下午到省裡送禮去了,到現在也沒有聯絡上,政府顧問李子民派我來接省長。」

「你是誰?」

「我是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白智。」

夏省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那就快走吧。」說著鑽進了a6奧迪。

市警衛處的警車在前,後面一排車子在後,拉著警笛,亮著警燈,浩浩蕩蕩地進了襄漢市,一直朝化工總廠的方向駛去。

李子民在化工總廠的大門口迎接著夏省長,幾位在家的副市長和市委常委們也都來了,那場面,比高速公路上要好了許多。夏省長即沒有和李子民等人握手,也沒有寒喧什麼,直接來到了事故現場,望著被炸平的一片疲虛和一個三米多深的大坑,省長一句話也不說,省長不說話,別人誰也不敢說話。陪著省長來的省政府秘書長,經委主任,勞動廳長、公安廳長們,一個個都不敢出一口大氣,場面十分的緊張。隨行的省電視臺、有線電視臺的記者們,打著大燈,正在緊張地錄相。

沉默了好一陣子,省長才開口問:「傷亡情況怎麼樣?」

李子民趕緊回答,「失蹤一人,傷四十八人,其中重傷四人。」

失蹤的是誰?」

「廠技術科長,副總工程師周長學,爆炸時在現場值班。」

「事故是什麼原因?」省長看著李子民問。

「原因嘛,可能是裝置老化,一直帶病執行,最後……」

「混蛋。帶病運什麼行?有病就抓緊維修嘛,拿人民的生命開玩笑!這是誰的主意?」

「這……」李子民無話可說。

夏省長見李子民不好說話,就對身旁的省勞動廳長說:「老王,你們和公安廳配合一下,抓緊調查事故的原因,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說完對李子民說:「走吧,陪我去醫院看看傷員們!」

一大排車隊,亮著耀眼的警燈,來到了市急救中心。分管衛生的孟市長和市衛生局長,醫院院長早已在院門前等待,他們在前面帶路,領著省長看望傷員。輕傷員大都是被玻璃什麼東西弄傷的,包紮或縫和了,沒有什麼大事,親友們都趕來了,省長和傷員、親屬一一握手,表示慰問,電視臺的記者們忙著攝像,累得滿頭是汗。四個重傷員經過手術,都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家屬們都在流淚,但也慶賀白揀了一條命。對省長的親自慰問,表示從心裡的感謝。

醫院院長領著省長來到了許文麗住的病房。進門前李子民說:「這是唯一在事故中死亡的周長學的家屬,周長學的遺體已經什麼也找不到了。你就看看他的家屬吧。」省長點點頭,推門走進了這個單間。

許文麗躺在病床上,她的父母、哥哥都來了,十三歲的兒子哭得滿臉是淚。見來了這麼多領導,許文麗還是坐起來,省長握住她的手說:「你要堅強,你愛人是好樣的。」

鄭剛從後面擠到許文麗的身旁,遞給她一塊已經震了的錶帶、表蒙,並停止了走動的手錶,「這是我們在現場唯一找到的東西。」

一看到這塊十分熟悉的上海牌老式表,許文麗又控制不住自己,她大喊著:「長學啊長學,你走了,我和孩子可怎麼辦啊!」又昏了過去。醫生們趕緊過來搶救。

夏省長走出病房,看看錶,快十點鐘了。李子民說:「省長,到賓館休息一下吧,我們向您詳細彙報。」

夏省長說:「不用了,我還要趕回省裡,明天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有關事故情況,省裡調查組會盡快拿出結論的。」他說完握住李子民的手,「子民啊,我瞭解你,當了顧問,你也不要變樣啊!」

李子民點點頭,也緊握著夏省長的手,「省長,您放心吧,李子民就是李子民。」

省長一行上了車,離開了醫院。

省長一行剛走,市委書記顧一順和市長劉榮就腳前腳後就趕了回來。他們到現場,聽情況,看望傷員,弄到後半夜兩點多鐘才去賓館休息。

22

小年一過,轉眼就到了春節。這幾天,最忙的要數襄漢市的黨政領導們了。農曆二十三突如其來的化工總廠爆炸事件,打亂了原來春節前市委、市政府兩大班子的全部計劃。農曆二十四這天,市委召開了緊急常委會,市委書記顧一順神情嚴肅地說:「化工總廠爆炸事件,給我市在省裡的威望,造成了很壞的影響,省委趙書記也過問了此事,希望政府能夠立即行動起來,做好事故的調查處理和善後的工作,同時,還要把化工總廠的恢復,改造提到日程上來,派出得力專人,抓好此項工作。」

派出得力專人?哪有什麼得力專人啊!劉榮坐在常委會議室裡,已經聽出了市委書記對政府工作不滿意的味道。他想了想說:「顧書記的指示是對的,化工總廠的後事要認真處理好,而且還要利用這次機會,壞事變好事,把廠裡的技術改造和新產品開發一同搞上去,這樣重大艱鉅的任務,必須要有得力的專人。我想,是不是請老市長,政府顧問子民同志專抓此項工作。老市長經濟工作熟悉,又認真負責,除了他,恐怕誰也幹不了這項工作。」李子民今天是列席常委會。聽了這話,忙說:「這麼大的事,我看還是請市委或政府的主要領導來負責,致於我,多幹些具體工作是沒問題的。」

顧一順看看劉榮,又看看李子民,最後拍板說:「老李啊,你就別推了。我看劉榮說的有道理,從今天起,市委決定成立化工總廠建設改造指揮部,由李子民同志任總指揮,全權負責化工總廠事故後期處理和下一步技術改造的實施。指揮部向市委常委會負責並報告工作,指揮部其他副總指揮和成員單位,由子民同志提議,市委下文予以確定。工作中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我。」顧一順這麼說,是怕李子民在劉榮手下有些事情不好處理,就把大權收到了市委,有市委做後盾,他的工作可能就要好乾許多。

劉榮已經聽明白了顧一順的意思,他馬上接過話茬,「我完全贊成顧書記的意見,全力支援子民同志的工作,需要政府做什麼,儘管說話,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我早就說過,李顧問在政府,除我之外,可以調動一切,指揮一切。」

市委常委會就把化工總廠這一大攤子亂事,都一股腦兒地推給了李子民的身上。李子民想了想說:「既然書記、市長這麼信任我,我就盡全力去幹吧!」

省勞動廳事故調查組的專家對化工總廠的事故進行了詳細的調查,得出的結論是:裝置失靈,機器帶病執行,裝置內天然氣原料不能正常分解,最後倒致爆炸。事故原因查明瞭,但事故責任者卻無法認定。操作者沒有責任,工廠也沒有責任,鄭剛拿出向市政府寫的兩個報告和市長辦公會議紀要說,如果有責任,就是市政府的責任,要追究就追究市長。

馬冠軍一聽急了,市政府有什麼責任,市政府抓生產,開現場辦公會是正常的工作職責,安全生產的第一責任人是你廠長鄭剛。兩個人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李子民想來想去,就請示顧一順。顧一順說,調查結果可以如實上報,致於責任問題,就不要提了。追究市政府,對我們市委,對襄漢全市人民也都不是光彩的事。李子民就按市委書記的意見,向省政府報告了事故的結果。

傷員的後事處理比較簡單,三十八名輕傷員住了幾天院,都出院準備回家過節,廠裡全部報銷醫療費,並給予一次性的補助。四名重傷員還要繼續治療,除報銷醫療費,家屬看護費,算作公傷,享受公傷的一切待遇外,每人還給一萬元補助費,這些人也沒有什麼意見。工廠的各種損失已經上了保險,市保險公司來人進行了核險,一次先撥了二百萬,作為工廠的恢復費用,最後賠償數額要全部核清後再結算。周長學作為因公死亡已經不成問題,但鄭剛想給周長學申報革命烈士,馬冠軍不同意,他說革命烈士必須是戰場犧牲或搶救別人,而周長學這兩條都不具備,他就是在自己工作崗位上死的,如果這要算烈士,那以前所有在工作崗位上死亡的,都應當是烈士,包括前不久人事局一位科長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腦出血死亡。鄭剛說,周長學為救工廠,關了生產線,搬運走了一百多桶產品,採取了一系列緊急措施,這些不是英雄行為嗎?馬冠軍搖頭,拿來了有關烈士的檔案,一字一句地對,弄得鄭剛無話可說,心裡一個勁地罵馬冠軍是混蛋。

按照公亡的標準,一次性補助的錢加到一塊,不到三萬元。鄭剛聽後連連搖頭,「就給這麼點錢,不行不行。」

馬冠軍說:「給多少錢是有標準的,不能想給多少就給多少。」

鄭剛說:「算烈士我說不了,但給多少錢,我當廠長的一定要說話算,至少一次性要給十萬。」

「什麼,十萬?」馬冠軍連連搖頭,說什麼也不同意給這麼多錢。

鄭剛一拍桌子,「如果不給十萬元,我這個廠長就不幹了,我要上告省裡,中央,追究市政府在我廠事故中的責任,我手裡有證據,有你們的錄音、講話,也有我工廠的報告。反正長學為工廠已經死了,我這個當廠長的也什麼都不怕了。」

馬冠軍一見鄭剛真的硬起來,也就順水推舟地說:「給多少是你廠長的事,反正政府給的只能按標準,其餘你怎麼給,我不管。但要是因為給多了,有人上訪告狀,那都是你廠長自己的事。」

李子民同意給周長學一次補助十萬元,並在廠報告材料上籤了字。處理完周長學的後事,又組織力量,維修工廠的損壞設施,所有的玻璃都在兩天內安上,電力、通訊、供水等設施也都分別由有關部門進行搶修,很快都恢復了正常。這麼幾天一忙活兒,再一看日曆,都大年三十了,他這才在下午三點多種回到了家。

胡敏已經早早地回家了,可並沒有做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望著雪白的棚頂出神,見李子民回來,也沒有主動說話。李子民覺得這些日子在化工總廠忙的,確實冷落了胡敏,就報欠地說:「小敏啊,這些日子我太忙,讓你一個人冷清了。咱們快做飯吃飯吧,今個是大年三十。」

胡敏說:「冷清不冷清的倒無所謂,你當市長的時候也沒清靜地在家呆上幾個小時。可現在你已經不是市長了,我發現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化工廠這麼大的事,書記不出面,市長不牽頭,連管工業的副市長都不參與,讓你一個下野的市長,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來負全責,這不是明擺著的捉弄人嘛!幹好了,成績是人家的,幹不好,毛病都是你的,你可倒好,拿個棒槌就當針,還真是一個心眼地給人家去賣命,要我說,這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心眼不全。」

李子民想說什麼,可一看胡敏的臉色,想想大過年的,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他笑著說:「小敏,別說了,咱們還是做飯吃飯吧,吃過飯,我還有事呢!」

如果李子民不說這後一句,吃過飯還有事,胡敏也會站起來去做飯,其實飯菜她也都準備好了,只要點上火,十幾分鍾就全熟了。可這後一句話,把她想做飯的念頭全打消了。她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你既然吃了飯還要走,就走完了再回來吃吧!」

李子民在家裡從來也沒受過這樣的氣,看著胡敏的樣子,他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前妻。前妻有多好,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他遇到什麼情況,回到家裡,都能吃上可口的飯菜,享受到家的溫馨,可現在……,他氣呼呼地瞪了胡敏一眼,轉身推門走了。

他本想吃過飯再去周長學家看看,可回到家,飯又沒有吃上,肚子還真的俄了,他想找個飯店吃口飯,有幾個大飯店燈火通明,是準備一些家庭到飯店吃團圓飯的,他不敢進去,幾個小飯店因為過三十,都關了門,好不容易才找個要關沒關的小飯店,要了半斤餃子,他急三火四地吃完,付了錢,打個計程車去周長學的家。這時已經是五點多鐘了,襄漢市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大街小巷都亮著燈光,各式各樣的燈籠高高地掛起,到處都響著鞭炮聲。市區幾條主要街道的燈飾工程,把城市打扮得非常漂亮。李子民無心觀看這些景色,計程車朝化工總廠的家屬宿舍開去。

李子民在宿舍樓前下了車,才發現這棟大樓靜悄悄的。陽臺上,窗戶前沒有一家掛紅燈籠,也沒有一家門上貼紅對子,更沒有一家人在放鞭炮,彷彿這座樓裡的人都在沉睡,都不知道今個是大年三十。李子民上了三樓,剛要敲周長學的家門,門沒關,他推開走了進去,才發現屋裡的人很多,他一眼看見的便是廠長鄭剛,鄭剛一見李子民進來了忙說:「李市長來了。」屋子裡,有工廠的人,也有不少是這個樓裡的鄰居。周長學的妻子許文麗坐在床上,屋子的四周放著許多人送來的慰問品。李子民坐在床沿上,對許文麗說:「小許,三十了,我來看看你,你要過好年啊!」

許文麗比過去消瘦了許多,她的臉上露著剛毅的神色。「李市長,大三十的,您又來看我,我能挺得住,能挺得住。」

「過年還缺什麼嗎?」李子民問。

「不缺什麼了。」鄭剛在一旁說,「文麗母子倆要回孃家過年,我想過來送送,廠裡的車也在樓下。」

「回你孃家過年也好。人多了,也能熱鬧些。」李子民贊同地說。

鄭剛又告訴李子民,已經為周長學在山區的老母親送去了錢和東西。十萬元的補助費已經發下來了,長學生前的欠款都還完。還有部分剩餘。說話的時候,許文麗已經下了床,穿好了衣服,對站在一邊的兒子說:「小濤,今個兒是三十,不能因為咱家出了事兒,就影響全樓人過年。去把你爸活著的時候給你買的過年鞭炮都拿出來,我們下樓放鞭炮去。」

幾個鄰居馬上攔她,勸她不要去,樓里人不想放,也沒心思去放。許文麗說:「不,該放就放。長學走的光榮,他是為大夥走的,他知道我放鞭炮也是為了大夥。」誰也攔不住許文麗,她領著孩子來到樓下,把一掛長長的紅鞭放在地上,許文麗說:「長學啊,妻子為你驕傲和自豪啦!」說完就親手點著了鞭炮。清脆的鞭炮聲一響,立即震動了這棟宿舍樓,幾乎是同時,所有家的窗戶一齊開啟,無數雙眼睛從樓上一齊射向了樓下,幾乎是同時,各家各戶陽臺上的紅燈籠全部亮了,各家各戶的鞭炮聲,禮花聲響成一片,照亮了整個夜空。

就是在這樣的鞭炮聲裡,鄭剛用車子送走了許文麗和孩子。李子民看著這一幕幕感人的情景,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熱淚。

23

春節一過,襄漢市的企業改革,特別是賣企業的步伐明顯加快了。劉榮專門搞了一個答記者問,詳細闡述了市政府出賣企業的範圍,優惠條件和具體操作辦法,並在電視臺公佈了擬出售的七十四家企業名單,同時召開了各縣市區政府一把手會議,要求各縣市區結合實際,加快企業出售的步伐。馬冠軍還為每個縣市區出賣企業規定了具體數額和出售最後期限。劉榮在會上講,如果在規定的期間內,完不成市政府規定的出賣企業的數額,縣市區長就必須辭職。一時間,全市賣企業真的形成了高潮。

馬冠軍還通過他在省裡的幾個朋友,為劉榮在省城召開了襄漢市企業改革,出售國有集體企業新聞釋出會。會議的規模很大,中央駐省和省級新聞單位都派人參加了會議,一位副省長和一些廳局長們也都應邀參加了會議,對襄漢市的大膽舉動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有位領導還告訴劉榮,僅在本省宣傳還不夠,還要走出去,到全國、到國外去賣,這給劉榮很大的啟發。省報、省電臺、電視臺均在新聞的頭條報導和播放了襄漢市出售企業的訊息,有的還配發了評論。這使劉榮十分振奮,也看到了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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