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對選舉結果批覆下來,苟政達被重新任命為縣委書記。正當韓江林認為縣委換屆的硝煙已散,接下來應當投入緊張的人代會籌備工作。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開始利用縣委選舉結果生出另一起事端來。
白雲縣委拿到市委批覆以後,韓江林向苟政達提議,當天下午召開新一屆縣委第一次常委會。韓江林的意思是想通過常委會的形式,讓大家坐在一起,交流思想,彌合與苟政達之間業已出現的裂痕,以便下一步更好地開展工作。如果有談不攏、談不透的話題,晚上還可以在酒桌上繼續談。晚上的酒席也可以算得是喝政治酒了。苟政達思慮再三,勉強同意了韓江林意見。
在預定的時間內,常委們準時蒞臨常委會議室。苟政達最後一個進來,低著頭悶悶不樂地在原來的位置上坐定,面對常委們的目光,他失去了原來的從容淡定,有幾分手足無措,不是翻筆記,就是看看檔案,一時不知道從何開始說起。
韓江林側目打量著他,才幾天時間,原來的滿頭黑髮已經出現了淡淡的白,鬢角的幾縷銀絲猶為明顯。失敗對人的打擊很大,官員中人在政治上遭遇滑鐵盧,等於丟掉了思想和靈魂的一半。對此,韓江林深有體會。當年韓江林年輕,失敗了仍然不失前途和機會,苟政達遭遇此敗,無形中中止了在政治上繼續前進的步伐,餘下的時間只能得過且過、苟且偷生了。
開始吧,書記。韓江林善意地提醒道。苟政達回過頭,用獵狗般陰毒的目光盯了韓江林一眼。韓江林不曾預防,身子一個激靈,一般透心骨的寒徹在全身瀰漫開來,呆呆地張著嘴不知說什麼為好。
忽然,雜亂的腳步聲和吵嚷聲從樓道上傳來,似乎有人在質疑黨代會的選舉。常委們都傳過身。苟政達側耳聽著,臉色像死一般灰白,他用怨責的目光看著韓江林,彷彿這一切都是韓江林的預謀。
韓江林感到極度的委屈,站起來想去探看究竟怎麼回事。組織部副部長楊道理推門進來,差點和韓江林撞了個滿懷。韓江林瞪大眼睛看著楊道理,嚴肅地問,外面吵吵鬧鬧的,究竟怎麼回事?
楊道理不敢接韓江林的目光,看著苟政達彙報道,苟書記,有幾個鄉鎮的黨代表質疑委員選舉做假,集體上訪,要求查驗選票。
韓江林心裡騰地湧出一股火氣,也不待苟政達說話,憤怒地質問,什麼做假嘛,選票統計是認真的,沒有誰做假。
楊道理低頭囁嚅地道,沒有公佈書記的選票,代表們懷疑做假,代表們說,書記委員都沒有選上,仍然擔任書記,代表們認為權利受到了損害,要求向上級反映。
韓江林一聽,頭轟地大了,轉身看著苟政達。
苟政達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語無倫次地說,這,這,他的目光落在韓江林身上,騰地站起來怒吼道,你,你們別唱戲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們在演雙簧戲,我,我要向市委、省委告你們搞非組織活動。
說完,嘣地一摔椅子衝出去,門在他身後狠狠地搭上。韓江林轉過身,見全體常委都被弄懵了,一個個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他。韓江林無奈地攤開手,表達自己的無辜。然後,把他求助的目光投向馬正文,老馬,我不便出面,你代表縣委出面做代表的工作,叫代表們相信黨,相信組織,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會要求上級出面調查處理,給代表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老馬應聲出去。會議不能繼續下去,常委們不歡而散。
經過老馬出面做思想工作,代表們陸續散去。他剛回縣長辦公室,楊道理馬上打電話向他彙報,苟政達認定是他在背後搞非組織活動,已經坐上車直奔市委告御狀去了。
韓江林一愣,背後透出一股悲涼。苟政達賴定他搞非組織活動,上級出面調查清楚了還好,如果不能夠查出幕後的主使者,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一旦背上了搞非組織活動的罪名,他的政治前途有可能給毀掉。想到事情嚴重性,想到局勢有可能朝著不利於他的方向發展,韓江林的心一點一點下沉,眼前彷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誰是幕後主使者?是誰鼓動代表們來查驗選票的呢?查驗選票的目的又是什麼?韓江林關在辦公室裡,一遍一遍地追問。
他懷疑是歐成鈞這幫弟兄在背後作怪,但現在他又不敢給歐成鈞打電話。假如上級相信苟政達所告的御狀,肯定會著手進行調查,他的任何異常行為都有可能成為罪證。這個時候,他任何人都不準備聯絡,任何電話都不再打,乾脆關掉了手機。
從目前的政治態勢來推理,他最有可能是非組織活動的主使者。因為苟政達落選,他將是最大的受益者。苟政達退出白雲政壇,他自然而然地以第一副書記、縣長的身份主持白雲的全盤工作,這樣,白雲整個地屬於他的天下。或許這也是支援他的弟兄們的想法。想到這裡,韓江林不由得悲從心起,憂從心生。兄弟們本來懷著一腔良好的願望,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結果肯定是害慘他了。他悔不該不聽從組織安排,從處於多事之秋的白雲政壇退出,出任深圳辦事處主任,全身而退完全保持了政治上的清白。冒險留在白雲結果陷入了泥潭中無力自撥了。韓江林更悔不該忽略了歐成鈞們想法,當意識到他們有可能採取非組織活動時,他應當預見到其危害性,阻止他們的進一步行動。他之所以聽之任之,心裡隱隱地對他們的活動結果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從中獲得某種好處。韓江林把它歸結為政治意識不強,政治敏感性不夠高的結果。
事後冷靜分析,思維正常的人都有可能發現人為操控的痕跡。整個過程留下了兩大破綻。在選舉環節,委員選舉中獲得滿意的苟政達,卻在同一天下午的正式選舉中,以零票的不可想象結果敗北,這不是明顯地被人為操控嗎?黨代會勝利結束,代表們已經各自回鄉,聽到苟政達被重新任命為縣委書記的訊息,又有人暗地竄通一氣,聚集到縣委組織部要求查票。選票沒有公佈,代表們怎麼知道上級的任命沒有體現代表的意志?按照有關章程要求,上級有行命任何一級黨委書記的權利,要求以選票驗證現任縣委書記的資格,豈不是公然和上級組織作對嗎?至此,人為操控痕跡昭然若揭了。
因為缺乏警覺而有可能被此事牽連,政治生命有可能被葬送,一向自信的韓江林第一次體會到了心慌意亂、六神無主的滋味。
白雲輿情洶洶,紛紛傳言市委準備對白雲黨代會選舉事件著手進行調查。
幾天以後,由市紀委副書記龍文淵、和市委組織部新任部務委員為正副組長的聯合調查組進駐白雲,他們避開了縣委領導,直接和縣紀委、縣委組織部接上頭,查封了黨代會的全部原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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