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野戰醫院

遍地狼煙 李曉敏 第2頁,共2頁

傷兵們跟著起鬨,都說要聽故事。

牧良逢知道大家心裡多少有些害怕,尤其是這個馬上就要被鋸掉一條腿的二等兵。他學著小伍的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給傷兵們講起了故事。

屏風裡,鋸子和手術刀開始沙沙作響,聽得旁邊的柳煙一臉的驚駭,臉色發白。但牧良逢的故事也開始了,他講在武漢刺殺漢奸,講如何到萬家大院裡搜查日本奸細,救出阿貴兄妹……大家似乎都被故事吸引住了。屏風裡的醫生護士也很配合默契,他們的手術很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長……長官,你……你……吹牛。」二等兵在屏風後面吐出了一句話。

牧良逢哈哈笑了起來,說:「我絕對沒吹牛,不信等你好了去我的連隊,隨便找個兄弟問問就知道我不是吹牛了。」

「長官我相信你不是吹牛,吹牛的長官一般不來我們這些小兵堆裡。」

「是的,喜歡吹牛的長官從來不到我們這裡面來。」

傷兵們一片叫好聲,就好象給他們講故事的這人不是他們的長官,而是在街頭或是茶館裡說書的先生,這些故事聽起來就是解氣啊!

「長官,我們傷好了,都去你的連跟你混怎麼樣?」傷員們的情緒調動起來了,看起來都精神煥發,大家喜歡這個沒有一點官架子的長官。

牧良逢說:「那不行。」

「為什麼不行啊?」

牧良逢笑笑說:「要你們都來我的連隊,我也不用帶兵打仗了,天天就給你們講故事算了。」

院子裡又是一片鬨笑。所有的絕望和悲觀在這時都一掃而空。

「兄弟們啦!我房裡有一條好煙,可是我又不會抽,一會兒拿出來便宜了你們。」牧良逢想起桌上真有一條煙,也不知道是那個傢伙送的,反正自己不抽,拿出來犒勞犒勞大家。

傷兵們又是一片叫好。因為牧良逢的到來,大家顯然輕鬆了許多。屏風後面的手術終於完成了,拉開的時候,二等兵已經昏厥過去了,這個只是半身麻醉,精神上也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可憐計程車兵終於頂不住了,一頭昏睡過去。

院外颳起一點風,風從門口擠了進來,院子裡一下子冷了起來。牧良逢看了看院外,幾個醫院的後勤人員正在架設臨時的草棚,擋住從四面八方湧向傷兵們的寒冷,天色漸漸晚了。

回到病房,牧良逢的傷口也疼痛起來,柳煙把他扶上床,心痛地笑罵他說:「自己還帶著傷呢!一說就是小半天,真是不要命了。」

牧良逢說:「士兵害怕啊!這種事換成誰都受不了。」

「我也害怕,你怎麼不給我講故事?」柳煙說:「我感覺你從軍後,變了一個人似的。」

牧良逢笑了笑:「我變成什麼人了?」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傻呼呼的一個愣小子,現在居然有點當兵的樣子了,也有點‘長官’的樣子了。」柳煙臉微微地紅了一下。

半個多月的一個下午,一輛空蕩蕩的軍用卡車停在了風鈴渡鎮的柳煙茶館前,從車上跳下來幾個當兵的,柳眉一看到他們,心裡就咯吱了一下,腦子裡嗡地一響,一種缺氧的感覺湧上腦門。這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在牧良逢走後的日子裡,無數次默默祈禱的那句話又湧了上來:「老天爺啊!求求您不要出現壞訊息,讓良逢平安歸來吧!我願意用我自己的一切來交換他的平安。」

在未知的前方,無助的柳煙什麼也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乞上蒼讓他的愛人平安歸來。她是南京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學生,本是個無神論者,但是在此時,思念與擔憂卻她慢慢憔悴,她希望她的英雄在某一天突然平安地歸來,臉上帶著他第一次見到自己時的那種羞赧的憨笑。然後他陪著她在這個偏僻的小鎮上渡過一生,這是柳煙所有的期待。

但是士兵跳下了車,他們臉上的表情告訴她:出事了。

果然出事了,一顆可恨的子彈穿過了牧良逢的身體,將他擊倒並且生命垂危。這幾個士兵是204團的,到縣城押送物資,他們冒著違抗軍令的風險偷偷驅車數十里來到風鈴渡,將這個訊息告訴柳煙。

「嫂子,坐我們的車走吧!」幾個兵的年紀儘管都比牧良逢大一點,但是他們還是願意喊柳煙嫂子。狙擊排的幾個傢伙,都是嘴上藏不住話的,牧良逢在鎮上過夜的事私下傳開,不少兵是知道的。

暈厥過後,柳煙收拾起東西,上了士兵的卡車。汽車行走了一天一夜後,她看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牧良逢,內心一下子如千萬把刀子扎來,疼痛得她站立不穩,差一點摔倒在地上。

「好在小鬼子的三八大蓋穿透力強,從我身上穿過去了,如果換成我們的中正步槍,我這小命早沒了。」牧良逢醒來後的當天,還在笑呵呵地和柳煙「討論」槍支。柳煙喜極而泣,找了個沒人地方痛哭了一場。如果牧良逢這次真的遭遇不測,她真找不到活下來的理由了,這個世界她已經沒有一個親人,現在只有牧良逢。

天氣越來越冷,院子裡已經生了幾堆爐火,前線的戰爭態勢也越來越像這個天氣,陰冷而沉悶。仗已經打了半個多月了,雙方的傷亡人數在不斷地增加,尤其是國軍這邊,在這場慘烈的攻堅戰中,雙方都在作垂死一戰,守的一方寸土不放,攻的一方卻是志在必得,結果就不難想象了。

特務團的李參謀是傍晚時分來的,他滿身灰塵,火急火撩地衝進病房,把一些東西放在他桌上:「團長讓我送來的,你好好養病吧!」說完不等牧良逢回話,轉身就走。

「李參謀,李參謀,先別急著走啊!給我說說前線的事。」牧良逢急了。

李參謀回頭說:「我現在公務在身,沒時間跟你說。」

「一連情況怎麼樣?」

「放心吧!一連現在由猛子帶隊,換到二線了。」說著,李參謀已經走出院子了。柳煙和一個護士拿著剛剛洗過的被單進來了。牧良逢仔細一看,那護士原來是猛子的妹妹王小田。

「你怎麼也在這兒?」倆人幾乎異口同聲說了出來。

王小田看到牧良逢,高興壞了:「我是師部的護士,前段時間調到前線去了,剛剛才回來。你怎麼受傷了?」說著她看了看他的床邊的病單,放下心來。

「我哥呢?」她又問。

牧良逢說:「你哥沒事,放心好了。」

柳煙看他們聊得熱乎,就有些好奇:「你們認識啊?」

牧良逢笑了笑:「姐,他是我兄弟的妹妹,叫王小田。」他一直管柳煙叫姐的。

「她是你姐?」王小田驚詫地看看牧良逢,又看看柳煙,兩人的臉都紅了。王小田雖然平時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這時候她是看出來了,失望一下掛在了臉上,她一聲不吭地抱起被單,出了病房。

柳煙尷尬地看看牧良逢,說:「你這兄弟的妹妹是怎麼啦?感覺怪怪的。」

「是啊!我也感覺這小丫頭怪怪的。」

病房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個與牧良逢同處一個病房的尉官和少校終於說話了,不過不是跟他說話,幾個人在那裡瞎聊。

兩個上尉在聊天:「這戰是沒什麼打頭了,打下去只會死更多的人而已。」

另一個說:「是啊!老子現在是慶幸自己中了這一槍,總算躲在這裡保住了一條小命。」說著他看了看少校:「長官,你覺得這場仗咱們打得贏不?」

少校眯著眼睛:「幹不過小鬼子啊!人家裝備比我好,單兵素質比我們高,怎麼打?沒法打!」

牧良逢一聽這些話,心裡就有些窩火,但又不好直說,就對柳煙說:「姐,知道我們為什麼老打不過小鬼子嗎?」

柳煙點點頭,她聰明伶俐,當然知道牧良逢的意圖。

牧良逢冷笑一聲說:「我們幹不過小鬼子是因為我們這邊廢物太多,孬種太多。我們很多官軍啊,還不如躺在外邊的那群士兵。」

他指桑罵槐,病房幾個同僚立即瞪住他。牧良逢受傷那天,送他進醫院時的情形著實把這幾個同病房的校尉軍官嚇了一跳,傷員只是一個小小的中尉,但護送來的卻是一個排的兵力,由團部的一個少校帶隊。第二天,師部的一個副師長親自出馬來看望了他,醫院這邊,更是出動了最好的醫生為他主刀動手術。誰都看得出來,這中尉連長來頭不小啊!

正是因為這個,病房的幾個人都不願意跟他說話,在他們看來,牧良逢充其量只是一個有背景的軍官,像其他的高幹子子弟一樣,在基層混幾天,然後調到大後方去了,有些回國防部,有些分到後勤機關,總之離前線要多有多遠。但是這些天的接觸,牧良逢越來越不像一個高幹子弟,他一門心思想上戰場,就和同病房的幾個人更加格格不入了。大家不敢得罪他,但也不想與他為伍。

牧良逢假裝沒有看到幾道射過來的滿懷仇視的目光,依然在冷笑:「廢物啊!真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一群廢物帶兵打仗,怎麼可能幹得過鬼子呢?」

少校終於忍不住了:「兄弟你罵誰呢?」

牧良逢說:「誰消極抗戰我就罵誰,作為軍人,尤其是軍官,不想著守土保國,卻想著在這裡享樂避禍,恥辱啊!說輕一點是沒有人性,說重一些就是消極怠戰,妖言惑眾,擾亂軍心,可以通敵罪論處。」這話綿裡藏針,幾個軍官都不說話了。

沒一會兒,外面有士兵在喊:「牧長官,牧長官,出來陪兄弟們聊天喔!」

自從牧良逢上次和傷兵們聊過一次後,傷兵們都喜歡上了這個年輕的中尉連長,沒事就喊去陪大家聊聊天。牧良逢也樂意承陪,和士兵們在一起比和這幾個混蛋軍官在一起開心多了。柳煙笑呵呵地扶著他出來,傷兵們就笑嘻嘻地開玩笑:「長官,有這麼漂亮的嫂子天天讓我們看到,我們的病都好得快多了。」

牧良逢也笑了笑:「少貧嘴,否則你嫂子抽你嘴巴我就不管了。」他和柳煙已經是事實上的夫妻,但是戰火連連,自己卻不能給她一個名份,這讓牧良逢的心裡多少有些愧疚,索性承認了這層關係。

柳煙一聽這話,臉上果然一片緋紅。牧良逢那裡知道,他隨口的這一句話,在柳煙的裡面已經掀起了巨浪,她強忍住眼淚,內心的欣喜和幸福像花一樣綻放開來。她就像一片隨風飄蕩的樹葉終於找到了歸宿地——那就他,她的英雄愛人牧良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