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沒有對外活動，也沒有會議，張子諾坐在辦公室裡，簽署完了幾份檔案，稍事休息。他想整理一下思路，先確定一下全省金融會議中心發言的主題，再想想到年底還有幾個月的市金融辦工作安排，最後再構思一下明年的工作方向。
上次回省城的家，被省金融辦主任鄭尚濤約見，張子諾才知道自己的名氣有多大。他在風祥市幹得風生水起，名聲也傳遍了全省的金融辦部門。鄭尚濤前不久到北京參加了全國省級金融辦主任聯席會議。在會議上，會議中心常務副主任提出希望：要把全國省級金融辦聯席會議中心變成服務中心、資訊中心和學習交流中心，最終成為國家領導的智囊中心。希望能集合全國金融辦的各種好的思路，進行梳理整合，形成的意見或者建議，能成為國家領導決策的依據。
省金融辦主任鄭尚濤打算在省裡召開一個全省各地市金融辦主任會議，讓張子諾在會上做中心發言。他要張子諾切合全國省級金融辦主任聯席會議上討論的幾個問題，確定自己發言的主題。
「金融工作忙，頭緒多，情況複雜，最需要頭腦清晰、目光敏銳、思想深刻、敢作敢為的人。如果子諾能夠到省裡來幫我，那就太好了。」
鄭尚濤這樣向張子諾表達了求賢若渴的意願。
張子諾思緒從省城裡轉回了風祥市金融辦。根據個人對政府金融服務辦公室工作的理解，張子諾把中心發言的主題定為《金融辦服務功能和人員要素的對應》。他把政府部門理解成不僅是經濟的指導者，更是服務者，要杜絕權力對市場的粗暴干涉，要構建小政府大社會的金融格局。思慮停當，張子諾繼續構思明年工作及研究的重點，他初步確定了這幾個方向：低碳經濟、金融生態、中小銀行、農村金融等的發展。
辦公室門開著，嗒嗒嗒，響起了幾下敲門聲。
張子諾放下檔案。王菡笑臉盈盈地站在門口。
「王菡！」張子諾心頭鹿跳，像踩上了彈簧似地，一下子蹦了起來，連聲說，「請坐，請坐。」
王菡穿著米色純棉短袖修身連衣裙，高腰帶，大寬領，腰帶在後腰變成一個大蝴蝶結。整套服裝線條方正而不失嫵媚。
「怎麼，今天有空，到金融辦來？」張子諾舌頭有些攪不轉。
「怎麼啦？不歡迎啊？」坐下後，王菡優雅地翹著腿，仍舊是可親地微笑著。她落落大方地問。
張子諾給她倒開水泡茶，辦公室留著他從家裡帶來的人參烏龍茶。秘書處的林肖如知道張子諾愛喝這種茶後，買了不少。
王菡看見白色瓷盅里正在散開的茶葉粒，故意撇著嘴說：「我要咖啡，要加咖啡伴侶。」
「哦。可是，我辦公室裡沒有咖啡啊。要不，你等等，我下去買。」
王菡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開玩笑的，哪能讓張大主任這麼勞碌。」
張子諾把泡好茶的瓷盅放到王菡身邊的玻璃鋼茶几上，解釋說：「為了低碳環保，一般我都不使用一次性紙杯。」
王菡饒有興趣地看著張子諾轉來轉去的身影。
張子諾被看得侷促不安。他終於回到了他的座椅上。辦公桌後邊的座椅能夠真切地讓坐上去的人感受到主人的感覺。等稍稍平靜下來，他問：「王菡今天到金融辦來有何貴幹啊？」
「陳總和劉總要我來問問，鍾祥公司申報結果怎樣了？」
「市金融辦已經批准公司成立了，現在已經送往省裡審批了。」
「我知道送省裡了。我想問有沒有問題。陳總叮囑的事情，我要辦好啊。還有，擬任高管名單，張主任看到過沒有？」
「鍾祥公司申報材料沒有問題，你完全可以回去對兩位老總肯定地說。擬任高管名單？哦，鍾祥公司是哪個區的？」
「南陽區啊，公司全稱上不是有嗎？」王菡語氣裡含著不滿。
「哦，你瞧我居然忘記了，工作忙起來，腦子裡真是裝不下太多的東西。這個名單，南陽區經貿局還沒有送上來。」
「哦。陳總只是讓我問問。」
「你對陳鍾很關心啊。」張子諾忽然酸酸地說。
「他是我的上司啊，同時也是一個很有才能，很有勇氣，很有擔當的男人。」
「恭喜你有這麼一個好上司。」張子諾冷冷地說。
「謝謝啦。有了張主任的答覆，我可以回去了。不打擾了。」
王菡說著，站了起來。瓷盅裡的茶，她還沒有喝上一口。
「你等等。」張子諾急忙叫道。
王菡果真停下了。
王菡看著張子諾，張子諾卻一時沒想好要說什麼話。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王菡略帶嗔怨似地問。
「劉峰——」張子諾被逼出了一個詞。
「劉峰怎麼了？」
「聽說，鍾祥公司總經理劉峰是一個很有實力的年輕派。」
「你說的是哪方面的實力？」王菡突然警覺起來。他誇讚劉峰？這張子諾主任該不會像張曉帆那樣又要橫生枝節吧？
「不管哪個方面。他是在讀金融學碩士吧？目前國內，太缺少高階金融人才，更沒有沃倫·巴菲特那樣的大師。」
張子諾突然有一個想法，就是讓民間企業家通過自己的感受，通過金融原理和金融實踐兩者結合，從一個統一和理性的高度，談談央行加息的影響。官方專家囿於政治上的主觀之見，以及為了維護權貴集團利益而做出的取捨，往往使研究帶有很大的片面性。張子諾想讓劉峰和金融辦合作，完成《央行加息影響面面觀》這個課題。這個想法，在省金融辦主任鄭尚濤給他談全國聯席會議上的講話精神時，就產生了，現在一下子蹦了出來。
張子諾把這個意思和王菡講了，希望她能先和劉峰通通氣，看劉峰能不能接受。他可以從金融處抽調兩個人，協助劉峰。
「你究竟想說什麼？」王菡故意再問了一次。
「就是這個意思啊。我想，邀請劉峰和金融辦共同完成一個課題。官方和民間合作，共同研究金融課題，這樣的事件很有吸引力吧？」
王菡很失望。張子諾只當是醉了一次酒？他們的生活好像是兩條平行線，為什麼中間卻出現了一個糾結的交點。令人煩惱的是，這個結她自己打上了，還得自己親自去解開。王菡久久沒有回答張子諾。
「你就對製造新聞，吸引公眾眼球這麼感興趣？這就是政界所說的撈政績？」
王菡的話讓張子諾大吃一驚。
「在這個位置上，不考慮這些問題，考慮啥呢？我做錯了什麼嗎？」張子諾面露難色，他不清楚王菡對他哪裡不滿意了。
「那是你的事。我不是金融辦的人，不用替領導考慮吧。劉峰的事，你自己去問吧。」
說完，王菡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既不是冷笑，也不是禮節性的微笑。她一隻手拿起駝色提包，邁開了腳步。
「王菡！」張子諾情不自禁站起來，叫道。
王菡只跨出了一步，站住了。
張子諾猜不透王菡為什麼忽然生氣，他害怕她生氣。張子諾很久都沒有想出說什麼好。
王菡做出了要走的動作。
「今天晚上，我給你打電話。」張子諾趕緊說。
王菡綻放出了一個笑容。張子諾突然覺得她的笑容其實很柔美，不是習慣上感覺的那種冷豔。
傍晚時分，張子諾果真履約，給王菡打了電話，請她出去看電影。張子諾開車去接她。他們在影樓貴賓廳看了一場庸俗的香港喜劇片，王菡點的。王菡看著電影笑得很開心。張子諾給她買了爆米花和草莓牛奶。王菡一手拿著草莓牛奶，一手偶爾伸出去，從張子諾的懷抱裡拈起幾粒爆米花放進嘴裡。這時，王菡的雙眼仍然看著螢幕。張子諾充當捧著爆米花桶的侍應生。
當他們的手碰了幾次之後，張子諾輕輕地捏住了王菡的手。他們的手在黑暗中相握了。王菡依舊看電影看得發笑，她是真正從內心發出來開懷的笑，原來無厘頭劇可以這樣讓人不經思考就發出笑聲來。
看完電影出來，張子諾開車送王菡回家。他慢慢開著車。車外，街道上、飯店裡、商店中，正是繁花似錦的夜生活接近尾聲的時候。車子開到了王菡租住的公寓小區的大門口，張子諾才想起，詢問王菡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一般，晚上我不吃東西的。」
「看來，是我說遲了。」
「有心請客，年底也不遲。想法你留著吧，有的是機會。」王菡滿含深意地說。
王菡整理好了，手放上了車門把手，忽然又回頭問：
「你說和劉峰合作什麼課題，再說一次，我怕弄錯了。」
「《央行加息影響面面觀》。你先試探一下劉峰的口氣，不要勉強。」
「我知道。你們兩個碩士肯定會合作愉快的。我想劉峰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