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讓高助理抓緊辦理,儘快商定全面合作協議。我會看到張主任開創新局面的。」
「金融業就是調配資金,把資金用到合理的地方去,通過這個來創造財富。建行也能從對小額貸款公司的支援中獲益。小額貸款公司不能存款,但是它善於放款。大銀行善於吸收存款,卻不善於放款。這兩者一配合起來,恰好能發揮各自的優勢。蔣行長認為可以轉貸的最大額度是多少?」
「這還用說嗎?小額貸款公司融資貸款,不能超過自有資本的50%,張主任這是考我呢吧?哈哈哈。」
「我還有個設想,是關於轉貸限度的,以後再說吧。除此之外,建行還有哪些具體的措施幫助小額貸款公司?」
「我行將優先為全市小額貸款公司提供優質、高效和個性化的金融與資金支援,提供融資、資金結算、網上銀行等服務。這將大大增強小額貸款公司可持續發展的能力,再延伸到增強服務‘三農’和支援小企業發展的能力,具體合作事宜就在這個框架內進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不管多忙,到時候如果張主任不出席儀式,這個協議就籤不了啊。」蔣龍吟說起了套話。
「呵呵!我哪敢躲著蔣行長啊,哪天一定碰上三杯。」
「張主任真是個爽快人。啥都說了。」蔣龍吟曲著小臂抬起,做了個擴胸,「哈,這天氣,這情境,真叫人心曠神怡啊。這樣有益的聯誼活動,政府部門可以多搞點嘛。」
蔣龍吟提到的帶家眷打球之事,激起了張子諾的思親之情。回到家裡,面對著冷冷清清的客廳,思親之情更加濃烈。對於兒子,張子諾一直十分歉疚。小時候,兒子張毅是由爺爺、奶奶帶大的。因為工作原因,張子諾調動過好幾個城市,出租房和分配房都住過,也確實難以時時把兒子帶在身邊,直到讀小學了,夫婦倆才把張毅接到省會。今年,兒子就要初中畢業。程良萍一直在省會,她待在省會日報的辦公室裡,十來年沒有挪過地方。程良萍如今是日報副刊編輯部副主任,偶爾也寫寫風花雪月、爾儂我儂的散文以及標榜時尚的文字,感動和吸引都市白領女性。張子諾稱她的行文無關痛癢,是小資情調。程良萍總是撇撇嘴,偶爾還會親暱地拍拍張子諾的臉表示不滿,弄得張子諾哭笑不得。
他的思念之情沒有白費,週末,程良萍帶著張毅從省會趕來了。
門鈴響的時候,張子諾就猜到是妻兒到了。到風祥市後,他們給張子諾打過電話,問清了詳細地址,才坐計程車過來的。張子諾抑制著激動,扭開了門把手。門外,是兩張親切而略顯疲憊的臉。
程良萍的激動都寫在臉上,這是一張漂亮恬靜的臉,連歲月都不忍心在上面留下太深的印記,只是淡淡劃過,還被現代美容術掩蓋得幾乎不留痕跡。
她伸手想給張子諾一個大大的擁抱,但兒子就在一旁,這讓程良萍不好意思起來。
進屋後,張毅跑到洗手間洗臉,對外叫道:「爸,為啥不叫車去接我們?坐長途客車來,悶死了!」這是他和父親見面後說的第一句話。
「省會距離這裡將近200公里,公車不好跑這麼遠。」張子諾既是給兒子解釋,也是對程良萍說,「長途大巴有什麼不好,空間大,視野開闊,我就喜歡坐大巴,比坐飛機還爽。」
「那到了風祥市,也不叫車接,還讓我們坐出租。」程良萍輕聲抱怨。
「這個倒是疏忽了。」張子諾內疚地說。
「爸這是跟德國總理默克爾學的。」張毅出來了,拿著毛巾擦頭。
「又要貧嘴,你跟誰學的。」張子諾佯怒道。
「老師講的故事。咋啦,剝奪我的發言權,老爸不是最講民主的嗎?」
張毅的話沒有說完,但張子諾早就猜到了,無非是把德國總理和中國官員對比,看各自怎樣使用公車。現在的中學老師,怎麼都愛向學生灌輸這些,也許是資訊開放,讓質疑和批評成為公民的一項本能。有人說過80後走向了現實主義,90後倒向了懷疑主義,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過來,兒子。」張子諾拍拍沙發示意。
「不是吧,爸,剛一見面就要上政治課。」
「爸瞭解一下你的近況。馬上初中畢業了,我不想將來有一天,我兒子板著面孔對我說,爸,你從來沒有關心過我的成長。」
張毅把毛巾遠遠地扔進了洗手間,也不管它是否落進了盥洗盆。程良萍立即站起來要去撿,張子諾揮揮手阻止她:「不要啥都代勞,等會兒讓他自己去撿。哎,別跑,回來,先回答爸的問題。」
張毅鐵著臉,拖沓著腳步,過來坐下了。
「第一次月考已經過了吧,成績咋樣?」
「還行。」
「說具體一點。」
「三四百名吧。初三年級有一千多學生,老師還誇我比以前進步了。」
程良萍用眼睛不停示意,怕張子諾怪兒子名次太低,責備他不努力。張毅心領神會地補充了後面一句。
「這樣的成績,考不上重點高中。」
「老師說,只要能進入本校前200名,就能考上重點高中。我差得不遠了,會努力的。」
「問題不在於你考了多少名,而在於你盡到自己最大努力了嗎?你有進入前50名的實力。爸工作忙,沒時間管你。你也不要太讓你媽操心,尤其不要學那些富家子弟。」
「我說了會努力的。」張毅忽然靠近張子諾,「爸,給我買臺電腦吧,筆記本。」
「正是開學的關鍵時期,要筆記本幹什麼,對學習有幫助嗎?是要看影片吧。周杰倫,科比,還是小皇帝詹姆斯?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太驕傲。」
張毅撓撓後腦,不好意思地笑了。和張子諾一樣,張毅也很少笑。不過,女孩子就喜歡這樣的,她們把這叫做酷。
「如果考上重點高中,倒是有筆不菲的獎勵。」
「什麼獎勵,還不菲?」
「你說吧,想要什麼?」
「我要,——我想,到臺灣旅遊。價值不菲?等等,我改一下,我要去看一場湖人隊的比賽。」
「暑假裡有nba的賽期嗎?」
「當然有。」
「那等你高中畢業進大學吧,現在這個願望早了點。第一個願望可以滿足。」
「臺灣旅遊?ok,一言為定,拉鉤。」
「爸是講信用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拉什麼鉤。」
張毅跳著進了洗手間,水嘩嘩地響著。雖然對張毅許了諾,張子諾卻憂心忡忡。程良萍挪了挪位置,靠近一點。她說:「本來也打算請家教的,單補補數學和英語,可週六學校老師也在補課,星期天還佈置了很多家庭作業。」
「義務教育,不是不準補課嗎?」
「不是學校組織的,是老師偷偷補。最後一學期才這樣。要是這點也不准許的話,市民定會請願的,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而且誰會管得那麼仔細,那麼較真。」
你不補,別人補了,那起點就不公平,只要有一個人補課,就會打破平衡,就會變得人人都想給孩子補課,誰也不甘落後。自己在家裡補,誰查得了,誰又願意去認真查,就算查到了,家長堅持說沒補,相關部門又到哪裡去找證據?法不責眾,民意難違。張子諾對此也無話可說。
「全靠你一個人照看孩子。哎——」張子諾嘆氣,語氣中竟然有些感傷。
程良萍靠得更近了,聲音也更小,吹氣如蘭,張子諾有些暈乎。程良萍說:「爸爸還託我帶給你一句話,水至清無魚,人至察無徒。自個兒的行事不要和別人的行事混為一談,有原則,還要有機變。」
張子諾苦笑一聲,剛才的溫馨傷感瞬間消失無蹤。
「中午我們出去吃飯,我知道本市的幾個地方特色菜。」張子諾說起今明兩天的安排。按照計劃,這兩天他把保姆打發回家休息了,保姆是市內下崗女工。他下午陪著妻兒去市內幾個著名的景點走走,晚上逛街,吃夜宵。明天張毅就必須回去,最好上午就走,下午能到省會,休整一下準備第二天上課。明天上午,程良萍要和他一起去南苑高爾夫球場,這次的東道主是鑫達實業的羅總,聽萬良風說,羅總上週就要請客的。和市內重要企業、各個金融系統舉行聯誼活動,也算是金融辦的分內事之一,張子諾這樣安慰自己。至於後天嘛……
「後天我得回去,市郊有個桃花節,省作協組織採風,要幫著當地區政府宣傳宣傳。」
「這麼忙啊。好,那我把手機關掉,誰的電話也不接,今天就全程陪你們娘倆。」張子諾說著起身去找手機。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個時候手機居然響了,是萬良風來的電話。
萬良風詢問張子諾,關於培訓中心的人事安排表是不是已經交到他辦公室裡了。張子諾回憶了一下,說沒有,那表應該還在綜合處成明府處長那裡。這事具體都由萬良風主管,並帶領著綜合處操辦,金融處協辦,張子諾只是最後稽核一下,籤個字,因為人事安排必須有正職主任的簽名。因為金融辦的後勤紀檢人事管理都委託給了發改委負責,所以還要送交發改委和人事局,再由市長簽字,最後送報人事部門和財政局備案。
「哦。」電話裡,萬良風似乎放心了,接著又說,「我想再斟酌一下,慎重一點。主任的人選可以先開一個黨組會議討,論後再決定。我還要另寫一份關於整頓全市證券管理相關人員的報告,這些人員一律先培訓再上崗,沒有資質的一律取消從事證券業務的資格。總之要先規範證券市場的操作人員,然後才談得上規範證券市場。我想過,到下週一,這份報告就可以和人事安排一起送上來了。」
這時,張子諾似乎聽見電話裡有一個女人在輕聲咕噥,嬌滴滴的。張子諾覺得很奇怪,萬良風都是五十多的人了,平時老成持重,老婆卻這麼黏糊,難道是情人?忠厚和善的萬主任會有情人嗎?張子諾突然起了好奇,想仔細聽時,女人的聲音卻沒有了。
「不錯啊,你的想法很好,用人要明、穩,我相信你萬主任的穩重。主任的人選尤其重要,這點你多聽聽馮正清的意見。週末的時候還想著工作,萬主任真是敬業的典範。」張子諾回答說。
萬良風客氣了幾句。掛了電話,張子諾立即就把手機關了。張子諾卻想不到,他的這一關機,引出了自己的仕途風波。
「真有誠意。」程良萍嬌嗔道,嘴角露出一絲俏皮。
「夫妻之間,真誠是第一重要的。哎,你幫我記一下,我怕到時候忘記了,你走的時候把這兩樣東西帶回去。一顆珍珠,兩盒鮑魚。珍珠是給你的,這個月冷落了夫人,賠個罪,鮑魚是給爸爸的?」
「誰的爸爸。」
「岳父老丈人。老家那邊,等我們春節看有沒有時間回去,到時候再商量買點啥。」
兩盒極品四頭鮑幹品,風祥市的土特產,是張曉帆送的。因為和建行合作的事進展神速,到目前為止,張曉帆是張子諾最欣賞的一個人,又是親密的同事,不好推拒,就收下了。珍珠是萬良風送的。張子諾從沒見過這麼大、這麼圓、這麼光澤晶瑩的珍珠。他在商店裡看見一條很漂亮的珍珠長鏈,本來打算給程良萍買下的,一問才兩百多塊,就又不好意思出手了,而且他知道程良萍對珠寶興趣不大。這大概跟程良萍的家境有關,她從小養尊處優,把貴重的東西看得很淡。一次便會時,張子諾問起了風祥市的珍珠產業,感嘆了幾句。後來,萬良風來家裡拜訪時,就送了他這個匣子,開啟才知道,紅絲絨上放著一顆碩大的珍珠。因為是風祥市特產,張子諾猜想這顆珍珠價格也可能高不到哪裡去,便收下,把它放在了一邊。
第二天,張毅果然沒有再待,回去省城了。張子諾讓劉勁豐開車,送張毅去長途客車站。兒子譏誚式的話,讓張子諾覺得還是應該把德國和中國分開的,不要太不近情理,入鄉隨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