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高升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操著洪亮的大嗓門:「這都是寧仁權這小子搞的鬼。我在那幹得好好的,幹出了十個億,可他從外面調來接我的班,完全不按我的那一套去做,還處處為難我,對我過去的工作說三道四,我已經批他好多次了。產值差了那麼多,都讓他們這幾個幹部給私分了,弄成了小金庫。」
看著火氣十足的高升,李芒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你別發火,有話慢慢說。」
「我知道是有人對我當副市長不服氣。總在背後講究我,說我是靠什麼假政績上來的。這回你主事了,要給我個公道。過幾天我就請你去高堡村,去看看我搞的無籽西瓜,那是我親手抓的點,到年底,農民人均收入能達到五千元。到那時再看看我高升,到底是真政績還是假政績。」高升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
李芒真的被高升的話嚇住了,什麼樣的無籽西瓜會出這麼多的錢。現在的農民人均收入才兩千二百元,要一下子達到五千元,大棚裡除非能長出黃金。「你說的可是真話?」他用驚異的目光看著高升,脫口而出問了一句。
「那還能有假。我高升當你常務副市長的面是從來不說假話的。這無籽西瓜,就是軟黃金呀。過幾天我領你去看,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嘛!」高升是一臉的嚴肅認真。
「那好,過幾天有空,我一定去看看。」李芒說。
7
李芒終於在晚上六點多鐘回到了家。
李芒的家住在東都市政府的宿舍裡。這也是當年他擔任東都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時分到的住房。那時條件還算可以,可是一晃五年多過去了,居民住房的條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僅面積增大,設計的格局和周邊的環境都有明顯的不同。這棟樓裡的領導們又都紛紛開始搬家,搬到了更好的住宅小區裡。過去每天早上、晚上都有不少的小車來樓前接送上下班的領導,近來是越來越少了,有細心的人統計過,現在上下班來車接的只有四個人,其中當然也包括在清田市任副市長的李芒,還包括到縣裡下派當局長的兩個年輕幹部。
李芒上了三樓,開啟家門。這是一套建築面積八十四平方米的普通住宅,三個房間都不太大,進門有一個小的門廳。他在門廳換了拖鞋,去裡間看他的妻子。李芒的妻子叫王秋麗,比他小一歲,是他當年下鄉時的知青戰友。當時他們一個是青年點的點長,一個是青年點的團支部書記。王秋麗也是一個十分要強的女人,下鄉時身體就不太好,幹起農活硬是咬著牙挺著,特別是開春時下水田插秧,她和男社員們一樣幹,結果得了個風溼性心臟病。李芒在青年點準備參加粉碎「四人幫」後的第一年高考時,王秋麗也是準備高考的,兩個人報的還都是一個學校。可是緊張的複習終於使她的身體承受不了,當李芒坐在高考教室裡答題的時候,王秋麗因為心臟病發作躺在醫院裡打著吊瓶。三個月後,李芒考上了省城大學,王秋麗卻辦完了病號回城的手續。按說他們倆人當時巨大的差距是不可能最終走到一起的,然而李芒對王秋麗的印象卻是特別的深,她那種肯於吃苦,特別要強的勁頭常常使李芒感動不已。上大學的四年時間裡,兩個人就常常通訊,而且信也是越寫越多,越寫越厚。王秋麗病號回城後,在一個大集體的冷飲廠當了一名普通工人,冷飲廠夏季忙,冬季沒有什麼活,她就用掙得不多的工資,給李芒買毛線織毛衣,織毛褲,還到學校去看過他兩次,就這麼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定下了婚事。
李芒大學畢業時,按他的學習成績和條件,是可以留校或者留在省城大機關的,但他考慮到王秋麗是大集體工人,不好往省城調,就謝絕了老師們的好意安排,回到了東都市。由於是頭一屆的大學本科畢業生,需要的部門特別多,加上他又是學文科的,便被留在了市政府機關,做了一名普通的機關幹部。不久,他就和王秋麗結了婚。婚後一年多,王秋麗懷孕。那正是夏天,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的熱,冷飲廠的生意也特別的火,每天都要加班加點,王秋麗挺著大肚子在車間的水裡忙來忙去,別人勸她休息,她也不肯。這更加重了她的心臟病。生孩子的時候又是難產,孩子生完了倒沒什麼問題,生過孩子後她也就再沒有去上班,每年都要住上兩次醫院。後來冷飲廠也黃了,大集體工人又沒人管,連起碼的勞保都沒有。好在李芒的工資收入比較穩定,家裡的日子還過得下去。不過在縣級領導幹部中,特別在像一些有實權的縣區長中,李芒也就成了實實在在的貧困戶。
李芒進了臥室,妻子正用那雙沒有光澤的眼神看著他。妻子的臉是蒼白的,看上去很老,額頭上有幾條很深的皺紋,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了。長年有病,長年用藥,加上長年的沒有運動,這位四十四歲的女人,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四五歲一樣。李芒進屋先把燈開亮,然後又把窗簾拉上,這才坐到妻子床頭,他用手輕輕撫摸著妻子花白的頭髮:「秋麗,今天感覺怎麼樣?晚上吃藥了沒有?」
妻子搖搖頭很吃力地說:「今天感覺不太好,藥也沒有吃。」
「那就快吃吧,我去給你倒水。」李芒說著要站起來,卻被妻子用手拉住。妻子的目光雖然不是很明亮,卻也是閃著萬般的深情,她的手雖然沒有多少的力氣,卻也是緊緊握著李芒的手。「我聽說你要調走?」
李芒一聽這話愣了一下:「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今個兒接了好幾個電話,你的那幾個好朋友,城建局的呂飛,環保局的畢增強,還有技術監督局的閔海,都問你呢。他們也都聽說了,說是要調你回來到市計生委當最後一位副主任,可有這種事?」妻子說話的力氣不足,但話還是很順暢地說出來。
李芒平靜地點點頭:「我也是今天早上聽人說的,清田市上上下下也都傳開了。」
「真的會這樣安排你?」從來不參與李芒工作事務的妻子,突然這麼關心地問。
「誰知道呢!反正咱東都市安排幹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律,組織上沒研究呢,下面早就傳開了,等市委常委會一研究,真的和群眾傳的是一模一樣,這也就是走群眾路線唄。」李芒無意中流露出對這種幹部問題怪現象的不滿。就說上一次東都市幹部調整吧,兩個月前社會上傳說共有十八個縣團幹部要調整,傳的是有名有姓,誰到哪個位置幹什麼,誰排在前,誰排在後,弄得滿城風雨。等市委常委會討論通過後一公佈,和兩個月前傳的是一模一樣。有人氣憤地說:「這就是所謂的幹部問題走群眾路線。」也有人感慨地說:「現在這些當官的調整幹部,已經無所顧忌了,眼睛裡早已經沒有了任何障礙,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李芒啊,」王秋麗握緊了丈夫的手,也打斷了李芒的回憶。「其實,最瞭解你的人還是我。我們畢竟一起下過鄉,結婚這一晃也快二十年了,你的為人,你的秉性,你心裡想的是啥,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當初你從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的崗位下來,非要到縣區去鍛鍊,你說那裡複雜,能鍛鍊人,我儘管身體有病,可也沒有攔你,支援你去了。這三年多,你沒白天沒黑夜,沒星期沒節日,都撲在了清田市的工作上。你也沒有多拿多佔,就咱家這個條件,讓外人進來看看,就知道你是個廉潔的幹部。我也相信你,不會在外面搞女人,找什麼小姘。可就你這樣一個幹部,會因為選票少而被市委組織部找去談話,被批評教育一番,我作為一名普通的家庭婦女,都覺得不公正。那些日子,我看你瘦了,滿嘴起著大泡,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我就勸你,如今這官場,你這樣的人品和性格是幹不明白,既然幹不明白,咱也就算了。何必去操那個心呢!可我也知道,你心裡肯定不是這麼想的,憑你的工作幹勁,你對清田市還是很有感情的。如今,市委要調你回來,我看這也是好事。你作為一名共產黨員,為黨盡了力,為人民也算是盡了忠,良心上你是無愧的。回來就回來吧,當個計生委副主任也是不錯的,我和你搞物件那陣子,也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有今天啊!我身體又不好,亮亮他都高二了,你回來了,也好照顧照顧我和孩子。別想不開,心裡憋著難受,那要坐病的。」
李芒感激地看著妻子,連連點頭:「秋麗你放心,我有思想準備。幹什麼都行,幹什麼我都能幹得挺好。」
倆個人正說著話,門開了,上高中二年級的兒子李亮回來了。這孩子長得一米八的大個兒,進門就喊:「我餓了,都快餓死了。」
李芒趕緊迎出去,看著長得比自己高大魁武的兒子,連連說:「我去做飯,去做飯。」說完就進了廚房。
李芒回來得晚,沒有買什麼菜,妻子有病又很少下樓,李芒在廚房轉轉,沒有什麼可做的,於是下了一包掛麵,又做了一碗雞蛋醬和一碗肉醬,不一會兒就把熱騰騰的麵條端到了飯桌上。兒子看了看,撅著嘴道:「又是麵條啊,我都有點吃夠了。」
李芒說:「爸爸今個回來晚了,就湊和一下吧,明天晚上爸爸早點回來給你做好吃的。」李芒也餓了,先端起麵條大吃起來。兒子見了,也沒再說什麼,也大口地吃起麵條。妻子王秋麗只喝了一點湯。一頓飯,半個小時就吃完了。
吃過飯,兒子回屋複習功課,妻子回到臥室繼續休息,李芒到客廳裡去看電視。現在正是新聞聯播過後的時間,他把頻道調到東都電視臺,正是東都新聞。李芒有個習慣,看電視對新聞特別感興趣,只要是時間允許,他就一定要看本省新聞,中央一臺新聞聯播,然後才是東都新聞。今天的東都新聞很有意思,第一條是東都市委書記金海波在賓館會見外賓。第二條,第三條和第四條竟然都是清田市的新聞。第二條新聞是漂亮的女播音員用口播的文字稿,沒有畫面。女播音員說:「今年以來,清田市委認真貫徹黨中央、國務院和省委、省政府以及東都市委的各項方針政策,全市上下團結拼搏,領導幹部帶頭苦幹,取得了巨大的工作成績。目前預計,全市將完成國內生產總值三十八億元,比上年增長百分之十;財政收入將達到一億一千萬元,比上年增長百分之八;農民純收入人均達到三千元,比上年增長百分之八。與此同時,全市的招商引資、教育、科學文化衛生等各項事業都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聽著這條新聞,李芒的眉頭鎖得緊緊的。今早上他還聽統計局長程實的彙報,預計全年的主要經濟指標完成的都不理想,具體數字和新聞稿上的相距太遠了,難道是統計局長謊報軍情,還是這條新聞有點說道?
接下來的新聞是清田市委召開的一個不十分重要的會議。電視畫面上,崔廣大坐在主席臺上正在講話,表情十分激動。按說,一個縣級市召開這樣的會議,說什麼也上不到東都市的新聞啊,而崔廣大的鏡頭又是那麼大,時間那麼長,都是過去所沒有的。
第三條新聞是報道清田市高堡村大力發展無籽西瓜,引導農民迅速致富的事蹟。畫面上有一家一戶的塑膠大棚,大棚里長著枝葉繁茂的無籽西瓜秧,以及那些看上去和別的西瓜沒有什麼兩樣的無籽西瓜的特寫鏡頭,然後是清田市副市長高升在大棚裡面對攝像記者進行的採訪。高升紅光滿面,正用洪亮的聲音慷慨激昂地講著話:「我親手抓的這個村,是我們清田市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的重要典型,每家每戶一個無籽西瓜大棚,就是一棵搖錢樹,就是一個造幣廠啊……」
李芒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對高升那種有駱駝不吹牛的作風十分反感,他一氣之下,用遙控器把電視叭地關了。關了電視他在想,今晚這是怎麼了,東都新聞快要成清田新聞了。而這幾條新聞,都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他拿起身旁的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個蘭色的電話號碼本,翻到了統計局的那頁,然後操起電話打給清田市統計局長程實的家。電話響了兩聲,便有人接,李芒問:「這是統計局程局長家嗎?」
「對,我是程實。請問您是?……」
李芒平時和程實的交往不太多,晚上往他家裡打電話這也是頭一次,程實還沒有聽出李芒的聲音。
「我是李芒。」
「啊,是李市長呀!李市長您好。這麼晚了您給我打電話,一定有什麼急事吧?」電話裡的聲音明顯地反映出統計局長的意外和驚喜,以及對市長的尊重。
「我剛才看了東都新聞,報道我們清田市預計今年國民經濟的主要數字,這些數字和你今天早上跟我說的不一樣啊,而且差距很大,這是怎麼回事呀?」李芒的聲音嚴厲起來。
「這……電話裡,統計局長的聲音拉得很長,足有半分多鐘。「李市長,我,我剛才也看了這條新聞,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統計局長在電話裡的聲音有些顫抖起來。
「不會吧?!你不知道,這些數字怎麼會出來呢?這麼重要的經濟指標數字,不是統計局開口,誰敢隨意出口呢?」李芒畢竟是學經濟,而且又是常務副市長,平時也分管統計工作,他對這套工作程式還是比較瞭解的,因而問話也比較尖銳。
「是,是這麼回事。」統計局長終於說出了事情的真象。「一個星期前,市委崔書記給我打電話,要我接待一下東都市電視臺的新聞記者,說要全面報道一下,一年來我們清田市經濟發展取得的偉大成績。我在電話裡說,崔書記,記者還是先不來為好吧,現在最後的數字還沒有出來。其實那時我已經知道了預計數字,形勢並不樂觀,我想用這話搪塞一下,記者不來就算了。可誰想,崔書記說,數字沒出來就預測嘛,現在還沒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數字肯定沒有出來,這個我還不懂嗎?我一聽這話,是崔書記不滿意了,於是就趕忙說,那是那是,我們馬上接待。放下電話不一會,電視臺的記者就來了,共三位,拿著攝像機,進了我的辦公室,架起機器就要給我錄相,我是說什麼也沒幹,您沒看剛才電視裡只有播音員的影像而沒有被採訪人的影像嗎?」
「嗯。我注意到這個情況了。」李芒在電話裡回答。
「他們見我不肯被錄相,就問我有關數字。我就把咱們綜合科事先列印的那個預測表遞給他們一份。領頭的那位記者一看錶格直搖頭,這個數字怎麼能報呢。他操起我辦公桌上的電話就給崔書記打。他們在電話裡說了幾句,後來那個記者就把電話遞給我,說崔書記有話對我說。我接過電話,還沒等說話,崔書記在那邊就發火了,他說:程實啊程實,你這個統計局長是不想幹了吧!誰讓你報這個數字啦,還沒有到年底,你憑什麼就給預測出這個數字啦?你對清田市委是什麼態度?你對清田市的人民是什麼態度?我們平時見崔書記,他總是樂呵呵的,還總拍我的肩膀,非常非常親密的樣子,他怎麼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我被他嚇得不知如何是好,連話都不會說了。隔了一會兒,崔書記也可能是平息了火氣,然後對我說:程局長啊,你也算是個老局長啦,現在是什麼時候啊,你看不明白嘛,啊?要學會講政治。這樣吧,預計的數字你報不出來,就把年初確定的數字告訴記者吧。不等我回話,他就已經把電話撂了。這樣,我就把年初確定的幾個主要數字寫好,報給了記者。我還特意寫了,是年初安排的數字。記者讓我在這個材料上簽名,蓋上公章,我也都一一照辦了。可誰想,這年初安排的數字竟當成全年能夠完成的預測數字,這,這讓我這個統計局長如何是好呀?」統計局長在電話裡說了這麼一大堆的話,然後不吱聲了,等待市長的指示。
李芒在電話裡又問:「你今天早上告訴我的那些預測數字,到底能有多少準頭,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中旬了,你這個統計局長一定要心中有數啊,要當好市委、市政府的參謀呀!」
「李市長,這麼說吧,那個預測,是百分之九十的準確。自從接待了那幾個記者以後,我心裡一直覺得是個事,那記者絕對不會拿幾個年初安排的數字回去就沒事了。我想跟崔書記再說說,又怕他批評我,想來想去,也是幾宿沒睡好覺,這才在今早上去跟您彙報,把預測的數字告訴您,讓您心裡有個數。這幾天我一直在看東都新聞,誰想今晚就播出來了,真把我們年初安排的數字當成了十二月份預測全年的數字。再過幾天全年的數字出來了,和今天電視臺的數字不一樣,差得那麼多,那我們可真的就慘啦。就沒法向各級黨委、政府以及清田市人民交待啦!」統計局長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已經變了。
「好了。就這樣吧。」李芒也是滿肚子不高興,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快,把電話摞了。
李芒在想:崔廣大這是怎麼的了,就是想當市委書記唄,也不能開這麼大的玩笑呀。一個市一年的國民經濟的主要數字,可以這樣隨意的亂報嗎?如果真要是像統計局長在電話中說的那樣,再過十幾天,最終的統計數字出來了,和今天晚上報出來的差了那麼多,那可怎麼辦呢?他想給崔廣大打個電話,正翻電話本的時候,妻子王秋麗從臥室裡走了進來。
「你剛才跟誰打電話,說了那麼長時間,你的態度還那麼不好。」妻子邊說邊坐到了他的身邊。
「你沒有睡著啊?」他問。
「你大聲小氣的,我哪能睡得著。再說一天總躺著,昏昏沉沉的,哪還有什麼覺呢?」妻子看他在翻電話本,又繼續問:「你還要給誰打電話?」
「給崔廣大打電話。他弄的事呀,氣死人了。」李芒就把剛才電視臺的新聞和跟統計局長的電話內容大致跟妻子說了一遍。妻子聽後點點頭,突然說出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來:「崔廣大要和我們成鄰居啦!」
「啥?要和我們成鄰居?」李芒瞪大眼睛不相信地看著妻子。
「來,我領你看看。」妻子站起來,李芒也趕忙站起身,妻子領著他走到這間客廳的陽臺上。
李芒住的這棟住宅樓的南面,有一塊預留地,當初規劃部門是按一所小學給預留下來的。小學由區裡管理,區裡經濟條件有限,小學一直沒有蓋,這塊空地就成了一個臨時的小市場。雖然亂了點,可附近的居民還感到挺方便。今年開春的時候,這個小市場被取締了,由於計劃生育的原因,小學生源不斷下降,這個預留的學校不用建了,要建一棟住宅樓。隨後就見有工程隊進駐,以後就是工程開工,樓蓋得非常快。李芒每天早起晚歸,很少關注這些事情,只是偶爾在陽臺上看見,這棟樓在一天天長高。他也不止一次在飯桌上聽妻子說,這棟樓是目前東都市最高檔的住宅樓房,每戶二百平米,帶閣樓和地下室,全封閉管理等等。現在站在陽臺上一看,這棟歐式,刷著進口塗料的住宅已經全部建完了,樓的四周用高檔透視牆圍著,裡面有路燈,門衛有穿制服的人在站崗。雖然是大冬天,一些住房都亮著燈,傳來不絕於耳的裝修聲。看來一些使用者是要趕在春節前搬新家了。
妻子指著他們陽臺對面四層的房子說:「我今箇中午到樓下散散步,正好看到了崔廣大的妻子,她正領著人從一個客貨兩用車裡搬裝修用的東西。她告訴我,他家就在這個樓口的四層,上面還帶著閣樓,二百零八平米,裝修已經兩個多月了。眼看就要完了,春節前能搬新家,還讓我們倆去喝喜酒呢!」
李芒聽後點點頭,陽臺上很冷,他打了一個冷戰,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房子,走回了客廳。妻子也跟著進來,又把陽臺上的門關好。李芒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本,還想給崔廣大打電話。妻子說話了:「李芒啊,你就不用打電話了,也用不著操那個心了,你是快要調走的人了。他們家住好房子我也不羨慕,有多少錢我也不眼饞。咱家這樣我看也挺好了,你能從清田市那個混亂的地方回來,找個部門太太平平做你的官,有空你可以輔導輔導孩子,咱把孩子培養好,考上個重點名牌大學,也算是咱倆的一大貢獻。我自己多注意鍛鍊身體,不出什麼大毛病,咱們的小日子過得挺好,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芒聽了妻子的話點點頭,覺得她說得也很有道理。妻子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電話本,使勁地往茶几上一放:「走,陪我回屋睡覺去,你也累一天了。」
他們又到兒子的房間看看,兒子亮亮正在燈下認真苦讀。高二的學生,正是奔勁的時候,孩子很聰明,學的是理科,在重點高中排榜第十五名,很有希望考上名牌大學。李芒用手摸摸兒子的頭,看著滿桌子的書本,深情地說:「現在的孩子也太累了,我上大學的時候,真沒有像你們這樣從小就拼命。」
妻子說:「你們那是什麼年代,現在是什麼年代,能比嗎?」
李芒還想說一些對當今教育問題的看法,可他又覺得說了這些與妻子、兒子全沒有用,便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陪著妻子回屋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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