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才逃到內地,不會去找別人,也沒別人可找。
當年在白銀,因為水粒兒,馬才把所有的關係都給惹翻了,他現在好不後悔,覺得那時真是太年輕,對世事理解得不夠深刻。其實犯不著的,現在他這麼想。
劉徵不一般,馬才的印象裡,劉徵不但純潔,而且迂腐,這點正是他懷念劉徵的理由。當年跟水粒兒的事敗露後,全白銀都在拿他當敵人,能站出來替他說話的,就一個劉徵。「馬才,我能理解,這是愛情,愛情是最最崇高的,也是最最值得我們拿生命去捍衛的。逃吧,馬才,逃到愛情裡去。」聽聽,拿生命捍衛,這話說得多偉大多感動人心啊。馬才有時候想起來,還是忍不住要為這句話感動一會兒,但僅僅一會兒,馬才就認為劉徵說得太過偏激了,拿生命捍衛,他自己怎麼不走出那一步?
劉徵卻覺得馬才有點陌生,劉徵的印象裡,馬才還是當年那個喜歡衝動熱情有餘耐力不足的傢伙,他最讚賞的,便是馬才敢跟任何人叫板,包括頂頭上司,那個總是把下級不當人的自以為是的老傢伙,當然也包括妻子。在白銀,也只有馬才這樣的人敢衝出婚姻的牢籠,去奔愛情,他劉徵就沒這個能耐,到現在還被老婆拿一條鐵鏈拴著。
「馬才,這些年混得不錯啊,發了,我一看你就發了。」
馬才嘿嘿笑笑,做出一個預設的表情。「劉徵不是我說你,你要是去那邊,比我還發。」
「我這人,廢人一個,到哪也養不活自己。」劉徵突然就有一層傷感,這傷感是馬才的氣勢引出來的。馬才窺了劉徵一眼,心裡越發踏實,親熱地拍拍劉徵的肩:「說說,兄弟,這些年怎麼樣,一定成大作家了吧?」
「大作家?馬才,你是不是看著我窩囊,故意跑來氣我的?」
「哪敢,你我多年不見,彼此都有點見生了。我這次來,就是專門幫你開動腦筋,按流行的說法,叫解放思想。」馬才一邊套近乎,一邊使勁動腦子想,怎麼能用一兩句話將劉徵這傻瓜徹底震住。
不多時,計程車駛過了黃河鐵橋,馬才一看前面影影綽綽的民房,出乎本能地喊:「劉作家,你不會住這兒吧?」劉徵一臉苦笑,似乎有點對不住這遠方來客。
接連兩天,馬才都在喋喋不休地跟劉徵大講特講深圳,他的描述裡,深圳遍地黃金,彷彿你都不用彎腰撿,就能成百萬富翁。劉徵聽著,起先覺得神秘、衝動,血液往某一個地方奔湧。他真是感嘆,人跟人就是不一樣,當年跟他差距並不是太大的馬才,搖身一變就成了成功的淘金者,而自己,卻仍窩在這黃河岸邊的矮棚下,天天守著電腦做傻夢。後來馬才誇耀得太過分了,劉徵忽然就聽出破綻:「馬才,你這次來,是不是到內地投資啊?」
馬才正說著的話嘎地結住,嘴張了幾張,很是失望地瞪了一眼窮困潦倒的劉徵。「算了劉徵,我說這些你不會懂,你在內地困久了,思想就成一潭泥水,泥水你懂麼?」
劉瑩進來了,劉瑩跟馬才已算是認識,劉徵接他來的那天,劉瑩做東請馬才吃了頓便飯,算是給他接風。這兩天她忙,沒怎麼搭理馬才。「又在吹你的深圳啊。」劉瑩道。
「怎麼能叫吹,劉瑩,我這是幫劉徵開闊思路。他思想這樣陳舊,怎麼能寫出好東西?」
「陳舊好,陳舊至少還表明他腳在地上,要都像你那樣飛在半空裡,才叫人擔心哩。」劉瑩這話講得有些不大友好,馬才的臉忽然間綠了。劉徵剛想遮攔,劉瑩道:「你的稿子又退了,這次連鉛印的退稿信都沒。」
劉徵搬到這邊後,先後向雜誌社投寄了不少稿子,聯絡地址都是劉瑩的。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一篇也沒投中。起先收到的信中,還有張鉛印的退稿單,眼下連這可憐的一張紙也成了奢侈品。
劉徵的臉色譁就暗下去,每一次稿子寄出去,等於他就把希望放飛在了路上,如今,這希望變成一根根堅硬的魚刺,卡得他再也說不出話。空氣僵了一會兒,劉徵起身,誰也不搭理,黯然地出了小院,朝黃河邊走去。劉瑩顯然也是受了刺激,她怎能不受刺激,是她鼓勵著劉徵一次次把稿件投遞出去,又是她一次次拿著失望將劉徵本來就脆弱的心再摧殘一次。
「他沒事吧?」馬才將目光投向呆坐著的劉瑩,問。
「死不了。」劉瑩猛地甩下一句,走了。
他們倆到底啥關係?這兩天馬才忍不住要想這個問題,這問題令他很不舒服。馬才決然沒想到,劉徵身邊會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女人,不僅漂亮,還年輕,還可人。一個潦倒到如此份上的窮酸文人,有什麼理由獲得這份豔遇呢?是的,豔遇,馬才按自己的邏輯很自然地就將劉瑩跟劉徵想到了那層關係上。這女人真是太乖巧了,劉徵近乎就是她的神。馬才控制不住地就想起了水粒兒,想起了跟水粒兒的那段美好而又煩惱的日子。這麼一想,馬才就有點恓惶,就有點被歲月欺負了的委屈。他再一次將目光伸出去,伸到對面小屋裡劉瑩的身上。今天的劉瑩似乎比兩天前剛見到時還要動人,兩天前他旅途太勞累了,男人在過度勞累時看到的美人是會打折扣的,這是馬才的經驗。馬才靜靜地盯著劉瑩看了會,越看越覺有種味道在裡面,什麼味道呢?他調動起所有關於女人的經驗,還是想不出一個形象的詞,最後他才明白,這些年他雖是在女人堆裡扎猛子,但那都是些殘花敗柳,是拿生命賭氣或是揮霍的女人,再就是像波波那樣掙扎在痛和欲邊緣的女人,如劉瑩這般勃勃向上橫溢著生命芬芳味兒的,他真是久違了。馬才忍不住走出門,他想不通這兩人為啥要分開住,如果是他早就一起住了。還是內地人落後,他這麼想,又覺這兩人可能在給他演一場戲,一場關於純潔的戲。
劉瑩已開始著手做飯。「去外面吃吧,我請客。」馬才說。劉瑩沒理他,她的手在機械地擇菜,人好像沉浸在別的事兒裡。「去外面吃吧劉瑩,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馬才又說。
「談什麼?」劉瑩忽然抬起頭。
馬才被劉瑩駭了一下:「談什麼也行,我想我們該好好設計一下。」馬才用了我們這個詞,而且用得很自然。劉瑩收回目光,而且再也不打算理馬才。馬才在狹窄的院子裡空站了一會,他發現西北的太陽很灼人,他已好久沒讓這麼惡毒的太陽傷過了。馬才孤獨地走出小院,破落的外灘發散出一股頹敗的氣息,這氣息很自然地跟他內心的某種東西匯合,攪得他難受。站在破磚爛瓦之間,馬才再一次想到自己的人生,他發現眼前的一切就是他人生的真實寫照,其實他的人生要比這破爛的外灘還要糟糕,還要失敗。馬才嘆出一口灰暗的氣,他搞不清自己為啥會突然生出這麼荒誕的感覺,這種人跟景意外地重合讓他頓生某種宿命,馬才害怕宿命,尤其水粒兒死後。
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小道,馬才走出出租區,看到出租區外拔地而起的高樓,他的心情才轉過來。我不該洩氣的,我會找到好的辦法,他這麼跟自己打氣。等他站到黃河岸邊時,心境就成了另番樣子。
濤濤的黃河,會讓所有的人感到渺小,其實還不只是渺小,大自然帶給人的衝擊,有時是很震撼的。馬才忽然間生出一股絕望。
紅玫瑰的燈光又換了一種,半月前老闆請來幾位上海的設計師,將這兒的佈局和燈光做了適當的調整,並擺放了一些形狀怪異的植物,總體講,這兒更加時尚更吸引客人了。獨處在一隅,你的目光冷不丁會被某個象徵物捉住,思想便隨了象徵物的寓意,慢慢墜下去,墜到一口很深的井裡。人的思想其實是繫著繩子的,它被某個站在遠處的人牽著,沒有誰能永遠地駕控住自己,有時候左右你的,往往是黑夜裡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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