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那一刻真是有一種被侮辱被掠奪的憤怒,她一向尊敬的胡老師,家鄉文學青年眼中的神,居然會這樣!
「我不會甘休,不會!」波波吼完,一頭撲向省城的大雨中。
後來波波用化名,將此事寫成檢舉信,寄給了麥源,她不信老胡這樣的人沒人收拾,更不信自己的勞動成果會如此輕易地被剝奪掉。但隨後她便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自己先後幾次都不敢用真名,幾次都聲稱這部小說是農村一位女作者寫的,加上交給老胡的那部手稿也不是她的字跡,是她花錢請別人謄的,這就讓事情複雜化。要是真打起官司,自己還得花大力氣找證據。
波波近乎洩氣了。
老胡倒是很積極,主動找到波波,痛心疾首地說,自己錯了,自己也是多年拿不出有份量的作品,急,一昏頭就做了這事,請求波波原諒他。老胡還說,小說他是自費出版的,為出這本書,他把多年的積蓄全花光了,還舉了不少債,說著拿出跟出版社籤的合同。波波一看,真是那麼回事。不知怎麼,她忽然就同情老胡,同情這個世界上所有做文學夢的人。他們如此苦難地經營著一個夢,到底為了什麼?
波波推開老胡給她的兩千塊錢,這錢也是老胡借的,老胡說為借這錢,他把所有的老同學都找了過來,本來要借三千,實在是沒人願意借給他。老胡說這話時,眼裡浸滿了淚,一個男人的淚,一個活得並不輕鬆甚至有點猥瑣有點蒼涼的男人的淚。
「你走吧,這事兒,我不想再提起,永遠不想。」波波說。
這事兒波波真的沒再提起,包括後來跟樂文認識,樂文幾次拿這事開涮老胡,波波都裝不知道,傻傻地坐在樂文懷裡聽他像笑話一樣講給她。
雨漸漸變大,北方的雨竟比南方的雨看上去更有心事。
劉徵敲門的時候,波波剛洗完澡,蜷縮著身子躺床上。之前她接到過電話,劉徵說他是接到老胡電話,跟馬才問了情況,才知道她真的回來了。老胡,馬才,這些人都是波波不想聽到的,所以波波不想見劉徵。劉徵狠勁地敲門,沒辦法,不見劉徵就找不到樂文,波波還是穿好衣服開啟了門。
互相看了一眼,兩人眼裡都湧上一股陌生,不,不是陌生,是歲月,歲月帶給彼此的傷害。
「你變了。」波波說。
「你也變了。」劉徵說。
波波問劉徵,樂文到底怎麼回事?劉徵臉一陰:「波波,這事兒我不想提,也請你不要再問,你如果只為這事來,還是聽我一句勸,回去。」
「劉徵,你啥時也玩起深刻來了?」
劉徵露出一層複雜的笑:「波波,我這哪叫深刻,我這是窮途末路者對世界最後的一層妄想啊。」
波波不想聽劉徵說這些,她只想知道,樂文究竟出了什麼事,現在在哪。「劉徵,你還是把實情告訴我吧。」
「他讓我失望,他讓所有愛他的人失望。」劉徵一屁股坐椅子上,好像樂文的事,真的傷到了他的致命處。「波波,說出來怕你不信,你怎麼會信呢,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可這是真的,樂文他欺騙了這個世界,欺騙了每一個對他仰望的人。」
「劉徵你酸不酸,我不是跑來聽你誦詩的,你有那心境我還沒那時間,快說,到底咋回事?」
「他嫖娼。」劉徵說。
「他還受賄。」劉徵又說。
波波的臉綠下去,很綠,半天,喃喃道:「劉徵你再說一遍。」
「當然,也可以說不是嫖娼,畢竟賀小麗還不能算娼,但這又有什麼區別呢?賀小麗那種女人,他居然也要,還……唉,我都說不出口。」
波波的臉越發綠,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劉徵你再說一遍。」
劉徵看到一層血,波波緊咬著牙齒,血從她美麗的嘴唇上流下來。「好了波波,就當我啥也沒說。」
「可是你說了!」波波猛地撲向劉徵,以一種十分尖利的姿勢撲向劉徵:「你這個混蛋,我這麼遠跑來,難道就是想聽你這些?」
劉徵驚訝地連連往後退,邊退邊恐怖地喊:「波波你咋這樣,不是你硬讓我說的麼?」
「你去死吧,你們都去死吧,嫖娼,賀小麗,這些事你還有臉說出來!」波波邊吼邊掙扎著,真要像是把劉徵撕碎。劉徵費了好大勁,才將波波控制住,將她推到床上。「波波你聽我說,他本來就是那樣一個人,不值得你那樣。」
「滾!」
雨聲嘩嘩,雨中的劉徵比落湯雞還可憐。他在打給老胡的電話中說:「她瘋了,這女人現在是瘋了,老胡,不要理她,否則我們都會讓她弄得瘋掉。」
三天以後,王起潮從深圳飛來。這時的波波狀若一隻小鳥,一隻再也沒有力氣飛起來的受傷的小鳥。她對王起潮的到來一點也不驚訝,彷彿註定有這麼一雙手,總是在她最需要扶助的時候朝她伸來。以前是林伯久,現在是王起潮。
「我餓。」第一句話,她就跟王起潮這麼說,說完,滾滾的淚水便鋪天而下。王起潮顧不上多問一句,掉頭又往樓下走,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麵條還有半隻滷雞端了上來。
吃飽肚子,波波抹掉淚,這才問:「你咋來了?」
王起潮苦苦一笑,沒回答她,不過他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她。他知道,這女人這次傷到了致命處,如果他晚來兩天,說不定真會出事。
「她嫖娼,你信麼?」見王起潮不說話,波波又問。她的目光真是駭人,說話的口氣更是駭人。
「波波,不說這個,我們回去,回去再說,好麼?」
「我不回!」波波猛地開啟王起潮伸來的手:「我必須搞清楚,他為什麼要嫖娼!他有老婆,有情人,為什麼還要嫖娼!」
王起潮沒有辦法,女人一旦鑽入牛角尖,男人是沒有辦法的,唯一的補救措施,就是陪她哭,陪她瘋。果然,波波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物件,一把撕住王起潮:「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要這樣,他親口告訴我,要娶我愛我的,為什麼還要揹著我嫖娼?你說呀,為什麼不說?」
王起潮硬撐著,就算波波的指甲劃破他整個身體,也只能裝作他的身體是木頭做的。如果不讓她發洩出來,他這趟就白來了,他不情願領回去一個瘋子。
「我明白了,你們都一樣,你,樂文,馬才,你們男人全都一樣,跟林伯比起來,你們算什麼,算什麼啊!」
吼完這句,她像一棵樹般轟然倒下,又像一尊美麗的雕塑,被一隻巨大的手給擊碎了。
碎片落下,帶血的碎片,晶瑩的碎片,王起潮看到無數顆美麗的星星在殞落,在熄滅。
那是一個女人心靈深處的亮光。
像一個忠實的奴僕,王起潮在賓館裡默默守了波波三天,三天裡他輕易不敢外出,晚上都不敢離開。他的目光從另一張床上伸過來,徹夜徹夜地望著她,這時候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有點離不開這個女人了。
這是一個可怕的發現,王起潮一直提醒自己,千萬別掉進去,這種女人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一旦掉進去,粉身碎骨的肯定是自己。沒想,他還是掉了進去。
「我們回去吧。」三天後波波終於說。
剛回到深圳,鄭化就告訴波波,林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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