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落 第16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那女人,可不是個一般角色啊。波波一想她,頭頂都要冒汗。

王起潮紅了臉:「不存在騙與不騙,如果不這樣,他們兩個現在全進了監獄,你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波波讓他給問住了,是啊,如果王起潮提前透露了楊雲鶴,說不定她一衝動,真就報了警。

火鍋端上來的時候,兩人又談起了林星。王起潮說:「林星的事,我還是那句話,急沒用,該出現的時候,她自然會回來。」

「你的話興許有道理,可我現在真是等不下去了。」波波呷了一口茶,神情忽然變得灰暗。

「你沒必要為她揹負太多,百久公司上上下下看得都很清,你為她,已經很盡力了。」

「可這有什麼用?」波波的話裡透出一股淒涼。就在兩天前,安律師又找到她,打聽林星的訊息。波波害怕安律師提遺產的事,撒謊道,她已打聽到林星的下落,過段日子林星就能回來。安律師放心地回去了,臨走還說:「這樣最好,這也是林老伯渴望的結局。」

她能騙過安律師,卻無法欺騙自己。今天約王起潮吃飯,就是想聽聽他的意見。波波現在已有點依賴王起潮了,不管是公司的事,還是自己的私事,都願意找他拿主意。

「能不能不想她?」王起潮抬起目光,很善意地說。

波波無奈地笑了笑:「好吧,不提她。」

兩個人果然沒再提林星,一門心思吃起火鍋來。深圳的火鍋雖然沒四川那邊的地道,但也辣得兩人伸舌頭。不大功夫,兩人頭上就都開始冒汗。王起潮遞給波波一塊紙巾:「擦擦汗吧,好久沒見你吃這麼香了。」

波波心裡一熱,這話好像哪兒聽過,細一想,原來林伯也這樣說過她。是剛加盟百久不久,林伯請他吃火鍋,起初以為她吃不慣,再三叮囑,如果受不了,就換別的。誰知她卻比林伯吃得猛,吃得貪,她的吃相逗壞了林伯,林伯說:「別吃那麼貪,一次吃膩了,以後見不得。」

波波正想著,手機響了,接起一聽,是李亞。李亞也不管她在什麼地方,電話剛一接通,就在那邊大叫:「水粒兒死了!」

「什麼?」

波波的聲音驚得四下的目光聚過來,盯她臉上看。王起潮也被這一聲嚇壞了,等弄清原委,再也顧不上什麼火鍋,拉了波波就往外走。

波波跟王起潮趕到醫院,水粒兒已被一塊白布單包裹起來,護工阿蘭紅著眼道:「她說她要死了,還沒等我給她喂下一滴水,真就……」

護工阿蘭是一週前來到這邊的,波波原本打算讓她進百久,乾點力所能及的事。後來一看水粒兒沒人照顧,便跟她商量,能不能再到這邊來當護工。阿蘭哪能說不,當天就收拾東西,住進醫院。誰知短短一月時間,她就親手送走了兩位。

阿蘭的哭聲響起來,波波原本不想哭,她在路上就再三命令自己,一定要堅強,到了醫院,決不能流眼淚。可這陣,她的淚比阿蘭更猛。

醫生在外面喊:「誰是家屬,死者家屬呢,該簽字了。」

王起潮拽拽她,示意她先辦手續。

「你拽什麼拽,還嫌她走得不快啊?」波波猛就衝王起潮吼。

王起潮趕忙去跟醫生解釋,說病人家屬還沒來,請他稍等一會。值班醫生是位分來不久的大學生,大約對人間生死理解得比較淡,毫不同情地跟王起潮說:「抓緊時間,我們快交班了。」王起潮剛踅轉身,醫生又喊:「還欠著醫藥費呢,先把錢交了。」

王起潮只好去收費處交錢。

病房裡,波波呆呆地看著水粒兒那張僵枯的臉,她有種恍然,她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麼?狠心的水粒兒,你就這麼丟下我,一個人先走了?

淚水決了堤般,再也由不得她,翻江倒海就滾出來……

等了兩個多小時,馬才還是沒出現。幾個人輪番打他的電話,手機通著,他就是不接。沒辦法,王起潮只好在家屬一欄簽了字,將水粒兒送進了太平間。

馬才最後還是讓王起潮從一中年女人的被窩裡拉回來的,等了兩天不見人影,後來打電話,他又關了機。波波預感到不妙,馬才會不會跑掉?王起潮恨恨說:「這畜牲,一定又是跑去騙女人了。」果然,電話打給他表妹,表妹說,馬才最近跟一個叫阿秋的女人很要好,阿秋是貴婦人的常客,男人是一茶葉商,外面包著二奶。王起潮按表妹提供的地址,撲到阿秋家時,已是第三天晚上十一點。為保險起風,王起潮還叫了兩名工地保安,讓他們佯裝警察。敲了半天門,叫阿秋的穿著很露的睡衣出來開門,一對肥胖的奶子顫跳著,看見王起潮,氣洶洶說:「深更半夜,報喪啊?」王起潮一把推開阿秋,撲進臥室,馬才赤身裸體睡被窩裡。

「你個畜牲,良心讓狗吃了!」王起潮真是沒想到,馬才會混帳到這地步。

「關你什麼事,我睡我的,礙著誰了?」馬才翻個身,又要睡。這人真算是無恥到底了。

王起潮毫不猶豫就給了馬才一嘴巴。

馬才被帶到醫院,一路上他還不停地衝王起潮吼,意思是王起潮不該把他的私生活說給波波。「你要負責的,要是破壞了我跟波波的關係,我不會饒你。」

王起潮又賞了他一嘴巴。

馬才對水粒兒的死無動於衷,他說這樣的結果他早已想到,早死早解脫,免得大家一起受罪。波波沉陷在痛苦裡,對馬才的所作所為沒多大反應。馬才執意不處理水粒兒的後事,一口咬定跟水粒兒的關係早就結束,他們現在連朋友也算不上。王起潮這下算是真正領教了,指著馬才鼻子,氣得發不出聲。馬才卻厚著臉跑過來,想安慰波波。波波再也控制不住,撲上去便撕住馬才,撕得馬才哇哇叫。「馬才,馬才,你這種男人咋不讓車撞死?」

一個人的故事就這麼結束,從離開那個叫白銀的小城,到安葬到公墓,水粒兒整整在愛情路上奔了七年。七年,一個女人最黃金最美好的七年,水粒兒竟錯誤地消耗在路上。

波波譁就想到自己的愛情。埋葬掉水粒兒的這個下午,天下了場透雨,雨將公墓四周的花草淋得一片透明,天空也呈現出另一派潔淨,波波忍不住就想起樂文,想得很猛,想得很瘋狂。她掏出手機,不顧一切地打給樂文:「樂文,我想你,我再也不要漂泊,我要你立刻來接我。」樂文先是說了一大堆纏綿的話,最後話題一轉:「波波,我現在很累,司雪她出事了,我又被高風的事牽著,哪兒也去不了。波波你還是安心待在深圳吧,等這一陣子風浪過去,我們再找機會。」

「你個騙子,無賴,你比馬才還流氓!」

「馬才是誰?」樂文下意識地就問,問完,沒等波波罵第二句,他便先掛了電話。

李亞和阿蘭一人攙一條胳膊,將波波攙到公墓外邊的亭子裡,雨住了有好一會,天空已顯出藍色,王起潮坐在亭子另一角抽菸。這個下午他們誰也沒再開口,直到分手,王起潮還是沒講一句話。

晚上,波波沒敢去林伯的家,生怕水粒兒的死,打擾了林伯。躺在自個屋子裡,忽然就想起跟水粒兒一前一後做雞的事。

那是她跟水粒兒認識一年後,波波已徹底打算放棄掉創作,這種放棄帶著太多的蒼涼,波波一時跟水粒兒說不清。水粒兒也賴得聽,她壓根就沒拿波波當作家看。作家?你居然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當作家?水粒兒曾經這麼嘲笑她的幼稚。當時他們已被生活逼到了絕境,波波一連找了幾家公司,都被絕情地趕出來,要不是水粒兒跟馬才還有一間地下室,怕是夜裡寄身的地方都沒。水粒兒也好不到哪,比之波波,她就更缺少生存的本領。水粒兒原先在她丈夫的單位管資料,其實也就是一個混日子拿工資的活兒,輕閒中帶著太多無聊。到了深圳才發現,那種無聊有多奢侈。深圳是個容不得你無聊的地方,決然沒誰僱她管資料,深圳需要她拿出真本事。水粒兒哪有啥真本事,除了長得漂亮點,除了會小鳥依人般鑽馬才懷裡撕點嬌,生存的本事她一項也沒掌握。馬才顯然也不需要她撒嬌,馬才需要她儘快想辦法把困境度過去,馬才不想老困在這間潮溼的地下室。

兩個人為找工作又接連碰了幾次壁後,波波一咬牙,動起了自己身體的腦子。除了身體,波波實在沒有別的優勢,就算有,人們也不給她機會展示。一個夜晚她佯裝出去碰碰機會,打扮一鮮地溜進夜總會,她在那裡邊度過了一段時間,前後跟幾個男人做成了交易,總算把深圳最艱難最無助的一段日子給打發了,也算是從最絕望處挺了過來。後來她的秘密被馬才戳穿,馬才是從她越變越離奇的打扮上瞅出破綻的,這傢伙居然學會了跟蹤,居然第一次跟蹤就成功地把她抓在一個男人懷裡。後來波波跟水粒兒談起這事,水粒兒竟笑著說:「其實你做的時候,我就在另一個包廂裡,被馬才揍了的那男人還給過我三百塊小費哩。」水粒兒說完,兩個人便大笑,瘋狂地大笑。笑著笑著,突然摟一起,眼淚滾滾地說:「我們這是何必呀,都到了賣身的地步,心裡還盼著愛情。」

波波棲身的這間屋子,曾是林伯的一間儲藏室,波波加盟百久門下,一度時期還跟水粒兒他們擠一起,林伯知道後,便將這間屋子收拾一番。波波至今還記得林伯帶她走進這屋子的情景,那是一個光線迷濛的黃昏,兩個人散步一樣走過石水街,越過石水橋。石水橋頭,林伯還指給她黃昏看,說人生美的東西不過如此,來不及抓手裡,便要悄然逝去。說這話的時候,一股傷感從林伯眼裡滑出,波波看得很清,卻裝做不見。那時候的波波心思還不在百久上,總在做一種逃離或搏的準備。林伯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指著橋頭的石獅子說:「都說它是沒有思維的,其實它才懂得,怎樣才能永恆。」後來他們走上了林水大道,那是一條十分悠長的觀光大街,兩邊店鋪淋漓,各色商品吸引著人的眼球,可那個下午,她和林伯什麼也沒看到,眼前只有一條街,還有越來越暗的黃昏。到了住所,林伯開啟門說:「這兒雖說簡陋點,但總比寄人籬下要好,也怪你,為什麼就不肯搬去一同住呢?」波波避開林伯的目光,這個問題她想過,沒有答案,她覺得生活有時候真的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她款款笑了笑:「林伯,謝謝你了。」林伯表情動了動,沒說話,只是將她引到屋子深處,指住屋裡的陳設說:「要是不滿意,隨時跟我說,記住了,我不想讓你再有漂的感覺。」

漂的感覺。林伯第一次打動她的,可能就是這句。一個沒有體驗過漂的人,是說不出這種話的,也永遠不知漂的那份辛酸,那份痛楚。漂了一生的林伯,在那個黃昏,一句話就把波波所有的痛給掏了出來,當時,波波就有一種撲進他懷裡的衝動。

那個黃昏的光線永遠種植在她心裡。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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