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啥躲著我?」坐下不久,馬才問。
「你為啥總纏著我?」波波沒好氣地反問。
「我是為你好啊,波波。」馬才的聲音開始激動。
「謝了。」波波啜一口冷飲,她雖是對馬才那個電話抱過疑問,但此時此景,她真不想面對這個男人,更不想聽他說什麼。
波波到紅玫瑰來,一半是為了放鬆,一半,也是為了內心的某種慾望。
深圳的夜晚,總是帶給人太多莫名的傷感,有時那傷感是很難穿透的,它像一層枷,牢牢地裹住人的心靈。林伯的離去還有林星的失蹤把波波拉進另一個黑夜,不只是孤單和無助的黑夜,波波現在衝不出去的,是迷亂。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感情是很容易迷亂的,它不像小女孩那樣容易陷入,痴痴地為個人熱烈,也不像中年女人那樣情歸寂處,將情感寄託在不斷重複著的日子上。波波是浮想聯翩的,也是患得患失的,她必須藉助黑夜裡某雙手,牢牢抓住自己,否則,波波就要被身體裡膨脹著的那股混沌擊瘋。
「波波,我在跟你說話,你到底聽沒聽啊?」馬才像一隻黑夜深處竄出的狗,靈敏地從波波身上嗅著某種氣息。
「馬才,你這麼窮追不捨,累不累?」波波說了一句,繼續手捧血玫瑰,眼睛盯住酒吧深處一團暗紅。
「王起潮,王起潮他是騙子啊。」馬才嗚著嗓子,再次把昨天的話題引了出來。
「謝謝你啊馬才,要是你對水粒兒也有這份心,你就是個人了。」
馬才猛就摜了下杯子:「你們,你們幹嘛老抓住水粒兒不放,她是我什麼人?」
「馬才,人死了也是有靈魂的,要是水粒兒真熬不過去,她會盯你一輩子,你怕不怕?」
「怕個鳥!波波,說說王起潮吧,我是專門為他來的。」馬才聽上去像哭。
呯!波波打碎了杯子。她的手劇烈地抖著,一雙眼睛閃出一團紅,血腥的紅。她在心裡憤怒地詛咒著這個男人,恨不得一酒杯將他腦袋砸爛。馬才還要糾纏,波波忍無可忍道:「馬才,貴婦人的女人是不是又浪又猛,看看你,都剩半個身體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今天來是為你好,波波,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滾!」波波猛地就抓起了面前的菸灰缸。
馬才一閃,他真怕波波將菸灰缸砸向他,又坐片刻,馬才自知無趣,憤憤起身,往外走,正好跟匆匆趕來的李亞撞個滿懷。
「騙死才好!」李亞聽見馬才咆哮了這麼一句。
對王起潮,波波和李亞的提防就是這個晚上開始的,也許不叫提防,是馬才的話打碎了他們剛剛對王起潮建立起來的信任。如果要繼續合作,他們就得多出一個心眼兒。
李亞陪著波波,兩個人喝了一陣血玫瑰,不過癮,又要了一瓶法國紅。波波來紅玫瑰,公司內只有李亞一個人知道,是波波告訴他的。波波怕自己貪杯,喝醉後失態,也怕公司一旦有急事,李亞找不到她。她現在把信任寄託在了李亞身上,這個小男人讓她感到溫暖和安全。紅玫瑰有不少像她這樣的女人,身邊也都坐著一些年輕而帥氣的男人。但波波明白,她跟李亞不同,不是那種關係,真不是。她內心太多的苦悶還有寂寞,是李亞這個年齡不能明白的。
「今天我想醉。」她突然說。
李亞稍一猶豫,還是順從地又叫了一瓶酒。這晚他們坐的很晚,走時,波波已搖搖晃晃,不過她努力撐著,不讓李亞扶她。出了酒吧,波波問李亞:「要是王起潮耍心眼,我們拿什麼跟他鬥?」
「拿兩條命。」李亞說。
「兩條命,說得好,李亞你說得好,就算我們啥也沒了,我們還有兩條命。」說完,一頭栽李亞懷裡。
第二天,王起潮大汗淋漓趕來,進門就說:「讓你的出納跟我一塊進帳去。」王起潮這次真是大手筆,一下就打過來二百萬。款到帳後,他跟波波說:「其實我也不想拖,前些日子我買了塊地,一下整進去上千萬。」
波波視住他,不說話。王起潮被她看得不自在:「波波,是不是馬才那熊跟你說了啥?」
「你覺得馬才說話我信麼?」波波反問。
王起潮乾笑兩聲,自我解嘲道:「這年月,信不信的還有啥用,波波你忙,我走了。」
二百萬到帳,波波對王起潮的感覺,就又發生了變化。這個人,到底該怎麼琢磨呢?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波波終於鼓起勇氣,開啟了林伯久的家門。
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大房子,屋子的佈局很合理,客廳也大。黃昏的光線昏饋地照進來,將一層虛暗灑滿屋子。波波在門口靜靜站著,任那熟稔的氣息撲面湧來,襲擊著自己。好久,她深深嗅了一口,又吐出來,讓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安靜。
林伯死後,波波突然失去了勇氣,不敢輕易地想這個地方,更不敢冒然踏進這個曾經的家。是的,好長一段時間,波波是拿這兒當自己家的,她甚至很幸福地慶幸過,自己在異鄉能擁有這麼一個溫馨的家。當然,所以把腳步拖到現在,另一個心裡,也是在等林星,她希望林星能先她開啟這扇門。
擱久了的屋子,熟稔中夾雜著一股陌生,還有淡淡的塵灰,腳步一踩進來,屋子裡的空氣像被突然驚起,撲啦啦的,鳥一樣飛起,等波波敏感地想抓住什麼時,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譁一下消失,波波看到的,還是時光在某一處的停泊。
波波最後一次離開這個家,就是林星摔門而去的那個晚上,那晚發生的一切,使她再也沒有辦法在這個家繼續留住下去,儘管她知道,林伯是多麼不想讓她走,可她必須得走!
就那樣,她把林伯交給了護工阿蘭,自己搬回原來的住處。此後,波波的夜晚便開始迷亂,比那晚還迷亂。
波波有時候真是分不清,她對林伯,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
或許都有,或許……那樂文呢,樂文又怎麼解釋?
波波想不清,波波感覺自己把自己搞得太亂,陷在泥沼裡,出不來。
黃昏已漸漸隱去,最後那道光線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不忍心將她拋下,可是夜幕顯然是耐不住了,草草地,就把這個世界裹了起來。屋子譁一下變暗,街燈的光亮怎麼也跳不到樓上,波波沉浸在一片暗暗的寂靜中。這樣的夜晚,她樂意有這麼一份沉沉的黑陪著。
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波波伸開手,手裡靜靜躺著那把鑰匙,就是林伯臨走時給她的那把。進門到現在,波波一直那麼握著,像是握住某個記憶,又像是握著一個秘密。波波知道,這是林伯書房裡那個鐵櫃子的鑰匙。這個家如果有什麼秘密,就只有那個鐵櫃子了。波波的記憶裡,鐵櫃子是從來沒開啟過的,至少在她和林星面前,它一直那麼緊閉著,像一張嚴實的嘴巴,為她們封住了一切,也讓這個家多少帶了點神秘。波波曾不止一次瞎想,藏著什麼呢?愛情,恨,還是林星的生世?
現在,秘密就在她手裡,那個被她和林星暗自猜測了無數次的鐵櫃子,忽然間像一個間諜,要把它的主人出賣。主人一生都不肯告訴別人的秘密,如果真要驀地跳出來,黑夜會不會驚亮眼睛?
黑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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