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馬上回去,別賴在這裡採你的什麼破風了,那玩藝能當飯吃?」
「我不回去。」樂文故意道。
「你——」
吳世傑僵了片刻,突然抬腿就走,臨出門時他丟下一句話:「樂文,你這樣讓我看不起你!」
樂文回到陽光,就一刻也呆不住了。紅河大橋,周曉明,秘書長,他腦子好亂。這事他本來可以不管,但吳世傑如此鄭重地跟他說,他就不得不多想了。如果事態不嚴重,吳世傑是不會用那種口氣跟他說的,但到底有多嚴重呢?樂文茫然。司雪的事他知道的很少,這跟平日兩人極少交流有關係,可眼下是緊要關頭,身為丈夫,他真的能做旁觀者麼?
他揣著一顆不安的心匆匆而歸。
家裡的氣氛令他傷感。這個家原本不是這樣,以前也是充滿著歡聲笑語,自從女兒慘遭車禍,突然離開他們後,這個家便變得淒涼,以不可逆轉的方式迅速枯敗著。他跟司雪,漸漸由親人變成一對敵人,一旦吵起架來,兩人都像獅子一樣,狠狠咬住對方不放。多的時候,他們卻視若陌路,哪怕對方做了多麼不可饒恕的事,他們都能保持自己這一方的安寧。
樂文知道,他們的感情已經盡了,剩下的,或許真就成了一紙契約。哪一天一激動,那紙契約廢除了,他們才能不互相折磨對方。
是的折磨,女兒走後這些年,他們就是拿折磨來過日子。
地獄裡的花園。樂文給自己的家這樣定義。
一連幾天,樂文都沒有司雪的訊息,她家也不回,電話更沒一個。打手機又老是關機。樂文像是那個守株待兔的農人,坐等著司雪出現。這天他終於忍不住,想打電話問問司雪單位,號撥到一半,突然又停下。
如果真是出了事,單位那些人還不知多幸災樂禍,他能聽到好話?
這麼想著,他頹然放下電話,比剛才更加可悲地坐在了沙發上。
樂文的悲傷是有原因的,這麼些年,他名義上是著名作家,社會名流,可細一想,身邊除了女人,竟沒一個有用的,真有點事想託個人打聽,竟一個也找不出。比如現在,他就不知道該找誰去打聽司雪還有紅河大橋的訊息。一個人要是社會關係窮到這地步,還敢自稱名流?
作家?樂文不由得冷冷一笑,作家算什麼東西,一群飛在天空的鳥,還是躲在牆旮旯裡的孔乙已?最後,樂文還是把電話打給了吳世傑。
「放心,人還安全著。」吳世傑得知他已回到省城,說話的口氣友好了不少。不過說了幾句,就又教訓起來:「我說樂文,你那臭脾氣也得改改,倆口子麼,不能老這麼不冷不熱的,拿出一半跟別的女人的勁頭,司雪也就知足了。」
「你說得遠了。」樂文最煩吳世傑說這些,怎麼是個男人就要站出來教育他?好像他跟司雪鬧矛盾,全世界的男人都要替司雪打抱不平。
「我說吳大市長,你還是管好自己吧,要立牌坊也得你吳大市長先立。」
吳世傑一聽他又犯渾,氣得嗓子都抽筋:「你小子少給我裝酸,人妖沒見過,作家我見得多。好好捫心想想,離了司雪,你連屁也不是!」
樂文扔了電話,倒沙發上,半天,他奮吼著罵自己:「我他媽算什麼,狗屎不如!」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樂文正睡著,門被嗵嗵砸響了。外面響出高風的聲音:「開門樂文,我知道你在裡邊!」樂文惱恨至極地開啟門,高風醉酗酗立在門口。
「好你個樂文,我都敲半天了,憑啥不開,是不是屋裡藏著小妖精?」
樂文沒好氣地一把拉進他:「你嫌吵醒的人不夠啊,這兒是機關家屬院,不是你的陽光。」
高風進了屋,賊一樣四下檢視一番,確信樂文真的沒藏下誰,這才大不咧咧說:「打電話你不接,害得我差點讓他們灌翻。」樂文哪有心思聽他這些,自從交上高風后,他常常這樣被砸醒。
「灌幾滴貓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這樣下去,你遲早讓酒灌死。」
高風一點不在乎,開啟冰箱,翻騰半天,沒找到解酒的東西。氣乎乎道:「每次來都是空的,你就不能往裡放點東西?」
「沒錢!」樂文恨恨道。
「當然沒錢,你樂文要是有錢,這世界還不得玩完?」高風自個給自個倒了杯白開水,喝了一口道,「知道我跟誰喝酒麼?」
「懶得聽。」樂文說著又打哈欠,也難怪,這些日子他被司雪的事攪著,哪還能睡個踏實覺。
「省高院的。」高風得意地說。
樂文忽地盯住高風:「法院還是檢察院?」
「你不是懶得聽麼?」高風詭譎地一笑,「都有。」
「你小子,是不是想進去?」樂文心裡急著,嘴上卻裝作蠻不在乎。
「那幫狗日,喝掉我一箱茅苔,洗掉我半個媳婦錢。」高風既像是恨又像是誇耀地說。樂文一聽他又是從那種地兒來,沒好氣就說:「你能不能不帶細菌回來?」
「乾淨,我保證今天干淨,先宣告一下,我今兒沒洗。」高風嘿嘿一笑,接著道:「你猜咋著,一進去就碰上熟人,還都是吳水地面上惹不起的主,害得我白掏了幾千。」
兩人鬥了一陣嘴,高風酒醒許多,這才有點正經地說:「我打聽過了,紅河大橋的事,跟嫂夫人沒有關係。」
「誰讓你打聽,吃飽了撐的?」樂文突然發起了火。這就是樂文的性格,明明想知道一些內幕,卻又總裝得事不關己。高風對他也是吃得透,沒理,繼續說:「不過這事兒麻煩,弄不好也會捎帶出些什麼來,所以我急著趕來,跟你通個氣。怎麼,嫂夫人還是不回家?」
這話捅到了樂文的疼處,一把奪過高風手裡的煙:「少抽點行不,弄得烏煙瘴氣!」
按照高風的判斷,此事目前還在秘密階段,所以外界的傳聞根本不可信。不過可靠的訊息是,紀委的確插了手,看來這事非徹查不可。「不過,」高風頓了頓又說,「這事推到周曉明身上的可能性不大,周曉明那人我瞭解,跟我一樣,不會為掙錢不擇手段,其中必有內幕。」
「少跟我提他!」不知怎麼,這些日子樂文一聽周曉明三個字就敏感,就犯神經,有時甚至無端地瞎想,他跟司雪到底到了啥程度?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周曉明咋了,惹你了,還是……哎,知道這傢伙的底細麼?」高風像是有意要刺激樂文,不管樂文愛聽不愛聽,接著道:「這小子還算個人,當初那檔子事,明知道是受人陷害,出來竟一個字不提。你說這種人值不值得交?」
樂文無話。社會上很多事,他原以為能看透,能看出本質,結果每次都發現,自己看到的還是皮毛,寫出來的就跟本質更遠。他為此惱怒,為此絕望,可又沒一點辦法。一個作家如果無力觸控到社會的核,他手裡的筆就算是廢了,這也是《蒼涼》之後他遲遲下不了筆的原由。
不管怎樣,高風的到來還是緩解了他的症狀,讓他又能對生活抱一點樂觀了。這時他才發現,吳世傑說得對,離了司雪他屁也不是。司雪這還沒出事,他就已六神無主,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怕是他就要瘋掉。一個人的承受力跟外表竟是如此的不同,樂文永遠看上去達觀,積極,還帶點玩世不恭的瀟灑,可真到了生活要起波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脆弱得如同一塊豆腐。
第二天他送走高風,找個地方美美泡了一個熱水澡,當然花的還是高風的錢。誰也不知道樂文的錢走了哪,他應該不缺錢,可他總處在沒錢的狀態。中間老闆進來問:「要不要叫個小姐陪?」樂文爽快地說:「要,當然要,不要我跑這種地方洗個啥?不過,你必須得保證,叫來的小姐沒讓任何男人動過。」老闆一聽,又遇了個神經病,氣得掉頭就走,邊走心裡邊罵:「洗死你,沒讓男人動過,沒讓男人動過能叫小姐?幼兒園有,你敢要?」
樂文再次回到家,心情就大不一樣,破天荒地拿起抹布,打掃起衛生來。剛把屋子清掃乾淨,門鈴響了,樂文以為高風又殺了回來,還沒開門便罵:「你有完沒完,還讓不讓人安靜了?」開門卻見是李正南。
他怎麼找到了這兒?
李正南來的目的很簡單,送錢。拐彎抹角說了一大圈,李正南將手裡的包放下,說:「一點小意思,權當小弟表示點心意,一份,你留著,一份,你掌握著跟大家分一下。」說完,起身告辭,樂文也不強留,臨出門時,李正南又說:「這事跟高董事長就別提了,算是我個人給作家們的一點辛苦費。」
樂文這就搞不懂,李正南憑什麼要放自己的血?再說了,給他那份是十萬,厚厚一沓,給大夥分的卻只有兩萬,全是五元的碎票,看上去倒是跟他那份一樣厚。
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難道又是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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