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揚剋制著情緒,有些事他是想到了,但經別人口裡說出來,還是不一樣得很。
劉子軒接著說:「就在我們考慮要不要提前對鐵英熊採取措施時,永安大橋突然坍塌,魏市長第一時間跟我通電話,問我對姓鐵的怎麼辦?我怕這事一齣,姓鐵的會扔下攤子跑人,那樣調查起來就很困難的,急著跟公安局那邊商量,搶在其他人進入現場前,強行控制了鐵英熊……」
「他人在哪?」周培揚終於忍不住,問了起來。這事上週培揚判斷有誤,他一直認為,鐵英熊的失蹤要麼跟成睿有關,要麼就是老首長佟國華暗中安排,但就是沒想到,看似不起眼的魏潔,竟有如此大手筆。
「我們正是為這事來找你的,想聽聽周總你的意見。」劉子軒又道。這話反把周培揚給聽糊塗了。
「到底在哪?」他又問。
劉子軒才說:「人還在我們手裡,但不能再關下去了,不知啥人洩露了訊息,他們開始向魏市長髮難,昨天還有人衝我下命令,讓我立刻放人,再不放,出了問題由我負全責。」
「是這樣嗎?」周培揚將目光轉向坐在另一旁的魏潔。
魏潔點頭示意,劉子軒說的都是真話。
「你們膽子真不小啊,這事都敢做,上面有領導知道不?」
魏潔搖頭,劉子軒也搖頭。周培揚更為緊張,擅自控制當事人,這要是被追查起來,真不是小事。他腦子迅速轉著,想找出一個能幫忙的人來,搜半天,一個合適人也找不到。
周培揚剛要洩氣,魏潔又說:「現在怕的不是追究責任,是怕他們搶人。」
「搶人,誰敢?」周培揚追問。
「成睿,還有方市長,他已經不止一次下指示了,再不放人,他可能……」
「方鵬飛,他要幹什麼?」
「周老闆,一言難盡啊。」魏潔聲音忽然變得滄桑起來。
關於方鵬飛為何要急不可耐地找到鐵英熊,是後來魏潔告訴周培揚的,那晚沒來得及。魏潔正要跟周培揚細說,她跟劉子軒的電話同時響了,有人告訴他們,方鵬飛果然帶人去搶鐵英熊,雙方在郊外一家「賓館」幹上了。那晚方鵬飛雖然沒搶成,魏潔判斷到方鵬飛會這樣做,故意放出風聲,說鐵英熊關在那家郊外賓館,結果方鵬飛撲了空,非但沒搶到人,反把自己徹底暴露。當然,方鵬飛搶不到鐵英熊,也跟鐵英熊有關。據魏潔說,他們帶走鐵英熊後,鐵英熊表現得十分配合,鐵英熊已經知道,自己不能落在方鵬飛和成睿手裡,那隻能是死路一條。鐵英熊不想死,想活命,他跟魏潔說:「救救我吧,快把我交給上面,讓他們保護我,我把他們的事全說出來,一句也不留。」
鐵英熊說了。
鐵英熊正式向有關方面交代問題的時候,他已到了省公安廳手裡。魏潔從周培揚這裡沒討得幫助,不敢再蠻幹,心想必須如實向上面彙報,於是連夜趕往省裡,要求面見公安廳長,同時劉子軒也找省高檢,二人經過一番努力,終於將案件反映上去。到最後,此事驚動了省委這邊,鐵英熊一案,被高度關注……
鐵英熊否認楊默死於自己之手,他承認綁架了楊默,但絕沒有對楊默使用所謂的「酷刑」。一直遊走在江湖的鐵英熊哪能相信成睿的話,料定成睿讓他綁架楊默,是想借他手除掉楊默。鐵英熊沒這麼傻,他不但對楊默特好,還跟楊默聯起手來,將成睿還有方鵬飛向華清他們所做的那些事全部梳理出來,想在某一天清算他們。可他沒等到這一天,楊默就死了,接著永安大橋發生坍塌,整個銅水被攪了進去。
楊默的死因一是身體原因,他的確有病,這是鐵英熊再三強調的。二來,鐵英熊手下有兩個人被成睿買通,是他們在楊默喝的茶水裡做了手腳,目前這兩人已經被相關方面控制。
永安大橋發生坍塌,不是什麼地質原因,也不是施工原因,所有問題都出在材料上,劣質水泥、不合標準的鋼材,這些,都來自於福能。鐵英熊這些年所從事的工程,建築材料都來自於福能,據他交代,福能不但壟斷了全省建築材料的供應權,而且供應的材料,一半是不達標的。福能先通過手段,將省內不合格的建材廠還有供應商控制起來,充當他們的保護傘。這些廠家生產的不合格產品,最後經福能之手,「合法」地到了市場上。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令人驚訝的,福能有一個特殊渠道,專門向省內市場傾銷質次價高的不達標偽劣產品……
當初路萬里和方鵬飛之所以要大造聲勢,對建築行業外包工展開徹查,就是想把原因轉嫁到「外包工」上,想造成一種錯覺,工程事故之所以頻發,是因為整個行業對「外包工」無節制地放任,是這種模式害了行業。
他們在玩偷樑換柱的把戲。
聽到這些的時候,周培揚已經到了山上,不是跟佟國華去過的烏山,是以前陪凡君常去的鳳凰山隱臺寺。
鳳凰山聽上去像是座名山,但在銅水,它一點也不出名。人們在提到銅水山水時,都在強調紫荊山和九音山,很少有人會想到它。倒是它上面的隱臺寺,多少有點名氣。寺不大,但很精緻,極其安詳。凡君喜歡這座小寺,心情不好的時候,凡君就來到寺裡,一則寺裡的安靜能讓她忘掉塵世的煩惱,靜心養病,二來凡君那個時候也有皈依佛門的心願。周培揚也是突然想到這裡,他實在是沒地方找木子棉了,該找的地方都已找過,毫無音信,問了兒子多遍,兒子可凡說,根本沒收到木子棉要去的訊息,況且他目前不在美國,在印度。周培揚急瘋了,他連岳母莊小蝶那兒也去了,不止一次,惹得莊小蝶不住地問他:「你們怎麼了,她怎麼了,她怎麼會跑到我這兒呢?培揚你真會開玩笑,她巴不得我死呢,你居然會跑這兒來找她。」周培揚害怕莊小蝶發神經,說出更加難聽的話來,慌忙離開。
但是他找不到妻子。銀州回來已經半個月了,他什麼事也沒做,做不了,但是木子棉一點訊息都沒。會去哪兒呢?妻子這輩子總是以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襲擊他,似乎已成為她的風格。
那個夜晚,周培揚忽然想到隱臺寺,天哪,木子棉會不會去那裡?一種強烈的感覺告訴他,木子棉肯定在山上,在他跟凡君曾經待過的地方。周培揚半分鐘也不敢猶豫,老範都沒叫,自己開車上山。半道上下起了雨,鳳凰山的雨一旦下起來,很怕人的,車子還未到山下,雨水已淹沒了道路。往鳳凰山去都是山間小道,兩邊常常有滑坡發生。記得五年前一次,他陪凡君上山,就被滑坡阻擋了前行的路,退又退不得,結果車子被困一天一夜。那一天一夜,過得非常驚心動魄。他摟著凡君,不停地鼓勵她,不會有事的,他們不會死,會有人來營救。凡君反而很平靜,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後來凡君說了一句話,是在他們獲救的時候。凡君突然抱住他脖子,道,知道嗎培揚,我不想讓他們來救,不想!剛才多好啊,整個世界都屬於我,我想讓它永恆!
周培揚小心翼翼駕著車,還好,這天的雨沒瘋狂,雖然路面起了水,道路卻沒沖斷。到了山上,已是夜裡十一點多,雨小了,整個鳳凰山被包裹在濃濃的夜色裡,雨讓這座寧靜的山更為寧靜。周培揚停好車,腳步急切地往寺裡去。他沒去找住持師父,也沒找惠心師太,腳步徑直往聽雨閣去。那是一間小涼亭,位於寺廟北端樹蔭裡,站在涼亭內,能看到整個鳳凰山北部的蔥鬱與茫蒼,那是另一個世界,他跟凡君常常站在那兒,要麼聽轟鳴的松濤,要麼看天上的雲一片片墜落,化成雨化成霧。
那晚木子棉不在涼亭,周培揚找到她的時候,她在禪房裡跟惠心師太學打坐。師太說,不想再看到你來,可你還是來了。說完,惠心離開了禪房,把木子棉留給了周培揚。周培揚完全失態,根本不顧是在佛家聖地,撲過去就抱住了妻子。
雨又大了起來。
山沒了寺沒了啥也沒了,除了雨,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木子棉的確是在躲周培揚,幾家醫院已經確定,她患了那種可怕的病。木子棉不想進醫院,不想看到自己被藥物還有射線折磨,她祈求上帝,能賜給她新生,她要重新活一次。她想找一個地方,養好自己,把自己養回到二十多年前。
她想回到跟周培揚初識的時候,讓生活重新開始。
每每想起這些,木子棉就淚如雨下,她終於知道,是她把這二十多年毀了,也是她把好好的一份愛情毀了。
好在她還知道補救。
可一切能補救過來嗎?
「木木,會有新生的,我們的新生已經開始,木木我愛你,永遠愛。你不會死,不會離開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微笑。」周培揚抱著妻子,瘋了似的說。
3
魏潔跟中鐵四局陸一鳴是在這個秋天裡分的手,事實上這樣的結果在魏潔第二次跟周培揚見面時,周培揚就感覺了出來。
沒有哪段感情是永恆的,有些花會開一季,有些只開一天,而有些花,永遠不該盛開。
魏潔明白這個道理,是在經歷了巨大的疼痛之後,這個時候的魏潔,已經蛻了一層皮。
那場由陸一鳴妻子王雪引發的情感風波差點毀掉陸一鳴跟魏潔的前程,確切訊息是,陸一鳴如果再不幡然醒悟,懸崖勒馬,是不可能繼續留在中鐵四局的。關於他的處理意見,中鐵方面已達成共識,解除領導職務,要麼轉到地方,要麼,就到工程總局資料室去。當然這不是陸一鳴幡然醒悟的理由,從愛上魏潔那一刻,陸一鳴便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所以瞞著周培揚他們不說,是因沒處理好跟原配王雪的關係。不過陸一鳴這輩子也處理不好跟王雪的關係了,王雪對婚姻的捍衛力度,寧可死也不騰位的決心,大大超出陸一鳴想象。
當然這些阻擋不了陸一鳴,按陸一鳴後來跟周培揚的說法,他是下定決心要離,他承認跟王雪還有感情,但他更愛魏潔。周培揚罵他無恥,他反過來逼問周培揚:「你說說誰不無恥,這世上有不無恥的人嗎?」一句話反把周培揚問住。後來他又說:「愛情的事,誰也無法估料,如果因此背上無恥之名,我不後悔。」
陸一鳴最終還是沒有堅持,放棄的原因不在他,也不在王雪,而是因為魏潔。
魏潔提前醒悟過來。
魏潔是在跟鐵英熊還有方鵬飛他們的博弈中徹底清醒的,這場剛剛發生在銅水的風暴,讓年輕的魏潔對人生對婚姻有了新的認知與感悟。她跟周培揚說,人生是一場不堪負重的馬拉松賽,我們今天的腳步,直接導致若干年後的結局。魏潔說的是實話。方鵬飛的確被有關部門帶走,不過魏潔並不認為,方鵬飛的倒下是因為她提前控制了鐵英熊,進而掌握到福能還有方鵬飛他們的犯罪證據。
是一場看不懂的博弈,或者叫交易。
魏潔心事重重地說。
「你能想得到嗎?他不過是一隻替罪羊,一隻被拉出來送上祭壇的黑羊。」魏潔這樣問周培揚。
周培揚無言。
對於發生在海東還有銅水的這場風暴,最真實也最隱秘的原因,是羅極光跟路萬里攤了牌。對路萬里還有自家女婿成睿的胡作非為,羅極光並非一點察覺都沒,處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思維跟別人不同,對下屬還有親人的行為,有時候也是睜一眼閉一眼,該提醒時提醒一下,該敲打時敲打一下。但是這次不同,這次羅極光發了威發了怒,他將路萬里叫來,如此這般訓斥一頓,路萬里還想狡辯,還想將責任推卸到成睿身上,這是他一貫的做法,羅極光哪容他再多嘴,啪地將一大摞檢舉材料扔路萬里面前。
「你自己看!」
路萬里哪裡還敢看,自己做了什麼,自己最清楚。見羅極光這次跟往常不一樣,路萬里冒出一身汗來,一邊佯裝拿資料,一邊想求羅極光原諒。哪知羅極光說:「萬里啊,你跟著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羅極光是怎樣一個人,別人不清楚,你老路應該最清楚。是的,我喜歡權力,喜歡權力帶給我的一切。可我羅極光喜歡得光明正大,從不像你這樣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不就是鑽我和老佟的空子嘛,認為我們兩個在鬥,在爭,你呢,藉機就拉幫結派,明著是為我羅極光考慮,其實是為你自己考慮。你好好想一想,這些年,你利用我羅極光,辦了多少不該辦的事,提攜了多少不該提攜的人。當然,我也有錯,我不該對你太信任,不該姑息你,更不該讓你和成睿攪在一起。你們兩個,太令我失望……」
「首長……」路萬里嚇得魂都沒了,這些年,不管發生什麼,羅極光從來不跟他多說,有時三五句,有時就隻言片語。這天羅極光說得太多,人話一多,肯定就有大文章。
「你什麼也不用解釋,也不用為自己洗白,是白是黑,還是交到相關方面手裡去洗吧。」
「別,別,老首長,我知錯,我改,我立馬改。」路萬里終於開始求饒。
「你用不著這樣,萬里同志,如果你真犯了罪,我羅極光保不了你,誰也保不了你。組織調查以前,我羅極光不能給你定罪,不過兩件事我要告訴你。第一,我家希希跟姓成的離了,這個敗類,他再也不會傷害我家希希。」
「啊——」這個訊息真是把路萬里嚇壞了,他以為啥事他都能第一時間知曉,成睿跟羅希希離婚,他居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可見,羅極光對他提防,已不是一天兩天。
羅極光對路萬里的驚慌視而不見,仍舊用平和的口氣說:「還有一件事,你們都估計我跟佟國華要大爭一場,外界也這麼認為,現在我告訴你,你們錯了。我跟國華同志,只是工作上的爭議,個人之間並無什麼陰暗。我還告訴你,國華同志主動放棄回到省裡工作的機會,跟組織申請,提前退下去。他現在還在銀州,他一心想把銀州礦業搞上去,這下他可以集中精力全身心地了掉他未實現的夙願。我呢,也將離開目前的位子,到新崗位上去。走之前,很多事我要跟組織說清楚,包括我的女婿,我的家人,還有你!」
羅極光目光狠狠地擱在路萬里身上,路萬里毛骨悚然。
羅極光並未大義滅親,省裡也沒有馬上對路萬里採取措施。而是給了他機會,讓他自己去反思去檢討。沒想到路萬里不但不反悔,反而狗急跳牆,想搶在羅極光離職前把自己漂洗乾淨。路萬里急切地找到成睿,兩人經過商量,決計先發制人。一是拿方鵬飛充當替罪羊,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方鵬飛身上。於是就有了於末末舉報方鵬飛的那一幕。
成睿早就控制了於末末,這便是他的強項,任何時候手裡都要握有牌,有牌就有一切,這是成睿百戰百勝的法寶。不僅如此,他還揚言,自己掌握到不少羅極光及其兒子羅濱的證據,羅家膽敢對他不好,真敢把他當祭品獻出去,他能一夜之間讓羅家天崩地裂。
這都是後話。魏潔知道,方鵬飛接受調查,只是省裡採取的第一步措施,那個蓋子遲早會被開啟,黑幕誰也遮掩不了。但這事對她衝擊很大,尤其跟鐵英熊接觸的過程,對她的靈魂真有了洗禮。人為什麼而活,怎樣而活。人究竟該怎麼走好自己一生,魏潔思考了很多。
終於在一天,魏潔見到了王雪。
是魏潔主動要見的,王雪一開始不答應,她怎麼能見一個小三呢,人家沒那麼賤。但是魏潔執意要見,王雪也沒辦法,這個時候的王雪其實一點沒辦法,她鬧過,跑到省裡鬧,跑到中鐵鬧,中鐵都要處理陸一鳴了,王雪又退縮了。女人真難,女人最難的是到了這種時候,還要替男人著想。一著想,顧慮就會變得太多。王雪最後收回了狀子,說自己是氣蒙了,亂說的,她並沒有抓到真憑實據,全是猜測,一面之詞。
王雪跟魏潔見面,兩人都沒多說話,對王雪來說,已經無話可說,還能說什麼呢,一個女人活到如此地步,除了一頭撞死,還有什麼可講?魏潔也沒多說話,就算有,也不敢講出來,沒那個膽量,也沒那個資格。魏潔只是看看,跟陪陸一鳴走過這麼多年風雨的女人,究竟什麼樣子?她看到了王雪的白髮,之前她是見過王雪照片的,照片上的王雪不僅漂亮而且十分有氣質,畢竟人家是教師,重要的是沒有一根白髮。這話是陸一鳴證實過的,有次陸一鳴跟她談起妻子,說過這樣的話:「我讓她一夜間添了半頭白髮,想想,我陸一鳴真是殘酷啊。」
的確殘酷。
人幹嗎要活得這麼殘酷呢?
見完面,魏潔就決意要中止這段感情了,她跟陸一鳴說:「回到妻子身邊去吧,我們本不該認識,更不該發生這一切。我不想在以後的歲月裡揹負上沉重的十字架,揹負不起。」
這個秋季裡還發生了不少事。
羅極光說得沒錯,佟國華真的要退下來,這跟外界的傳言沒一點關係,是他自己堅決要退的。上面倒是要他再幹一屆,而且是回到省裡。佟國華搖頭,去意已決。
什麼事都得有站點,到了站點就得下車。這是佟國華原話。說這話的時候,佟國華已經想好,未來他的日子怎麼過,那就是去銀州,一心將銀州礦業做大做精。
事不如願,沒想到佟國華才踏上銀州這片土地,就遭遇了拒絕。
拒絕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鐘愛的周培揚。佟國華一直沒把上次叫周培揚一同調研的真實目的告訴他,他想讓周培揚自己去想。後來發現,周培揚似乎對礦業不感興趣,對程華欣的華晨也不感興趣。佟國華沉不住氣了,人一上年紀,就有些沉不住氣。於是一個夜晚,他把周培揚叫去,兩人談了一會兒天,佟國華問:「知道這次讓你來的目的嗎?」
周培揚先是不說,一雙眼睛淡然地看著佟國華,佟國華也不急,他找周培揚來,就是想跟他交換意見。見周培揚沉默著不說話,佟國華道:「培揚啊,你放心,叫你來,不是讓你投資礦業,這個你做不到,大洋也做不到,也不合適。我是不放心華欣。她爸將這麼一大攤子交她手上,接下來怎麼經營,真是個大難題啊。」
佟國華一邊說一邊觀察周培揚,奇怪的是,不管他說什麼,周培揚都表現出冷靜,輕易不接話,接了話也不往他期望的那個方向去說。佟國華沒有辦法,只能攤牌。
「培揚啊,我是想讓你幫她,帶她一段時間,幫她上路。大洋是否可以考慮以新的方式跟華欣這邊合作,用你的經驗,還有商界影響力,幫華欣把把關,重大事務上幫她決策一下。如果有可能,你們雙方是否考慮設立一家新公司,以新公司名義來完成銀州礦業開發?」
佟國華那天說得很婉轉,想法他早就有,就是讓大洋和華晨共同出資,由華晨控股,大洋投入可以少一點,因為程華欣這邊不缺資金,缺的是管理,還有智慧。佟國華這樣做,其實也是有偏心的,就是想把周培揚捆綁到程華欣身上。讓程華欣完成這麼大一樁事,他怎麼也不放心。
可週培揚沒答應。
周培揚拒絕得很婉轉:「老首長,不是培揚不聽您的,是大洋現在沒這個精力啊。大洋自己問題都一大堆,哪還有能力幫別人,不過礦業的事,我會認真考慮,一等大洋這邊脫困,馬上跟華欣聯絡。具體怎麼聯合,到時再跟華欣細談。」
佟國華呵呵一笑,這樣的結果是他沒想到的,不過對此他並不生氣,一個將要退下來的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擺正自己位置。果然,自那天后,佟國華再也沒跟周培揚提華晨的事,他理解企業的難處,也能諒解周培揚他們。銀州到底怎麼搞,他還需認真思考。
但不論怎樣,銀州這盤棋一定要下活,要下成一盤大棋。
對此佟國華很有信心。
周培揚找到木子棉這一天,佟國華結束對銀州的考察,回到了省裡。接下來他要跟專家組認真討論,銀州礦業開發是一件大事,不能草率而定。
就在這個晚上,佟國華聽說了一件事,省政府副秘書長路萬里神秘消失了。
又過了半月,官方正式釋出訊息,路萬里因為涉嫌違紀,接受組織調查。
佟國華學網路上那些流行語,感慨道,出來混,遲早要還的。他叫來兒子佟濱,問:「讓你做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佟濱猶豫半天,最終點頭道:「爸,我錯了,請您放心,我會向組織交代清楚的。」
佟國華聽了,一行老淚落下來。
雨還在下。
雨過天晴的這天,海東國際機場,周培揚帶著妻子候機。周培揚要去美國,給妻子治病。兒子可凡已回到美國,在那邊等候他們。
鳳凰山上的這段日子,周培揚跟木子棉把什麼也談開了。人生缺的就是真誠,再難解的疙瘩,只要用心去解,都能解開的。
最難啟齒的,還是窩在兩個人,不,三個人心裡最痛的那件事。
跟岳母莊小蝶。
這麼多年,不是周培揚不跟妻子解釋,是太難解釋啊。
但這次,周培揚終於有了勇氣,他要說,要把折磨了他們多年也困擾了他們多年的那起「事件」真相講給自己的妻子,他要親口告訴木子棉,他是清白的,岳母莊小蝶也是清白的。木子棉當年看到的不是真相,不是。
可是木子棉用力捂住了周培揚的嘴。
「你別說,培揚你啥也別說,我信你,我信。都是我不好,該遭天譴的不是你們,是我!」
「不,棉棉你不許這麼想,這是誤會,消除了大家就都輕鬆了。」
木子棉放聲大哭,她的淚再也忍不住。真相她已經知道,是小曼告訴她的。小曼又是聽母親莊小蝶親口說的。小曼說,莊小蝶跟她說起這事時,那個眼淚喲,比洪水還猛,一邊說一邊懺悔……
莊小蝶的確有病,那病說來話長,莊小蝶並沒細緻地講給樂小曼聽。只是道,那種病,能讓人羞愧死。
「發病時,你什麼思想也沒有,滿腦子都是男人,都是那一件事兒,發作完,你又被羞愧和痛苦折磨,你甚至不想活下去。」
這病的根源其實還在木子棉你們那裡,那同樣是一對恩愛夫妻,母親莊小蝶對愛情的態度,幾乎跟木子棉一模一樣,木子棉所有的心靈困惑,都來自於母親的遺傳。不同的是,父親背叛了母親,很早時間就在外面有了女人。背叛得既徹底又堅決,始終不肯回頭。遭此一劫的母親始終悔不過,在日日夜夜的思念與折磨中,心理出了問題,身體也出了問題。發病時她會把自己扒個精光,一邊撫摸自己身體一邊大叫,動作下流且淫蕩,她自己卻很陶醉。她在那種病態的發作裡獲得一種釋放獲得一種滿足,然後全身疲憊地倒下去。一旦清醒過來,馬上會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羞啊,不敢出門,不敢見人,太陽都不敢見一下,天天有想死的心。」莊小蝶說。
偏巧那段時間,也是周培揚人生最黑暗最低谷的時候,生意失敗,輸得一塌糊塗,信心也受到巨大打擊。他沒地方可去,躲在莊小蝶那個小院裡,誰也不見。木子棉來小院探望母親那天,莊小蝶正好發病,扒光了衣服,跑出小院,她叫啊,蕩啊,滿嘴的淫言穢語。周培揚嚇壞了,家裡只有他和岳母,要是讓鄰居看見,他這輩子名聲就完了。於是跑出去,毫不猶豫地抱住莊小蝶,將她強行抱回小院,抱進屋子。不抱還好,一抱,莊小蝶越發瘋了。現在想起來,是周培揚身上男性荷爾蒙刺激了她,讓她越發不能控制自己。於是她瘋癲地抱住周培揚,像一頭餓極了的母獸,更像一團熊熊大火,要把周培揚吞掉、燃掉。周培揚當時真是被嚇住了,面對莊小蝶的瘋癲,竟做不出反應,就那麼讓她瘋著。恰在這個時候,木子棉進來了……
那一幕對木子棉是致命的。要知道,她親眼看見的可是自己老公與自己的母親啊——
那一幕對周培揚同樣是致命的,以至於這麼多年,他都無法向木子棉解釋。
但是樂小曼最終幫木子棉去掉了這個心結。
樂小曼告訴木子棉,是周培揚幫莊小蝶治好了這病。周培揚瞞著她,帶莊小蝶四處求醫問藥,但藥物似乎對莊小蝶起不了作用。吃藥時症狀會好一點,一旦停了藥,馬上就出現那種可怕的癔症。是癔症。樂小曼說。直到三年後,周培揚打聽到一鄉里老中醫,老中醫真是神手,只用了幾味藥,就醫好了莊小蝶。
老中醫說是秘方,祖傳的。
木子棉奇怪,聽了樂小曼的述說,她心裡居然一點震驚都沒。事實上震驚全給了另一個夜晚,就是周培揚丟下她去見羅希希那個夜晚。當她在書房看完周培揚那些日記,她便知道,這輩子,她犯了一個天大的錯,把不該給的懷疑還是誤會給了一個好人。
不管樂小曼告訴不告訴她這些,木子棉心裡,已經對當年那不堪一幕有了另種註解。她相信周培揚。只是一時半會兒還諒解不了母親。這不怪她。那一幕說穿了毀了她一生,她真是不能輕易就抹掉的。
樂小曼這些話,讓她終於從恨中走出來。她能用女人的心理去嘗試著理解母親,並對這麼多年自己施加給母親的種種不厚道行為生出愧意。
周培揚找不見她的那些天,她是去過母親那裡的。但她沒敢走進去,沒敢跟母親見面。她知道母親這輩子真正的不幸在哪,但她不願意重提,更不願意提及父親。婚姻是道世界級難題,誰也不敢對別人的婚姻輕易下出結論,因為我們自己連自己的婚姻都維繫不好,還有什麼資格去談論別人?
木子棉在母親那幢樓下站了許久,她站在暗處,不敢往明亮處走。好在天很快暗下來,木子棉才有信心繼續站下去。她覺得有很多話要跟母親說,很多淚要偎在母親懷裡流,但她真是不敢貿然走上樓去。
不作死就不會死,她終於相信了這句話。
直到夜色徹底吞沒她,她才黯然地離開。她跟自己說,如果她能躲過此劫,能活下來,她會把自己的後半生補償給母親。
「會的,培揚,我欠她很多,欠你更多,如果上帝能放過我這次,我會……」
周培揚不讓她說下去,緊緊抱著她,不停地安慰:「棉棉你啥也別想,不會有事的,真的不會,上帝不會那麼殘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木子棉含著兩行熱淚,任由丈夫的手撫摸在她臉上。
深秋的大地一片安詳,雨後的海東,看上去格外清新。
飛機終於起飛,坐在頭等艙的木子棉看到了九音山,看到了那一派油綠。
那是橡樹的綠。
木子棉緊緊抓住丈夫的手,這輩子,她再也不打算鬆開這雙手了。
哪怕餘生只有一天,她也要抓緊。
而在另一個地方,曾經的舊房子裡,木子棉母親莊小蝶終於從屋子裡走出來,抖抖身上的塵,衝著湛藍的天空露出笑臉。
誰能想得到,母親莊小蝶是用了一生的氣力,才走出這一步。
她喚了一聲「培揚」,然後回過身去,久久地盯著天空。天很藍啊,很透明。往事稀里嘩啦湧出來,很快溼了老人的臉。不過這次老人沒被往事困住,再也不能被困住,她要走出來,徹底走出來。
她轉過身的時候,突然間喊了一聲女兒的名字:「棉棉。」
這個時候,省城海州,還有兩個人在奔波。
是大洋財務總監謝婉秋和人稱老夫子的永安老上訪戶常若夫。
他們在這條路上奔波有些時日了,常若夫已經搞清永安大橋坍塌的真實原因,雖然有太多的阻力阻擋著他們,但二人還是堅持走到了這一天。
常若夫懷裡抱的,還有這些年上訪多次總也沒上訪成的永安其他事。
這次二人是被通知來的,陪同他們的是銅水市長藍潔敏。藍潔敏再三叮囑,見了省長,一定要長話短說,把問題反映清楚就行。
常若夫固執地說:「省長給我兩個小時,我為什麼要長話短說?」
藍潔敏苦苦一笑,這個常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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