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快刀斬亂麻

一號專案組 陳玉福 第2頁,共2頁

「梁庭賢是個能人呀!」

「梁庭賢是個實幹家呀!」

這些天來,這兩句話幾乎成了銀嶺礦區老百姓的口頭禪。老百姓盼望改革,老百姓盼望銀嶺礦區的國有資產能最佳化組合,老百姓盼望著梁庭賢能早日領著礦區人民走向小康。

可是,又應驗了那句很是經典的話了:「世界上的事情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尤其不以善良的人們的意志為轉移。怕鬼,鬼就來敲門了,怕啥,啥就讓銀嶺礦區的老百姓遇上了。

他們怕于濤這個敗家子呀,可是上面來的檔案上,銀嶺煤業集團的老總偏偏是這個于濤。誰能說什麼?于濤是銀嶺礦務局局長,而礦務局下屬有8個煤礦,這8個煤礦的資產加起來幾乎就是八道嶺煤礦的20倍!

可是,沒有人算過,這資產20倍於八道嶺煤礦的8個礦的產值和利稅是多少,和八道嶺礦有沒有可比性?

這賬還用算嗎?銀嶺礦務局2001年的產值是1億兩千萬元,利稅是近300萬元。而實際情況是明盈暗虧。賬是人作的,作盈了不就成了?這1億兩千萬和300萬元比4億和1億元,是個啥樣子的概念?老百姓糊塗了……

梁庭賢是集團12位副總經理中惟一一位八道嶺礦的人,而其餘11位中,銀嶺礦務局佔了6人、銀嶺礦管會佔了5人。如果加上集團黨委書記吳仁,和董事長、總經理于濤,這銀嶺礦務局在集團的領導就佔了8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個集團的班子是咋回事,一個個把企業搞得灰頭土臉的,到頭來還是個個升官,全升成了副廳級、廳級。當然了,梁庭賢也升了,由縣級升到了副廳級。

銀嶺礦區的老百姓困惑了,八道嶺礦的人們憤怒了。

老百姓困惑的是這世道咋成了這個樣子了,該上的不上去,不該上的卻排著隊都上去了。八道嶺礦的礦工們憤怒的是,我們辛辛苦苦跟著梁庭賢苦幹了8年,到頭來,我們的領導中才有一個人進入集團最高決策層,這不明擺著是欺負人嗎?

礦區的老百姓困惑了幾天便「清醒」了,從此後他們又能在「社會主義」的大企業裡吃上飯了。老百姓過去把于濤領導的礦管會和礦務局戲稱為是「社會主義」的企業,而把梁庭賢當過礦長的五道嶺礦、八道嶺礦戲稱為「資本主義」的企業。因為前者是大鍋飯,雖然也落實了承包責任制,可全是聾子的耳朵啞巴的舌頭——擺設,所以不幹活也有工資,只不過工資少得可憐。後者推行的是完全意義上的責任制,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只要肯幹、能幹,工人的工資可是高得了不得,有的人連工資加獎金每月能拿到三四千元,是其他煤礦工人工資的近10倍。

礦區老百姓中,大多都嘗過於濤大鍋飯的「甜頭」,因此,困惑過後便成了支援。而八道嶺礦的職工們可是真正的被激怒了,這礦才交到集團20多天,工資就降了近50%,照這樣下去,還不得降到幾百元工資的過去?面對這種局面,集團的財務部長是這樣解釋的:煤礦都是國家的,職工也是國家的,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這才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八道嶺財務科長說:「現在都21世紀了,你那個大鍋飯的年代早就被歷史淘汰了!」

「淘汰了?」集團財務部長說:「那你就等著吧,看誰說的對!」說完後這個財務部長就擅自把八道嶺礦已經降下來的工人工資標準又降下了20%……

「你這是幹啥呀?」八道嶺的財務科長見支票上的工資數又降了,問道:「你咋能這樣幹呢?」

「不這樣幹哪樣幹?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八道嶺煤礦的幹部職工們忍無可忍了,他們紛紛來到梁庭賢的辦公室,你一言我一語地控訴集團公司的卑劣行徑。

銷售公司副經理說:「這種工作,我沒法做了,他們硬是把劣質煤當優質煤發,而籤合同的是我們八道嶺煤礦,這樣下去,我們的信譽全失去了!」

「理由是什麼?」梁庭賢問。

「理由很簡單,其他煤礦的煤也要發呀,這不是你八道嶺的銷售公司了,只發你一家的。這是集團的銷售公司,你搞清楚了,你的能發,其他礦的煤也能發!……發發發!我也同意發,可那煤是煤嗎?梁總,我不說了……」

生產公司副經理說:「我也覺著是沒法幹了,他們的人全是正職,說了就算,我們八道嶺的人全是副職,說了根本不算數。今天,他們又把八道嶺礦最好的技術員抽去了,這不是明擺著整我們嗎?」

梁庭賢說,「你坐,坐下慢慢說。」

多經公司(多種經營公司,下同)副經理說:「梁總,快想辦法吧,我們都受不了啦!今天,他們又把我們的兩臺好車調走了……」

……

「受不了也得受!」梁庭賢語重心長地說:「同志們呀,我們要顧全大局呀,目前,我們正在辦理八道嶺煤電股份公司的有關手續。請大家放心,股份公司成立了,我們的財務、銷售等權力就能從集團要回來了……」

見梁總這樣說,大家也無話可說了,都洩氣地走出了梁庭賢的辦公室。

羅輯田的辦事效率也真夠高的,在不到3個月的時間裡,八道嶺煤電股份公司的全部手續都辦下來了。八道嶺煤礦的幹部職工們,興高采烈地參加了不亞於集團成立的開業儀式,等待著集團交回財務權、經營權的那一天。

按照《公司法》的要求,梁庭賢親自把要求股份公司六權獨立的報告交到了于濤的手裡。

于濤看了一遍報告說:「好,我們馬上召開集團班子會,專題研究你這個報告。」

在集團班子會上,有人問梁庭賢:「你是集團黨委成員嗎?」

梁庭賢說:「我是。」

「你是集團公司的領導嗎?」

「我是。」

「你是集團的常委副總經理,對不對?」

「對。」

「你既然是集團的常委副總,你就不應該在小山頭、本位主義上做文章!你把財權要走了,集團公司還幹什麼?你八道嶺礦的人要吃飯,難道我們集團的20多萬人不需要吃飯?啊?你這個同志我看思想有問題嘛……」

「你想想看,你的八道嶺才1800人,而集團有20多萬人,不能只考慮區域性利益嘛!要顧全大局……」

「你是集團黨委成員,說明你是共產黨員。一個共產黨員,能這樣向組織討價還價嗎?我看你這個同志的黨性原則不怎麼強嘛……」

「你還是全國勞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對不對,黨和政府給了你這麼多的榮譽,為什麼?就是要讓你為人民服務嘛。可你倒好,只顧小團體利益,根本就不管整個集團的利益……」

「我看梁庭賢同志的錯誤是嚴重的,我建議把這個會開成是幫梁庭賢同志認識錯誤、改正錯誤的會……」

聽著他們的話,梁庭賢痛苦地反思著這些煤礦這些年的發展,他們的「顧全大局」,顧的是圍在他于濤身邊的那些人的大局,所謂的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這些「人人」就是他們自己,絕不是什麼礦區的20多萬人民。

試想,小河有水大河才能滿,一條條小河的水都幹了,集團這條大河還能有水嗎?他們才是真正的、貨真價實的壞分子呢!他們打著國企改革的幌子,不斷地往自己身上撈權,往腰包裡撈錢,這與省上國企改革的思路是相悖的,是背道而馳的。羅輯田說的對,這是先進生產力和落後生產力、先進文化和落後文化的較量,是新舊觀念的碰撞……

于濤見大家把梁庭賢批得無話可說了,體無完膚了,心情是格外的激動,他假惺惺地說:「梁總,大家也是為你好,可能有些言語,是重了一點,你吶,就肚量大一些,可進步的步伐要快一些,趕緊把工作做上去。至於你要求的這個財權問題嘛,我們以後再議……」

「以後,這個以後是多久?」梁庭賢問:「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三五個月?」

「你看看你這個同志!」又有人反擊了:「於總也是一片好意嘛。我認為於總對你是太客氣了,要是我,早就把你清出集團黨委了!」

「清呀!」梁庭賢這下抓住對方的把柄了:「清出黨委會,再撤銷副總經理這個職務,現在就宣佈,怎麼樣?」

「哎,你讓人家梁總說話嘛,讓人說話天不會塌下來!」于濤笑嘻嘻地對梁庭賢說:「看梁總,還有沒有要說的?」

「有!」梁庭賢站起來把筆記本裝進了手包,說:「八道嶺股份的財務、銷售必須要獨立,這由不了你,也由不了我,一切按《公司法》辦!」

「那好。」于濤皮笑肉不笑地說:「法律是一回事,上面領導的意圖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認真學習一下黨章,‘下級服從上級’是什麼意思。」

「好的,我會認真學習的。是散會,還是接著開?」

「梁總要是忙的話,就先走一步!」

梁庭賢走出會議室的大門後,他聽到了會議室裡幸災樂禍的一片笑聲……

八道嶺煤電股份公司總經理室裡,正在開會,就幾家客戶因為近期發出的煤有質量問題,要求終止供煤協議的事而商量對策。

梁庭賢說:「這些合同都是八道嶺煤礦籤的,可煤是新建的煤業集團發的。出了質量問題,人家找我們沒有錯。可是,類似的問題還是很多,你比如和九龍大學聯合辦學的協議,和香港及國外合作煤的深加工專案的合同、給省建二公司付款的合同,等等等等,都因為財務被集團統一管理而擱淺。我擔心,照這樣下去,我們八道嶺煤礦的聲譽就徹底完了……」

正說著,辦公室秘書拿來了一份傳真件,是南方某企業要求終止協議並向八道嶺索賠500萬元的函。

「大家看看,這又來了!」梁庭賢把傳真件遞給了坐在一邊的趙紅衛:「你們傳看一下,這些事兒怎麼辦?」

與會者紛紛議論了起來:這集團不交回財務權,我們怎麼辦?集團這樣做明顯是卡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們煤電股份也會垮臺的!……

電話鈴響了,門衛說,稅務局的正副局長帶著一幫人來了。梁庭賢掛上了電話,他知道稅務局局長來一定又是讓交稅的事,可賬上的錢全讓集團控制著,煤電股份公司有什麼辦法?

「咚!」梁庭賢狠狠地在辦公桌上砸了一拳:「我也沒法幹了,除了散夥還有什麼辦法?我現在就給於濤打電話,成與不成一句話。不成我們都回家抱娃娃去!」

大家見老總真發火了,急忙都站了起來:「出啥事了?」

「稅務局又讓我們交稅了,我們哪有錢?」梁庭賢氣鼓鼓地拿起了電話機聽筒,撥了幾個號碼,裡面傳來了佔線的迴音,梁庭賢「啪」一下把話筒扔在了桌子上。

稅務局局長年青山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很精幹的稅務幹部,梁總扔電話時,他們幾個正好走到了門口,見梁總臉氣的發紫了,忙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來:「梁總,又出啥事兒了?」

梁庭賢見年局長等人進來了,便伸手請坐,火氣明顯地壓下去了許多:「對不起,年局長,公司開業了,生產也正常,一應手續齊全,就是交不上稅,我們急呀!」

羅輯田的把幾份要求終止合同的傳真件遞到了年局長的手裡:「你看看,年局長,這不是把我們往死裡逼嗎?」

年青山看完傳真件後說:「要是讓他們這樣折騰下去,五道嶺煤礦的悲劇就會在你八道嶺重演!」

「坐!」梁庭賢把桌上的煙扔給羅輯田給客人發,他請稅務人員坐了下來:「年局長,你也看到了,就這個情況,我怎麼辦?八道嶺的幹部職工怎麼辦?」

「好辦!」年青山狠狠吸了一口香菸說:「要麼交稅,要麼申請歇業。兩條路任選一條!」

年青山說的沒有錯,人家稅務局來公司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上次也是年青山親自來的。年青山在座談會上說:「要不是八道嶺煤礦這些年交稅積極,要不是梁總為我們礦區作出的貢獻,我們早就制裁你們了!」

梁庭賢對年青山說了一籮筐好話,年青山說:「不是我不能通融,你們稅務登記辦完今天已經滿兩月了。出煤出了兩百多萬噸了,可一分錢的稅不交,我怎麼向上面交待?」

這不,他們剛走了沒幾天,今天又來了。梁庭賢就把集團開會批判他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最後他說:「年局長,你們吶先回去,我開完會就去找于濤,讓他明確地給個話,這財務權再不交回來,我也是沒法幹了……」

「氣話別說,我的梁總,按照《公司法》,于濤他們這樣做是錯誤的。我建議你馬上拿起法律武器和他們抗爭,還有個辦法,你自己成立銷售公司獨立發貨,重新開設賬戶收款,這問題不就結了?」

「對!年局長說的對,我們照著《公司法》六個獨立的要求自己銷售,看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

大家早就想這樣幹了,一次次都是梁總讓大家再等一等,再等一等,都等了這麼長時間了,還要等嗎?

年局長一行沒有再為難梁庭賢,他們丟下稅務局的意見和建議走了。大家齊刷刷地看著梁總,怎麼辦?

梁庭賢已經有多年未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了,這脾氣發了,氣也就平順多了。他說:「還得等,我們一定要堅持到集團把這一切交回來為止。」

「梁總,別對于濤他們抱任何希望了。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八道嶺礦早一天垮臺!」

「就按年局長說的辦吧,梁總!」

「梁總,你就下決心吧!」

……

羅輯田走到了梁庭賢的旁邊:「梁總,要不我們出面去省裡,讓省裡說句話。」

「別去省裡!」梁庭賢堅決地說:「我們都是黨員,要嚴格按黨的原則辦事!」

「原則、原則,眼前的原則就是任人宰割!忍耐就是退讓,他們是覺著你梁總好欺負!」羅輯田幾乎是聲淚俱下了。

「再等等吧。」梁庭賢在羅輯田肩上拍了一下說:「再等等,啊?」

羅輯田見實在是說不服老總,便暗暗地在心裡打起了上訪的念頭……

於是,一場由羅輯田帶頭策劃的八道嶺煤礦180名代表上訪的事件發生了。

緊接著,省裡責成銀嶺市成立了工作組,進駐八道嶺煤礦進行調查。然而,市委的調查組很快就成了于濤的俘虜。于濤的狗頭軍師柯一平挨個兒找工作組的成員說:「於總的哥哥是省委書記于波,我們的一切工作都是經過省委的同意後做的,希望你們別引火燒身。」

面對省經貿委副主任柯一平,還有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穆五元的要挾,工作組組長首先退縮了,緊接著整個工作組都住進了銀煤集團賓館的高階房間裡……

就這樣,震驚省委省政府高層的八道嶺煤電股份公司萬人大罷工,萬人連夜上訪省政府靜坐的事件發生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梁庭賢奇怪地患上了「艾滋病」並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