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你兼銷售公司經理。」
「兼?」
「對。副礦長兼銷售公司經理!」
羅輯田忙站起來,帶著疑惑的口氣問:「此話當真?」
「當真。」
「副處級幹部可是組織部說了算。」
「那有啥關係?我說話算數,你不用管。我送你一句話……」
羅輯田打斷了梁庭賢的話茬:「幹就要幹好!幹出個樣子來!不幹就讓位子,回家抱娃娃去!」
「好!」梁庭賢站起來緊緊地握住了羅輯田的手。
梁庭賢果然說話算話,沒幾天地委組織部就宣佈了羅輯田的任命;羅輯田呢,也不負眾望,當年完成了300萬噸銷售任務的同時,還賺了100多萬的獎金。100多萬的獎金拉動了五道嶺煤礦的整個生產經營形勢,可也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羅輯田整天跟新來的女大學生羅虹在一起,偷偷地搞起了婚外戀。這事兒羅輯田一直瞞著梁庭賢。他知道這事兒要是讓梁庭賢知道了,非撤他的職不可。因為,對於這樣的問題,梁庭賢向來是深惡痛絕的。那年的礦黨委副書記駱平和財務的出納員搞到了一起,被梁庭賢立馬下放到了車間。
駱平沒告梁庭賢的狀時,還享受的是副礦級領導的待遇,這狀子剛到了地區,駱平黨委副書記的職務就給撤了。羅輯田不想當第二個駱平,所以,他把這事兒瞞得嚴絲合縫。一直到了後來,他到了八道嶺礦後,因為新舊管理體制的衝突,舊的落後生產力的代表們精心策劃了一齣「捉姦」事件,這事才被梁庭賢知道。不過,出於愛才,也出於八道嶺當時的狀況,梁庭賢破天荒地放了羅輯田一馬。
就在梁庭賢、羅輯田準備大幹快上,努力創造一個大馬拉大車、生產經營再上一個臺階的時候。市委、市政府突然下發檔案(銀嶺地區已撤消),以五道嶺煤礦為主成立銀嶺市礦區管委會,主任由市裡下派,梁庭賢任了個副主任繼續兼五道嶺礦礦長。這個新來的礦管會主任不是別人,就是今天銀嶺煤業集團董事長、總經理于濤。
走馬上任後於濤沒別的本事,就一個能耐,各礦的財務權上交。就這樣,不到兩年,五道嶺煤礦就拖垮了。在這之前,梁庭賢在忍無可忍時,要求調到了連工資也發不出來的八道嶺煤礦,當上了這裡的黨委書記兼礦長。
這是一九九四年夏天的事。再後來,五道嶺煤礦陷入了困境,工人的工資由70%降到了50%。整個礦管會入不敷出,面臨倒閉。于濤果然是神通廣大、手眼通天,搞垮了五道嶺礦,又到了效益較好的銀嶺礦務局當局長。
敗家子於無能的過去,八道嶺煤礦的幹部職工和整個銀嶺礦區的幹部職工無一人不知無一人不曉。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又打著「深化礦區改革,促進國有企業資本改造、資本運營」的幌子,坐上了三大單位(銀嶺市礦管會、銀嶺市礦務局、八道嶺煤礦)三合一的煤業集團公司的第一把交椅。
你說說,八道嶺礦的幹部職工能答應嗎?別說是八道嶺礦的1800名幹部職工不答應,就是整個銀嶺礦區的幹部職工都不會答應。可是,這事兒到了梁庭賢這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批評羅輯田說:「是你高明,還是省委高明?啊?成立集團可是省上的決定。是資本什麼來著?」
「資本改造、資本運營。」羅輯田回答。
「對!資本改造資本運營的必然之路。再說了,上面的檔案講的很清楚,同意我們成立股份公司。股份上市公司一成立,集團就會把財務權、供銷權交回來嘛。」
「好吧,梁礦長,你就耐心等著吧。」羅輯田二話沒說,搖了搖頭走出了礦長辦公室。
八道嶺煤電股份公司在梁庭賢、羅輯田的親自主持下,掛牌成立了。可是,於無能不但沒有把兩權交回來,而且批給公司的經費也越來越少,少到公司正常的開支都受到了影響。
更為過分的是,竟然把他們愛戴的老礦長、八道嶺煤電公司老總梁庭賢拉進了「艾滋病」的泥坑裡。而飽受冤屈(儘管在沒有證據證明梁庭賢清白的情況下,他們也始終認為梁庭賢是冤枉的)的老礦長至今生死不明、下落不知。
在這種情況下,你說,我們八道嶺礦的1800名老少爺們該怎麼辦?
省委書記于波回到家裡時,已經是深夜1點鐘了,可是妻子劉妍和女兒於妮都沒有睡覺。他有點奇怪:「咋了?等我?不至於吧。」
劉妍沒說話,只是把他脫下來的西裝掛進了臥室的衣櫃裡,可女兒於妮還是呆呆地坐著。
「哎,我說,於副主席同志,你說話呀!」于波說著坐在了於妮旁邊。
女兒於妮一下子撲到了于波的懷裡:「爸爸,快救救我同學的父親吧,他失蹤已經快三天了。」
「噢?咋回事?快說給我聽聽。」
劉妍把幾張報紙和傳單遞到了于波的手裡:「看吧,在你領導下的龍江省,竟然還發生這樣的事。我感覺這可能是誣衊、陷害。」
于波接過報紙一看:「這不是全國勞模梁庭賢嗎?怎麼?他竟然做這樣的事?」
「你再看看這個。」劉妍把兩張傳單遞到了于波的手裡。
是兩段順口溜,第一段是:乾的幹,身家性命交給共產黨;看的看,貪賭嫖樂日日過大年。乾的幹,富了礦工肥了礦,這樣還不算,還要想法往前趕;看的看,富了方丈窮和尚,這樣還不算,國有資產往家裡搬。看的想,你憑什麼這樣強?你幹我不幹,成績屬我理當然。不幹還不算,你讓位子我上炕。上了炕,咋幹不用想,只想讓你小心當綿羊。可你還要幹,還想上市乘大船。對不起,老子非要把你趕下船,這船長,除了老子你誰敢當?
「這簡直是混蛋邏輯!」于波氣憤地說。
「爸,你再看看這個!」於妮又給於波遞了一張。于波見又是一張順口溜,便看了下去:
如今這世道真混蛋,
壞人把好人整了個慘。
好人本來是好船長,
壞人把好人趕下了船。
趕下船,還不算,
陰謀陷害梁庭賢。
梁庭賢是忠良,
他把一生獻給黨。
進礦三十又三年,
一片丹心永不變。
別說讓他去嫖娼,
七仙女下了凡,
擺在他床上他也不會幹。
於無能,真混蛋,
下三濫手段用了個遍,
害的老礦長蒙了難,
氣的礦工們淚花直打轉。
萬名礦工齊動員,
罷工去找上級黨。
省上領導把眼擦亮,
快把無能之輩趕下船。
趕下船,還不算,
一定要和他算算賬:
他究竟沾的誰的光,
他到底貪了多少錢?
新賬算了算舊賬,
一件一樁要算個遍。
繩之以法理當然,
好人才能心安詳。
銀嶺需要梁庭賢,
煤田航母起遠航。
「這還了得!」于波一拳砸在了沙發扶手上。
劉妍把一杯白開水遞到了于波的手裡:「消消火。」
「噢,對不起。來,小妮,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於妮把他的同學穆宏、梁穎潔的情況說了一遍。
「這麼說,梁庭賢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沒有。可以肯定,梁庭賢一定是我那個不爭氣的叔叔給害的。」
「哎?這張傳單是啥時候發現的?」于波又拿起了第二張順口溜問女兒。
「今天下午,放學時發現的。」
「今天下午?」于波嚇了一跳:「壞了,八道嶺礦全體職工要罷工,還要到省裡來上訪。」
「你咋知道的?」劉研問。
「你看這句‘萬名礦工齊動員,罷工去找上級黨’這不明擺著嗎?」
「據說八道嶺礦才1800名職工,哪有萬名呢?」女兒於妮問道:「不太可能呀!」
「不對,以八道嶺為主組建的八道嶺煤電股份公司有8萬多人呢。如果是集團公司的話,那可是28萬人的大型企業集團。你能說沒有萬人?」
於妮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和她與繼母劉妍對這件事的看法又複述了一遍。
于波躺在沙發上一邊休息、一邊仔細地聽著女兒說話,他太累了。晚上就關於大力推進國有大中型企業改革的電話會議精神,召開了省委常委擴大會。在會上,副省長王一凡還給銀嶺煤業集團大唱讚歌呢!說什麼省經貿委這個試點是他親自抓的,省經貿委副主任柯一平是好樣的。他于波的弟弟于濤更是人才難得,短短的四個月時間裡,就扭轉了銀嶺礦區三足鼎立、各行其事的態勢,將三國四方組成了一支大型聯合艦隊。在集團公司掛牌成立後不到三個月,以集團公司為主要股東的控股上市公司就成立了。
于波準備插話糾正,于濤不是他的親弟弟,充其量是一個堂弟弟。可是,在王一凡的嘴裡,于濤簡直就是神仙,于波心裡說,這個神仙打一半的折扣,最起碼也是個幹事的人吧。所以,他就沒有多做說明。
說實在話,他這個堂弟能幹到今天也不容易呀!于波在心裡感慨道,他沒有借任何人的力量而堅持走自己的路,那真是太難得了。其實,這些年來,嚴格來說,自從嬸孃去世後,他于波根本就沒有和于濤來往過。嬸孃去世後的那段時間裡,于濤還時不時地來於波家裡走動走動。可於波就是看不慣於濤身上流露出來的那種散漫、不負責任、不踏實的東西,所以動不動對於濤發脾氣。于濤見自己根本就沾不上于波的光,還時不時地被訓斥一頓,終於在一天來於波家求于波辦事,被拒絕的情況下憤憤然留下句「離了狗屎還不變辣辣了」的話,摔門而去了。那之後,他就與于濤基本上斷絕了來往。
事情真像于波想像的那樣嗎?
當然不是。
常委會上,王一凡提出給於濤個副省級,于波發火了,他習慣地喝下了一杯白開水後說:「建立集團公司是國有企業改革的必然,提他一個副省級是什麼意思呢?就因為他跟我于波的關係?告訴大家,除非他于濤真的把銀嶺集團做大做強,到那個時候,可以調他來省政府幹副省長。否則,此事免談!」
于波又喝下了一口白開水後才心平氣和地說:「企業就是企業,要那個級別幹什麼?關於于濤的事就此為止吧。」
散會後,已經是夜裡12時40分了。陳秘書悄沒聲息地走進了省委書記辦公室,見省委書記在奮筆疾書批閱幾個非常重要的急件,便站在了一邊。
于波頭都沒有抬,繼續在一個檔案上批著什麼,他問:
「有事?」
「是,於書記。」
「什麼事?」
「你夫人來過好幾次電話了,說於妮來家了,要你早點回去。」
「噢?」于波停下了工作,抬頭望望秘書說:「那我就回去吧。」
于波是該回去了,他和劉妍的婚禮是國慶節才舉行的。婚禮後,他還沒有在家睡過一次囫圇覺呢。妻子梁豔芳去世8個月來,他的好朋友劉妍被女兒「擅自」接進了家裡後,像個保姆一樣,精心照料這個家,細心地伺候著他這個省委書記。在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程忠的一再堅持下,他才同意和劉妍舉行婚禮。
程忠說:「老弟,你也架子太大了吧,人家一個博士生,辭去九龍金橋大酒店經理的職務來伺候你,你的級別也太高了吧?」
于波笑著在程忠這些年明顯小下去的肚子上敲了一下說:「級別?你認為我這級別還小呀?」兩人說笑之後,于波一本正經地說:「老哥,當市委書記時還時不時地去找她,時間長了還主動去看看她。現在到我家裡來了,我反倒和她有距離了……」
程忠說:「劉妍也好,你也好,都在人為地製造著這種距離,因為於妮媽的原因呀。再說了,省委書記是世界上最忙、最苦的差事,你也沒時間看她……」程忠說到這裡在于波的肩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說:「拉近距離,是不是呀?」
「好了好了,坐下說吧。」于波請程忠坐在了沙發上。秘書悄悄地給兩位領導續上了水,又悄悄地出去了。
「說正話吧,書記,日子就訂在國慶節吧。怎麼樣?」
「好!說辦就辦!劉妍同志也該提拔了,就提拔她做夫人吧!」
在婚後的這一週多里,他究竟在忙什麼,竟然連一個完整的晚上都沒有給她。她不但比自己小整整10歲,而且還是第一次婚姻,我應該對她好一些。回到家裡他才知道,妻子劉妍和女兒於妮讓他「早點回家」還有這麼一檔子事在等著他。
劉妍知道于波又要工作了,她為他衝了一杯咖啡。
于波一口氣把咖啡喝了個精光,招來了於妮的譏笑:「爸呀,你就不能溫柔一下呀?」
「他呀,」劉妍也笑了:「還不知道什麼叫溫柔呢。」
「是嗎?」
一家三口笑過後,于波對妻女說:「真對不起,你們先休息吧。我得上班呀,我有個預感,八道嶺煤礦要出大事兒的。」
「到明天不行嗎?」於妮雙手扶著父親的膝蓋說:「我擔心你的身體呀,爸!」
「小妮,我們去睡吧,遇上這麼大的事兒,你爸他能睡著嗎?」
「怎麼樣,小妮,還是人家理解我吧?」
「老爸偏心,我不理你了。」於妮嘴一撇,起身裝作生氣。
「好啦,小妮,別生你爸爸的氣。還不都是你惹的禍?」劉妍摟著於妮的脖子,於妮攬著劉妍的腰朝臥室走去,于波看著她倆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