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道:
飼虎成聖身;家亡落刀雨,
湘雲道:
殘命一隙吟;堪堪歲月速,
寶玉道:
念念人事紛;迴天本無志,
湘雲道:
只欲真性伸;人心若山谷,
寶玉道:
鬱郁那可論?拳拳善心隱,
湘雲道:
孳孳邪惡生;荊棘絆跬步,
寶玉道:
榛莽攜手行;漾漾水中月,
湘雲道:
隱隱飛雁嗚;浮雲自來去,
寶玉道:「怎的浮雲只來不去?遮的月亮還是無蹤影。本想無論如何吟幾句月形月光月精月魂,看來只得作罷。」遂聯道:喜樂味在心,明朝藜杖在,湘雲道:莫問陰與睛;人生任漂泊,又道:那次我和顰兒聯至二十二韻就止住了。今夜雖無妙句出來,貪多也無益。我興已盡,你且收住吧。」
寶玉便道:
窮徑真諦尋!
二人又將聯句回敘一遍,皆道:「撂生了,競無佳句。從今日起,倒要常常拾起,至少復原到當日海棠社、桃花社的水準。」又感嘆二人不成社,更懷念起當年大觀園盛時眾人齊聚吟詩填詞盛況。
再一日,二人走出山區,重歸平原,遂返金陵。在姑蘇,二人尋覓史家舊跡,竟只餘地名,有些新起樓臺,一派暴富景象,諒其中必無枕霞閣,嗟嘆離去。進得石頭城,尋到賈家老宅,隔牆望去,裡面廳殿樓閣皆破敗朽損,後一帶子花園裡,只露出些枯枝敗石,大門緊鎖,貼著封條。二人在賈家老宅附近茶館要了壺茶,問那老堂倌,才知忠順王船隊移泊鎮江時,當晚突遭回祿,火燒連營,王爺斃命,官兵十損其七;也不知是怎麼報知聖上的,大約是說王爺遭反賊襲擊,身先士卒,奮勇抵抗,不幸殉主,那王爵本系世襲罔替,聖上就將其世子再封王,那小忠順王來此,將賈氏老宅中浮財蒐羅一空,又將看房僕婦盡皆發賣,聽說他還請求聖上念其父功勞,將這兩座老宅一併賞他,大約是那王爺船隊火起得蹊蹺,他死得更蹊蹺,小忠順王到此又跋扈貪婪,這邊巡撫等有冒死上疏彈劾大小忠順王的,故聖上終未同意,如今只是鎖封;又有一說,道當年太上皇仿舜南巡,曾在此宅駐蹕,以為行宮,故聖上擬將此處改為行宮,以待在臨幸時使用,也未可知。二人知那枯骨王爺已然斃命,且定與妙姑施為有關,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那悍王總算罪有應得,悲的是妙姑必是同歸於盡。二人離開茶館,低聲議論,老王爺既死有數月,他那不許寶玉返京的命令應已失效,在南邊他們雖然大逍遙中有大快樂,近日又在姑蘇城內外盡情歌哭、秦淮河上下痛憶繁華,目有所得,心有所悟,然他們畢竟打小在京里長大,若問何處故鄉,倒只覺得那北邊京城方是終老之地,遂議定再在金陵地面徜徉一時,便僱舟北上。
那一日,寶湘在鎮江城外一家飯鋪樓上用餐,忽聽樓下有打罵及哭泣之聲,那哭辯的聲音,甚覺熟悉。堂倌來送菜,便問樓下是怎麼回事?那堂倌道:「此處新來的鹽政,叫張如圭,這位張老爺在官場上起起伏伏、升升降降,革職賦閒的時候也有,卻總能東山再起,這回更謀得肥差。樓下是他的夫人,帶著丫頭婆子剛在金山寺進過香,在這裡稍事歇息,他那丫頭裡,有一個是從京城買來的,他說是到此地水土不服,我看竟是給餓的,浮腫的厲害,服侍稍有遲慢,夫人就拿起筷子戳他的臉,又打又罵的,我們也看慣了,客官好好用餐,莫管閒事,他們停不多時,那夫人只喝我們茶,並不吃飯,就快走了。」一語未了,樓下又是罵聲哭聲。
堂倌去了,湘雲對寶玉道:「你且別動。我先下去看看。」湘雲下樓一看,那跪著挨筷子戳的分明就是麝月,便幾步上去搶過那夫人手裡筷子,倒把那夫人唬了一跳,那夫人尚未及言聲,湘雲就將那根筷子一甩,恰好將窗紙戳破飛出,那夫人更唬的一哆嗦。湘雲便道:「你既嫌棄他,眼不見為淨,讓他跟我去罷了!」便將跪著的麝月牽起。
那夫人只當遇上了綠林好漢,便囁嚅道:「他是我們用二十兩銀子買來的,你如此豈非搶劫?」
湘雲便將桌子一拍:「如此我就給你二十兩銀子,將他贖出,你還有何話說?」彼時湘雲一身男裝,他本來就有英氣,扮假小子得心應手,再有剛才甩筷子一招,更將一隻腳踩到板凳上,叉腰怒目,將那夫人震懾住,丫頭婆子無一人敢出聲,更何談上前招架,老闆、堂倌見狀早躲避到廚房,夫人無奈,便道:「你就將銀子兌來!」湘雲便朝樓上喊:「愛哥哥,取褡褳來!」
那寶玉早在上面樓梯口朝下張望,便將褡褳拿到樓下,正好有他們剛從錢莊用焙茗給的銀票兌出的二十兩雪花銀,便將那些銀子排開在飯桌上,那張夫人拿眼一數,果然不錯,便命婆子收妥,丟下麝月,到飯鋪門外坐上肩輿,一溜煙去了。湘雲樂得拍起巴掌,當日湘雲聽說迎春屋裡的婆子竟轄制他並擠兌邢岫煙,就要去過問為迎春出氣,黛玉笑他:「你要是個男人,出去打一個抱不平兒,又充什麼荊軻、聶政?」如今他真的以男人面目出場,打了一個抱不平兒,雖非荊軻、聶政那般轟轟烈烈,卻也有聲有色,豈不高興!
那麝月原只以為遇到不認識的好人,雖聽聲音皆覺得耳熟,眼睛不敢抬起來看,及至真被贖出來後,抬眼一看,救自己的竟是湘雲和寶玉,便喜極而泣,以至哽咽。
三人不便在那飯鋪久留,寶玉付足銀子,忙忙轉移,找到當日焙茗帶他們去過的那家客店,仍到那間盡後頭的屋子裡,店主也還記得寶湘,招待周到。寶、湘問麝月所經所歷,他只三言二語。便議論起聯袂回京之事。
店主道:「寶二爺怕還不便。聽說那小忠順王還要在各碼頭並路口長亭張貼畫影圖形,不許甄、賈二玉北上,道他們赳太妃之命,令見到者先勸阻,若不從命扭送報官,只是這邊巡撫等以為不合王法,才沒張貼,然那小王爺羽冀甚多,若寶二爺此時北上,被小忠順王暗算,豈不比讓人扭送更划不來?其實那太妃聽說是在倒喘氣兒,捱不了幾時了,等他一死,小王爺更無阻撓寶二爺北上的道理了。」
湘雲聽了道:「什麼太妃老殭屍,管得他哩!」
寶玉道:「畢竟王爺是王爺,太妃是太妃,我雖並不赳他,他自迷信,也是有的,何必爭此一時?況這邊也還沒逛夠,再等等也罷。」就讓麝月先走。
麝月雖捨不得就此分別,然他北地長大,確實水土不服,又想北上尋找被賣掉的父母,想了想,就拜別寶湘。寶玉讓他過江到了瓜州,便尋那卍福樓,找到焙茗和卍兒,取得幫助,穩妥上船歸北。臨行湘雲又抓一把碎銀子一把銅錢給他,道:「別傷心。咱們後會有期。」
那麝月後來究竟是否回到京城,在歲月嬗替中究竟是終於與著書的還是評書的再遇合,石頭不忍逗漏,看官諸君自去推敲。
且說京城裡中秋時節,原來榮府已成鎮海伯鄔府,原來賈赦住的那個院子已改造為鄔家花園,鄔維、鄔夫人奉著鄔老太太,一家老小在那花園月臺上賞月,團圓大桌後面,擺一架玻璃大圍屏,月光照下,熠熠生輝。
鄔夫人得意笑道:「人世間意想不到之事,確是有的。譬如這架玻璃大圍屏,那時這榮國府史太君八十華誕,我親押這圍屏來賀壽送禮,那時進得這府門,層層往裡,心想什麼時候我家也能住上這般深堂大院就好了!沒想到幾年過去,竟念想成真了,己得那回出面接待的,是賈家三小姐,美麗聰慧,後來竟由我們老爺,促成和番之事,如今在那茜香國聽說已由王妃升為王后了,賈家雖敗,他那一支獨存,這玻璃圍屏,竟是個吉祥之物!上月老太太作壽,小忠順王派長史官來送壽禮,恰是這架,可謂物歸原主,真乃趣事!」
鄔小姐道:「咱們家吉祥事真不少。前些時候,修整那夾道里的甬路,不是還發現一個上好的羊脂玉馬上封侯麼!」
鄔老太太道:「如今封了伯爵,馬上又要封侯爵,好也!可見你們跟聖上推薦那賈府三姑娘去和番,讓他們家一枝獨秀,是積大德啊!」
鄔維道:「賈家那早亡的賈珠之妻李紈,更是一枝獨秀,聽說他那兒子賈蘭,在邊陲殺敵大獲全勝,不日就要班師,回來聖上定然封爵加官。」
鄔老太太便道:「且不去說人家的事罷,我們先好好賞月。」又問:「街上誰家娶媳婦奏鼓樂呢?怎的還有煙花爆竹之聲?」
鄔維聽了聽道:「不是街上。是北邊順樂園裡小忠順王他們賞月取樂吧。」一家人就對月舉觴,吃月餅賞月。
那原來的寧國府,吳貴妃家和新貴袁野家都私下活動,那郇太監和戴權撈足了兩家賄銀並古玩等,卻並未敢在聖上面前就此進言,最後聖上將其賞給了五等將軍袁野。袁野自恃當日護駕有功,漸露驕橫。他搬倒了雲光節度並長安府,並懲治了那霸婚的李衙內,總算為自己兒子及那未過門的媳婦張金哥報了仇,本來他把事情作到這一步,眾人也無甚話說,他卻得隴望蜀,胃口大開,甫人京都官場,不知裝愚守拙,更不會合縱連橫,今日得罪這位,明日排揎那個,弄得人人皆對他假笑,卻一點大小真實訊息皆不與知。那寧國府賞給他以後,大興土木,動靜非常,從那陳家山運來些原是御花園訂下的太湖石,又逾制使用非五等將軍可享的用物。又想到賈珍雖已正法,其妻尤氏還活著,終究是個隱患,竟要求聖上將尤氏賜死,那尤氏已作為官奴在漿洗房洗衣,提出宣佈賜死,倒覺是個解脫,飲藥而亡;那時又將賈璉正法,平兒早為官奴在繡作坊勞作,亦循尤氏之例飲藥賜死;那時聞得賈蓉在苦寒地不耐披甲人狗蓄支使,亦已死亡;袁野便以為自己在原寧國府裡可永享富貴安樂。他家中秋前遷入新居,在花園中大擺筵席,閩家賞月,更燃放大量煙花爆竹,竟把中秋過成了元宵。
中秋已過,到了寒露。那日袁野上朝回府,趾高氣揚,自己騎匹驍駿,前後簇擁著十來位騎馬的護衛,快至府門前,忽然從西邊街口直衝過來一匹驁馬,亦是上等坐騎,馬上一人頭戴銅盔,只露出雙眼與鼻孔,朝袁野馬隊直撞過來,袁野前面的護衛頓時亂了陣腳,只兩三個試圖阻擋,其餘的竟唬得兩邊躲閃,袁野見勢不妙,大喝一聲,自己拔刀迎上,卻只見那來人連續擲出數只飛鏢,有幾隻命中袁野眉心、咽喉等要害,袁野頓時落馬死亡,袁野身後的護衛有的下馬扶救袁野,有的迎戰那刺客。原在袁野身前的護衛這才馭馬參與包圍,那刺客擲完飛鏢,亦拔出腰刀迎戰,砍倒好幾個袁將軍護衛,最後寡不敵眾,被眾人砍傷,倒下馬來,流血而亡。
袁府聞訊大驚,那袁夫人也顧不得許多,衝出府門去看,那時袁野喋血移時,溢位的血都黏了。袁夫人摟屍大哭。府裡管家等圍著,一籌莫展。那邊鄔府聞知,因鄔維尚未歸家,鄔夫人急得不行,也派管家出府觀望。兩府門前亂作一團,亦有路人遠遠圍觀,好一陣,才有軍牢快手喝道之聲,乃賈雨村到,此類治安事項歸他所管,賈雨村下轎間明情況,責備袁將軍護衛不該擅自將那刺客身體移動,更不該私自將其頭盔開啟,走近那刺客彎腰細看,那頭盔並非聖上軍隊制式,身上衣服亦非軍衣,那顏面,竟早毀容,極其可怖。便命將刺客運回衙門,再加檢索考證。
寒露京城新將軍府門前喋血命案,驚動京城,謠諑亂議從市裡傳至郊外,更隨著驛馬舟船遠播四方。事發第二日,倪二騎著大青騾子來到花廠,對賈芸、小紅言道:「我知那刺殺袁野的是誰。」
賈芸因道:「知道也莫在此道出。」
小紅道:「殺人是要靠個勇字,然我以為有那比殺人更勇的,聽說那杏奴了嗎?也不知怎麼個來歷,作個小買賣,比我們還不如,就敢一大早守到菜市口去,行刑完了,大搖大擺過去收屍,問他是那賈璉什麼?道無親無故,問那你怎麼來收殮他?道他無親無故來收殮,我不忍你們席子一卷扔亂葬崗去,問他你將靈柩運到那裡?道先運往清虛觀,問他你作此事我們是要記錄在案的,你不怕以後找你麻煩?道找我麻煩你們不也麻煩?……」
賈芸道:「我們去送花,多有議論這杏奴,伸個大拇指的。去年那賈珍的屍,也是他收的。你知我岳父母是跟賈珍一起遇難的,我們去收屍,還都是等到天擦黑,生怕惹出點什麼來,運到買下的墳地安葬,也儘量揀沒別人的時候去。他可是毫無顧忌。不過他許是跟那清虛觀張道士有什麼特別的關聯。那張道土是榮國公替身,跟太上皇同庚,只要太上皇在一天,張道士就一天無人敢動,那寧國公、榮國公後代雖被聖上治了罪,兩公的墳在金陵也不能動的。」
小紅道:「只是聽說那賈赦、賈蓉都死在邊地了,那就只能胡亂一埋了事。可見天下不但沒有不散的筵席,也沒有永葆齊全的祖塋,就連不齊全的祖塋,指不定也有那天就夷為平地,找也找不著了。」見倪二悶悶的樣子,就道:「二哥可是又想一醉方休?正好我燒了大肥鵝,下燒酒最得勁兒的!」
倪二坐到八仙桌邊,一拍腿道:「我真他媽的不夠朋友!」
賈芸就跟小紅遞眼色,道:「老二說的那朋友不是咱們。」又問倪二:「你是不是想殺那住進榮國府的,讓那兩處都成凶宅?」
倪二便睨著他道:「你敢是我肚裡蛔蟲?」
賈芸便道:「冤冤相報,何時是了?」
小紅端上一瓦缽燒鵝,賈芸篩酒,小紅道:「為朋友報仇,固然是俠肝義膽,只是我贊成我們掌櫃的想法,也不能沒完沒了連環套似的扭股下去!我爹媽被枉殺,那不是仇麼?孩子懂事了,我就不跟他講。你看今年清明我們去上墳了麼?爹媽的墳,今後只在我心裡頭。我也不讓掌櫃的再提。既活著,就得活舒展了。活著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不再有仇人。」
倪二端起碗一飲而盡,又吃鵝肉,道:「你說的,我不服。」
小紅道:「誰要你眼?不過是說給你聽聽。」這時聽馬棚裡馬嘶騾叫,賈芸就出去看,一會兒又聽見花廠外陣陣馬蹄聲。
賈芸回屋道:「往常那有緝拿的巡邏到這裡?今兒個門外過去兩群了,城裡頭怕更吃緊,定是那袁將軍被刺引起的。老二今兒個就別回去了。」
倪二邊喝邊道:「馬後炮,管個屁!」究竟那寒露後京城裡又會演出什麼故事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