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聽見他高呼:「你們認錯人了!」
長史官道:「我如何會錯?當年在你們榮國府裡,當著你老子,我親向你索要琪官,從那時起,你那嘴臉,便刻在我心中,你家抄沒後,更幾次召你問話,你以為如今換了點破衣爛衫,就能瞞天過海?」喝令押走,又讓手下人揮鞭驅散俗眾,那些草芥小民見王府勢力炙手可熱,誰敢冒犯?紛紛散去。
回至王府,長史官報與王爺,王爺大怒,道:「怪不得這幾日太妃的病並不見好,原來那怡紅公子竟故意不走,還在這裡。」便令押到他面前親來審問。
那寶玉押來後仍是喊冤,道:「我是甄寶玉,不是賈寶玉!」
王爺厲聲道:「果然是真的!既是真的,喊什麼冤?若不是太妃令我將你流於千里之外,以避你赳他,我立刻將你亂棍打死,扔亂葬崗裡!」
那甄寶玉忙將自己出身一一道明,王爺方聽明白他是江南那個比賈家早獲罪的甄家的那個寶玉。卻又狐疑:「你在江南,他在京城,何以你二人長相如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甄寶玉道:「實在我也不知道為何。請王爺明察:他有那通靈寶玉,我卻沒有的。」
王爺道:「你是賈寶玉,故意扔了他,也是有的。」
甄寶玉道:「聽說那賈寶玉若丟了那通靈寶玉,便如丟了魂兒,話也說不利落的,如何還能像我這樣應答。」
王爺便問:「你在那二閘運河碼頭邊作甚?」
甄寶玉道:「我與那賈寶玉雖然同庚,然我家敗落得早,查抄時尚未成年,故未收監,先有一個堂叔將我領出,因那堂嬸虐待,不堪忍受,便離開他家到處流浪。近來夜裡在堆子裡睡,白日便到二閘碼頭,那裡遊人多,旅客多,我打蓮花落,博他們一笑,掙點飯錢。」
旁邊就一人對王爺道:」捕獲他時,手裡是拿了根竹棍兒,綴著些銅鈴布條,正是打蓮花落時用的。」
王爺方信眼前是甄寶玉而非賈寶玉,因再問:「你是否也自稱怡紅公子?」
甄寶玉道:「不曾用過這個名號。只是我打小也是愛好紅色兒。」
王爺便把桌子一拍:「都是太妃的剋星。明日便將你押往金陵,不許回京,那賈寶玉更要拘到那邊牢裡!」
甄寶玉猶辯:「我又未判不許在京,為何將我押走?那賈寶玉也只判不許回京,任他在江南自在生活,怎的又要收監?」
王爺不耐煩,大吼:「住嘴!其若不然,亂棍打去!」便令手下將其暫押府裡。
原來聖上旨下,因江南海塘塌陷,命忠順王去視察監理修復,忠順王且可順便接收賈府金陵老宅裡的財物人員。原定過幾日起身,因捕獲了甄寶玉,雖非怡紅公子,卻也是個愛紅的衰物,只怕也赳太妃,故決定明日就去運河最大碼頭從那裡起身。好在船隊早巳齊備,大小船隻不下二十艘,其中最大的舡長達數丈、高大宏偉,前為公堂後有餐廳寢室,周遭插滿旗幟及肅靜、迴避等告牌,乃王爺專用。因怕那甄寶玉留在府裡於太妃不利,又連夜將他押往碼頭,專有一隻牢房船,將他塞入男艙,那女艙裡,則亦提前羈押了王熙風,王爺要押著他往金陵老宅去指認浮財人員。那王爺道到金陵將賈寶玉收監,也並非無有理由,察院轉來那金榮的狀子,附有那《芙蓉誄》,王爺自己看不懂,命單聘仁等幾個講解給他聽,那幾個當年在賈政命兒孫吟姽嫿將軍詩時,一旁湊趣,闌然叫妙,雖王爺不知,心中有鬼,怕那賈寶玉因《芙蓉誄》獲罪受審時,再把他們牽出,故多為其辯護,有道:「大體皆是兒女私情。」有道:「有幾句似對長輩不敬,然並無干涉朝政之語。」
偏那程日興因早離賈府,吟姽嫿將軍詩時並不在場,就道:「如‘無可奈何之日’、‘天運之變於斯’等句,輕輕放過也罷,重重提起則罪莫大焉!」金榮揪住的也正是這幾句。
王爺聽了點頭:「那寶玉正如俎上活魚,我想切他,下刀有據;我若丟他水裡,亦非貪贓枉法。哈哈,若有人拿那成窯瓷來為他說情,我可網開一面!」
長史官在旁就道:「若有人往那李員外家裡傳話,令那妙玉知道,說不定他就願拿成窯瓷來免賈寶玉二人囹圃。」大家當時只發一笑。第二日王爺率船隊下江南不提。
王府長史官在二閘碼頭捕獲甄寶玉時,柳湘蓮已在僱好的船上,聽到岸上喧嚷,心中也頗驚詫,因他打聽得賈寶玉已領到令牌並及時乘舟南下,何以又在此出現並被扭住?欲上岸看個究竟,那船老大已經收纜起航,又怕惹出嫌疑,只好在船上悶然思忖。輕舟快行,不幾日到達瓜州,湘蓮棄舟上岸,欲在瓜州打探賈寶玉訊息,若能遇上,則將寶玉帶往山寨。他在僻靜處改著女裝、戴上假髮,趁黃昏人住客店,再細細化妝一番,第二天街上一走,誰能辨他是雌雄?到一飯鋪,店名別緻,叫「卍福居」。樓下座位未滿,登上二樓,空空如也,便揀一靠裡壁的座位坐下。
少頃,堂倌來招呼:「大娘子,要些什麼?」便點了兩樣炒菜一樣湯一碗白米飯,那堂倌不走,道:「我們有上好的酒,不嚐嚐?」
湘蓮道:「罷了。只吃飯菜。」
那堂倌送來菜、湯、飯後,另放一碟漬過的紫薑,道:「大娘子,你最喜歡的。」
湘蓮便吃一驚,抬頭一望,那堂倌並非別人,乃是賈寶玉昔日最親密的小廝焙茗,又叫茗煙的。那焙茗就坐到他對面,低聲道:「我是焙茗。此店是我開的。寧、榮二府查抄前,二爺就將我放出來了,又跟珍大爺說,求他放了檔兒,我跟卍兒成婚後,在那忠順王管制榮府時,二爺遞話給我們,道遠避為好,反正我們二人的父母都過世了,就漂流到這裡,開了這家飯鋪。只是柳二爺你怎的來到此地?」
柳湘蓮就問他:「我這妝還有漏洞?」
焙茗道:「別人是萬萬看不出來的。只是我隨著寶二爺,跟二爺來往太親密了,故此閉著眼光聽聲兒也能認準。二爺放心,我是打死不會說出去的。」
湘蓮便對他道:「我從京城過來。寶二爺應該已經到了這一帶。」又把臨來前遇到的情況道出,說:「要麼是他晚出發,被那忠順府逮著了,京城的人都知道那忠順王近幾日就要奉旨南下,他們扭住的若真是寶二爺,過幾天也到這裡了。你且打聽著,若能遇上最好。寶二爺被判的不過是遣返原籍永不許進京,就是那王爺親將他押來,最後也只能放了他,故你應能找到他。我估計他一開頭會去祖塋,你先到那裡找找。找到他,若無別處可落腳,就送他到我山寨來。」便將山寨位置如何前往交代給焙茗,說完望望四周,仍無客人上樓,就從懷裡掏出金麒瞬來,遞給焙茗讓他趕緊藏在身上,道:「這是衛公子若蘭臨終時託付給我,讓我轉交寶二爺的。」便將衛若蘭的心思,及營救史湘雲未果的情況,跟茗煙講了,又道:「這麒麟你且秘藏。若你遇上了他,就交給他。若你沒找到他,等我回我家處置好諸事後,還會回到你這裡,你再將麒麟給我,我再滿世界去找,一定能找到他的!」一語未了,聽見樓梯響,有客人上樓,焙茗趕緊站起,湘蓮就低頭吃飯。
那晚飯鋪打烊後,插齊門板,焙茗回到寢室,脫下外頭衣服,卍兒打來熱水,燙完腳,便上床去。每日上了床,焙茗便連內衣皆脫去,是一些北方漢子的睡法,那日卻還穿著小衣,卍兒便覺詫異。開頭雖覺不對,亦未上心,只是叨嘮:「生意雖不好,只僱兩個廚子,我守櫃檯,你親跑堂,究竟不是長事兒。我看僱兩個跑堂的,還是應該的。」
焙茗只想著寶二爺的事,心不在焉,竟沒聽清,胡亂回應,卍兒便生大疑,因去摸他身上,便摸到了那小衣內兜裡的金麒麟,掏出一看,臉就綠了,因問:「那裡來的?」
焙茗不慣對卍兒撒謊,便道:「客人給的。」
卍兒記得樓上曾有位女客,便又問:「可是那女客?」
焙茗要為柳湘蓮保密,便道:「可不是個女客。」
卍兒便掀翻醋罈子,罵道:「下流胚子!跟女客亂來,連定情物都收了!你還有臉在這床上臥著!你給我滾下去!」就用力推他。
焙茗就解釋:「這原是那史大姑娘姑爺的……」
越解釋越招卍兒發火,卍兒只聽清「大姑娘」幾個字,心如刀戳,又罵道:「你這就嫌棄我,找什麼大姑娘了!這幾年我那點不好?你就變心了?你比那白眼狼還狠,我竟瞎了眼,跟了你!」
急得焙茗握住他的嘴,道:「姑奶奶,你別嚷嚷成不成?那邊屋廚子們聽見可不好!」就將卍兒摟在懷裡,在他耳邊細說端詳,卍兒末後總算聽明白了,此事竟與寶二爺有關,焙茗是要去尋那寶二爺,將那金麒麟轉交給他。那卍兒就想起早年往事,他跟焙茗頭一回在寧國府偷情,讓寶玉撞見,那時若寶玉去向賈珍尤氏告發,他死無葬身之地,寶玉卻不但不去告發,還讓他趕快離去,又追出去說:「你放心,我是不告訴人的。」後來更去跟賈珍求情,讓將他放出,得以和焙茗成婚,才有今日,遂盡釋怨怒,嬌嗔焙茗:「你就該一上床就拿給我看,細細說明,也省得我洩出多少元氣!」
焙茗道:「若是我有幾日為寶玉回不了家,你不可驚驚咋咋,若有人問起,你要堅守秘密!」
卍兒捶他心口,道:「你當我是豁口葫蘆?我定當滴水不漏!」後來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