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寧國府舊賬成首罪 榮國府新咎遭徹抄

劉心武續紅樓夢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那忠順王雖不必每日去親歷親為,究竟是聖上交代的大事,況查抄寧、榮二府油水豐厚,他亦樂得指揮詢問,那日去榮府檢視,回到王府甚感疲憊,進到屋裡,豔荷帶丫頭忙給他寬衣、沐手、接痰、遞參茶,他呷了參茶,便到榻上倚著靠枕,豔荷便給他捶腿,抱怨道:「我哥哥為保駕犧牲,我侄兒未當上都尉,倒讓那袁野當了,你就該在聖上面前為我侄兒美言幾句,就是都尉的缺沒有了,點個別的官噹噹也罷。」

王爺便道:「什麼侄兒!原與你同庚!你怎麼滿心思裡是他?」

豔荷便貼到他身上,扭股糖般,道:「吆,為他那麼個歪瓜裂棗,王爺也呷一碟子醋!其實有那人高馬大的魁梧爺們,當街調戲過我呢,王爺怎的倒心平氣和?」

王爺道:「有這等事?那狂徒是誰?幾時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豔荷道:「前年的事情了。那年你帶我到清虛觀打醮,我見你跟那張道士長篇大套的,又還要焚紙敬禮,就溜出去逛鼓樓西大街了,那廝便擠過來佔我便宜,我自然罵他妄為,我侄兒恰好過來,我就讓他去追,你猜那廝躲到那裡去了?就跑進那賈赦住的那黑油門院裡,我侄兒追進去,那賈赦包庇他,因我侄兒原未將他看清,不敢斷定,他就混過去了,聽說那賈赦後來競將自己閨女嫁給他,被他搓揉死了。」

王爺道:「你那時怎的不告訴我?」

豔荷道:「他跑得飛快,也不知他是誰。也就算了。可前幾天你帶我去給慶國公祝壽,我卻看見他了,跟人打聽,原來叫孫紹祖,是個指揮。你若吃醋,該吃他的!憑什麼看見我顏色出眾,他就要佔我的便宜?」

王爺道:「色鬼枉妄!摘野花摘到我花園裡頭了!明兒我就把他廢了!那賈赦原來還有這一款罪,也要好好再審審他!」

再說那蔣玉菡、襲人得知寧、榮二府舊賬新咎一起算,被聖上下旨徹底查抄,十分焦急,尤擔憂寶玉。他們再不能派婆子給寶玉處供應飯食。聽說兩府的主子皆集中到賈璉院裡擠住,聽候發落。兩府僕婦皆集中到賈母院,後院拘押男僕,皆在東廂房裡打地鋪擠著;前院拘押丫頭婆子,亦在東廂房裡打地鋪擠著。

錦衣軍抄家時一湧而入,翻箱倒櫃,裂被撕衣,一些傢俱並粗夯物品扔得滿院皆是,一些細軟就被抄家官兵私掖偷攜,後來忠順王下嚴令不許偷掖,將幾個查出的亂棍責罰,依然是一片混亂,難以徹底禁制。這幾日方消停下來,開始登記物品,造冊歸檔。那整個寧國府、榮國府正院並賈赦院,收歸皇家,另行頒賜。大觀園則賞給了忠順王。兩府莊田亦收歸皇家。兩府所有浮財,則悉數賞給忠順王。至於兩府女眷並僕婦究竟是亦全數賞給忠順王,或是隻賞部分,或全數牽到外城東門發賣,則聖旨尚未下達。

襲人悄悄找到傅秋芳,求他設法保全寶玉,傅秋芳嘆道:「寶玉已屆十六週歲,系成年男主,按律要為家族罪衍擔責。王法森嚴,雖十分同情,亦愛莫能助。況那姽嫿將軍,他作一首擬樂府頌讚,白紙黑字,如何抵賴?」

襲人道:「那賈蘭不是也作了麼?怎的他就可無事?」

傅秋芳道:「你知太上皇最重孝悌、貞節,那李紈他亦知道,聖上最肖太上皇,自然更是以孝、節治國,故闔府皆抄,獨李紈母子得以保全,府中他人皆凍成冰柱了,他們尚如溫水般自如。聽王爺說了,再過一陣,他們就遷出大觀園,在城裡另購華屋居住,那賈蘭亦會補一肥缺,當上高官,那李紈守節多年,終可揚眉吐氣了。」

襲人道:「那大觀園既賜給王爺了,原來住在裡頭的就該全數搬出才是。珠大奶奶和賈蘭搬出了,還有攏翠庵哩,那妙玉師傅,難道就還住在裡面麼?」

傅秋芳道:「自然也須遷出。前些時聖上只將賈政交王爺管教,故未觸動攏翠庵,如今連攏翠庵妙玉那裡也抄了,聽說抄出了當年府裡給他下的帖子,究竟怎麼回事,尚詩釐清。又聽說查出他幾箱子名貴瓷器茶具,他道那並非賈府資產,乃他從原籍帶至庵裡,原是祖上傳給他的。既非賈家浮財,似也不便罰沒。」

襲人道:「是了。聽寶玉說過,他那些茶具,任選一件,都是榮國府沒法子比的。那回他一個什麼成窯小蓋鍾,先拿給老太太吃,老太太后來讓那鄉下來的劉姥姥嘗,就因為是鄉下婆子沾了那蓋鍾,他就嫌髒要扔了,還是寶玉後來取過,送給了那劉姥姥,聽說光那麼個小蓋鍾兒,就值成百上千的銀子呢。」

傅秋芳嘆道:「可不是露什麼也別露財,露什麼財也別露寶。我聽王爺的的口氣,對他那些瓷器茶具十分垂涎。也不光是錢,那都是些稀世珍品,我們王爺還就有這一好,你看我這把扇子,說是文徵明真跡,因是甄家罪產裡的,聖上早賞王爺了,故今日在我手裡。那妙玉待把他來歷等弄明白了,也就要他遷出大觀園,或回他原來那個牟尼院去,或住別的什麼寺廟。對了,聖上畢竟洪恩齊天,那賈府家廟鐵檻寺,仍允保留,可厝他自家或親戚靈柩,但不允賈家人在內居住,原來的僧尼亦全趕出,只允我們王爺挑出的老僕看管。」

襲人聽了半天,寶玉竟是全無解脫希望,不禁嘆氣。傅秋芳道:「眼下對那寶玉,真是無從援助,但今後到了那個關節上,若能救他一把,我定不會袖手旁觀。」又安慰襲人:「那大觀園歸了王爺後,你跟琪官住進去,也不辜負那滿園美景了。」

襲人道:「我是再不要踏進去的了!」

寧、榮兩府浮財極多,清點登記造冊歸檔分配取用頗須時日,後又在賈母院、榮禧堂發現夾壁牆,裡面藏有不少金錁銀錠,忠順王親審賈赦、賈政、賈璉等,皆道必是祖上所為,自己實不知曉,王爺那裡相信,道兩府一院一園必還有藏於牆內地下的金銀財寶,派人各處刨牆挖地,因之所有主僕皆暫緩發落,以便隨時傳出聽候審訊,如此一來,夏盡秋至,拘押中的兩府主奴備受煎熬,皆如熱鍋上的螞蟻。丫頭中小霞,小廝中掃紅,及兩個婆子,因腸絞痧等疾相繼死去,被席子一卷,埋到亂葬崗,僕婦中因有竊議,道不如聖上快些下旨,將我等賞給王爺,他倒能當作活財吝惜,若是將來一律拉到外城東門發賣。則反正不是他家的東西,死幾個造名冊時註明就是,誰去深問。那些僕婦初被拘押時皆穿夏衫攜薄被,秋風送涼,亦不給秋衣厚被,一個個罰役回屋皆擠靠一起暖身,又如冰塊上的螞蟻。

再說那柳湘蓮潛回京城,意在救出馮唐、寶玉、史湘雲等,隱於街市,四處觀察,見大面上百貨雜陳、笙歌盈耳,俗眾聚飲灑肆,達官馬轎穿梭,小販巷裡吆喝,妓女倚門招客,就是那被抄家的府第宅院,門口雖有冷落之象,亦未見狼藉於外,且多無穿靴戴帽的官兵把守。湘蓮在寧榮街行走,有那肩挑小販尾隨,心知那比穿衣戴帽的更其厲害,大意不得,遂僑裝醉漢,踉蹌而去。看到城門等處佈告,宣示馮紫英、陳也俊、抱琴等逆賊已被正法,就知足掩入耳目的把戲,且不意味真紫英等三人就此安全。一連數日,竟無從下手救人。

那日午後,正從外城東門路過,聽路人有道:「快看城門監督賣人去!今日賣的皆是史家的!」便隨人群往那賣人處去。一時那城門下人頭攢動,圍得水洩不通。湘蓮擠到前面,只見城門監督乃一絡腮鬍矮胖子,腆著大肚子吆喝著,就有兩個小姑娘站到下馬石上,哀哀的低著頭,那門督高聲喊:「原忠靖侯府丫頭一對,不拆賣,四兩銀子牽走!」

就有人道:「我要!」

更有道:「我願出五兩!」

最後那門督以六兩銀子賣出,買主當即領走那一對丫頭,圍觀的暫讓開通道,剛領出,又合圍旁觀。如是又相繼賣出小廝、男僕、丫頭、婆子等折銀不等,之後又賣原保齡侯的一個侍妾,十五兩銀子成交。

再後,就牽出史湘雲,逼他站到那石頭上面,那史湘雲鬢發不甚繚亂,衣衫也還未成襤樓,顏面仍如海棠,兩隻大眼晴裡早淘盡驚恐,一派迷茫。就聽那門督高喊:「這可是個大寶貝!他是史家的姑娘嫁到了衛家當媳婦,他那男人衛若蘭是個叛賊,已被聖上誅殺!他原有個丫頭也是個美妞,本應跟他合賣,已被那新都尉袁大人選去了,故此現在賣他一人,都拿眼看清楚了,他隨身還帶著個金麒麟,不另加價,出一百兩牽走!」

圍觀裡有同情嘆息的,有幸災樂禍的,亦有啐痰高喊:「叛賊刁婦!扔窯子裡去!」餘者不下三百人皆只是瞪眼張嘴看個熱鬧。

那史湘雲也不低頭,也無眼淚,只從人群頭上望遠處。那柳湘蓮看著史湘雲心如刀攪,湘蓮懷裡,正揣著那衛若蘭託付給馮紫英,馮紫英又交代給他的金麒麟,是讓他設法交到寶玉手裡,與那史湘雲所佩的金麒麟相合,促成寶、湘姻緣的如今兩個麒麟離得不過一丈多遠,卻難以遇合,真人間慘事!湘蓮心中飛快轉換著各種救出湘雲的招數,那時已有人出價一百三十兩買下湘雲,將他拽著穿出人群往一輛騾車裡推,自己騎馬押送。湘蓮離開人群,跟定那騾車,一顆心跳得像火球,什麼能不能成功,不再算計,怎奈那外城東門外大街車水馬龍,那騾車混在裡面,忽隱忽現,湘蓮左躲右閃,緊追不放,約追出二里多路,那騾子四圍人馬稍微稀疏些,湘蓮再不能忍耐,就一個魚躍,跳到那騾車轅上,將趕車的一推,便踢那騾臀,驚騾狂跑,湘蓮拔出背後隱著的鴛鴦劍,意在對付那押騾車的買主,想是那騎馬的買主早被唬暈逃開,外無人與他對陣,耳邊只聽陣陣驚叫聲:「強盜!」「快躲!」他就馭著那騾車,一溜煙朝前又跑了二里許,漸漸車馬稀少,怕就此衝往城門受阻,便強拐進一條巷子,剛拐進去騾車就翻倒了,不去管那騾子側臥亂蹬蹄子,且從車廂裡攔腰抱出裡面的人來,喊道:「我是若蘭朋友,救你來了!」剛將那女子抱出,就覺不對,那乃是一半老徐娘,鼻子邊一顆大痣,尖叫一聲,就暈倒在地,湘蓮掀開車廂門簾朝里望,再無別人,才知是急迫中並未盯準湘雲乘的那輛,鑄下大錯!湘蓮氣悔得以頭撞牆,聽見有人跑來的腳步聲,趕忙閃出巷子遁走,也不知是怎麼出的城,迷迷登登越走越遠,後來到一片松林裡,坐在松下,倚松反省。良久,方覺出那是一片墓地,再細看,秦鍾之墓儼然顯露於前,舊愁新恨相激。方大哭起來。好在那時無人上墳,湘蓮男兒有淚不輕彈,一旦有淚如湧泉,爽性哭了個痛快,也不起來,依然倚著那松樹,左思右想,光再責備自己,如何就沒有盯準那輛騾車?又掏出那金麒麟看,責備自已有負好友之託。又想那秦鍾怎麼就夭折了呢,回想起當年自己跟寶玉、秦鍾,有多少的恣情快樂,看來還是寶玉、秦鐘的想法最好,即由著自己性子活,那怕萬人睚眥。想那衛若蘭,娶了那麼好的一個媳婦,夫唱婦隨,琴瑟相諧,卻偏要舉義扶正,干涉朝政。到頭來自己捐軀殺場,新婦竟被牽到城門下發賣,則人生真義,究竟何在?韓琦、紫英、也俊等好友也如是,總有一至高無上的義懸在頭上,為其粉身碎骨在所不辭,對他們,敬佩之,維護之,卻總還是有些個不解,有些個惋惜。如是翻來覆去思索,不覺天已黑淨,寒氣襲身,方站起離去。

再說那花廠裡,又開晚飯,小紅抱著兒子,喚倪二來先喝酒,賈芸、倪二對面坐下,丫頭斟上酒,倪二望著滿桌菜餚,對小紅道:「嫂子又安排的這麼周全,我越發難為情了。在你們這裡一住就這麼久,花廠裡的活計不讓我插手,駕車送花更不止我執鞭,真是白養活著一尊金剛!」

小紅就道:「那廟裡連泥塑的金剛還高香供著呢,我們這活的金剛不該供應嗎?你來這些天,給我們添了多少活氣!婆婆也贊你好,說你陪他說那廟裡廟外的故事,好不逗樂!這不又先吃先睡了,夢裡要樂,一準是進到你們聊過的故事裡了!」

賈芸道:「這日子頭,能自己找樂,大不易啊!」

倪二酒過幾巡,又對小紅道:「說實在的,我是悲中作樂、苦中作樂,用那秀才的話講,不過強顏歡笑罷了。這些天你竟也不問我,為什麼不進城?不回家?不放那印子錢去?要是我跟那些畫影圖形上的人一夥子,你怕不怕?」

賈芸就桌子底下踢他腳,忙道:「二哥又喝急了,醉話橫著出來!」

小紅笑道:「我怕你,你怎的不怕我?那寧國府、榮國府全抄了,我爹我媽全是逆賊,還不知怎麼發落呢,沒若搜尋到這裡,我們固然是逆屬,你就得算附逆的!」

賈芸就道:「你末沾酒怎麼也醉了?且說這些個話!」

小紅就搶過他那酒盅仰脖子一干,笑道:「孩子生出來這麼大了,我喝幾杯也無妨!二哥你道你是強顏歡笑,難道我們就是順顏歡笑麼?多有那感激聖上這回不搞株連九族的,那賈芹在鐵檻寺管僧尼,可是個長期的管事,也沒把他算成兩府的主子,也沒算成管家,道他不過是個遠支的,轟回他自己家了事,聽說他感激得屁滾尿流,拿著些在廟裡貪汙來的銀子,去給那忠順府長史官跪著謝恩,銀子人家收下,卻把他踢了出去,還說既送上門來,倒得再細查查他廟裡的賬,你們說好笑不好笑?還有那賈菖、賈菱,長史官把他們二人叫到忠順府去配藥,你好生給人家配藥不結了嗎?卻也跪到人家面前,揭出那榮府主子勾心鬥角,配藥裡使壞的糗事,原以為是立功贖罪呢,人家一聽,這還子得!敢讓你們配藥?也給轟回家去了!這就是感激涕零的報應!沒株連到我們這兒,那是我們運氣好,二哥你來了個氣旺的地方!也指不定是你運氣更好,把那股旺氣帶給了我們!我才不感激誰哩!天皇老子也不感激!誰坐榪子不拉臭屎?又那個榪子到河邊一涮不能幹淨?誰比誰聖明呢,不過都是量著尺寸作事,怎麼於自己最有利怎麼為就是了!」

一席話倒聽得倪二酒醒了一半,道:「沒想到芸嫂子竟有這麼高的見識!」

賈芸心裡原裝著事,待跟小紅說又總說不出口,見小紅此時心胸敞開,估摸容得下壞訊息,就藉著酒勁道:「今天又去楊侍郎家送花,聽到新訊息,說是明兒個……」

正說著,小紅懷裡的孩子不知怎的哇一聲哭起來。究竟道出什麼,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