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俊嘆口氣道:「那時斷後的張太醫衝到最前,道長安守備袁野的援兵已到,已湧入鐵網山檣林,那鄔維見援兵到,又折返來廝殺,張太醫命紫英、若蘭、倪二回頭迎戰,帶著韓琦和我直撞開殿門……」
湘蓮道:「為何不利落收拾那於太上皇不孝、於手足不義者?」
紫英道:「你須知道我們早商議好,若能一箭封喉,平安撤離,則火速返京,迎那脫卻月形的正日登基,則天地霽顏、萬民歡騰,太上皇亦無憂矣!若虎兕相持,那邊援軍迅至,我們倒是還留著他的好,因我們若將他草率殺掉,不及回京佈局,他們的兵將倒先有一支回京,則京中必有篡位者坐收漁利,甚至危及太上皇、皇太后,豈不社稷不幸?」
湘蓮道:「你們這些算計,我倒能懂,卻不以為妙。那麼,你們不收拾人家,人家就不收拾你們麼?」
也俊道:「正是如此,當時我們掌控殿前,那些龍禁尉沒死沒逃的,皆被我們刀逼跪下,張太醫便與那人交易。我聽那人厲聲問道:‘你是那裡來的反叛?’張太醫道:‘我乃太醫張友土,來處你自知免問。’那人斥道:‘咄!我太醫院中無有你這一號!’張太醫道:‘只怕我後日就不止是太醫院正堂!’那人道:‘好笑!你主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張太醫就將那香串擲到他懷裡,哈哈笑道:且看這是什麼?想想來自何處?’那人一時聲噎……」
薛蝌一旁聽不明白,因問道:「那香串是怎麼回事兒?」
紫英因道:「此乃張太醫設下的離間之計。那香串本是他賜給北靜王的,上面有記號。將那香串給他,令他感到眾叛親離。因朝中眾人皆知,北靜王是最無寶座之想的面團團人物。倘若連他亦與我們暗中通氣,那可見人心思變,他是四面楚歌了。」
也俊接著講那天情形:「那人強作鎮定,道:‘我早安排勤王之師,有沒有你們來,他們都要到的,估摸此刻已經上山,你們是難完身而退的了,你們若跟我魚撕網破,則社稷怕也落不到你們主子手裡,那火巾取栗的,怕比我還令你們厭惡!你們聽著,那勤王兵到,我可免你們一死,讓開條路,任你們逃遁,且絕不通緝。’張太醫就道:‘不必廢話!你且將那賈元春交出!’那人見並不動他,只索賈元春,口氣倒變了,像鬆了口氣,又故意呵呵笑了兩聲,道:‘這刁婦手攜臘油凍佛手,分明是想趁我睡熟時加害於我,早該正法!’便朝裡面斷喝一聲:‘賜他縊死,扔了出去’沒幾時,遂見那夏太監將賈元春扯著頭髮扔了出來,頸上猶纏著汗巾。此時寺門外陣陣吶喊聲近,張太醫一刀伸去將探出門外的夏太監砍成兩截,又將那賈元春攔腰一舉,扔到馬上,我也急速上馬,亦挾持一人,隨他衝出寺門,與那些湧上來的援兵廝殺,昏天黑地,血光四濺,終於衝出重圍,也不回那衛家圃,往早計劃好的隱蔽處而去,到那裡,才發現韓琦、倪二皆衝散了,張太醫檢查了女屍,確是賈元春無疑。啐道:‘你告發秦可卿,換取寵信富貴,畢竟一報還一報,也有今天!我見了有所不忍。」
紫英道:「他罪有應得,我們此次大功雖未告成,有他償命,亦是快事!只是若蘭竟氣息衰微,張太醫給他止血施治,亦不能挽回,竟在我懷裡昇天了。我從他懷裡掏出金麒麟來,擱到自己懷裡,今後若能見到寶玉,要交給他。」
湘蓮遂問那一旁的抱琴:「也俊兄攔腰扔到馬上帶走的,就是你了。你是怎麼跑出殿門的?」
那抱琴猶驚魂未定,寶琴遞他安魂湯,他呷了兩口,小螺又為他捶肩。眾人皆望著抱琴,他淚流滿面,慢慢言道:「外面嘈雜聲起,我已知道不妙。那夏老爺平時對娘娘慈眉善眼、百依百順,聖上喝令縊死娘娘,他竟立馬凶神惡煞,解下娘娘汗巾就往脖子上套,還喝令我與他一起各拽一頭,我嚇得跌倒在地,他就命小太監與他一起用力勒絞,那娘娘就在我眼前讓他們生生的給勒斃了!我還沒回過神,又見那夏老爺抓著娘娘發將他丟擲殿外,也是娘娘身子重,他用力過猛,自己露出,就被外面一刀斬斷……」
寶琴因問:「那你是怎麼跑到殿外的呢?」
抱琴道:「其實我也不知究竟,如今想起來還在血光夢魘裡。若非這位陳公子將我提到馬上,我也不會在這裡跟你們說話了。」
陳也俊道:「人在急難中,誰不想活命?逃離血光,不教自會。想是你那時急切裡不顧一切,胡亂逃遁。竟逃至我刀口之下。算你運氣.我們起事前商議好的,張太醫一再囑咐,若得便,無論那個太監、宮女,俘獲一個帶回也好,可從中得知種種機密,所以我沒揮刀將你如夏太監那樣斬作兩截,還把你一直救到這裡。」
抱琴道:「我並不謝你。你知我為何隨娘娘屍體奔出?細想起來,我這一輩子,打小隨他,隨慣了,他去那裡,我就去那裡,故他那般慘死,我也隨他,你們將我也殺了,倒是我的造化。」
寶琴道:「說那裡話。這些天你來到這裡,我跟你說了多少知心話,如今你該明白,秦可卿也罷,元春姐也罷,都是紅顏薄命。他們這此男子漢,要舉義旗正社稷,且由他們去。他們自有道理,只是咱們女流,不必栓在他們那戰馬上,總還該惜自己這條命才是」因問:「那元妃娘娘不是甚得寵愛麼?怎麼說舍就舍,說縊死就縊死?還有那臘油凍佛手,怎麼會說成是兇器呢?」
抱琴喘息一陣,接著道:「那聖上與元妃娘娘,按說感情甚篤。你們應是知道的,元妃娘娘初選為女史入宮時,我隨他是派在義忠親王那裡的,那時義忠親王已然壞了事,然太上皇猶囑咐要豐其衣食、葆其舒適,宮中女史,並我等宮女,誰敢懈怠?元妃娘娘,那時還不是娘娘,且如此說,順嘴,帶著我,都還不是服侍親王、王妃,是分去服侍他的嫡子,太上皇之嫡孫,在那裡好多年,後來又再分到東宮,甚得喜愛,東宮登基,他見聖上盡棄前嫌,親親睦族,方報知聖上,二十年來辨那秦可卿是誰,終於水落石出。聖上令那秦可卿自盡,允寧府大辦喪事,且令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鳴鑼張傘親去上祭,一時轟動京城,不知底裡的驚歎寧府一重孫媳婦喪事能如此隆重,知底裡的知聖上意在既往不咎,從此合族親睦,天下太平,紛紛出動,聽說光路祭的蓆棚就搭得有幾里之上、聖上覺得元妃娘娘既深明大義,又能乞求赦免家族前衍,實在是忠孝兩全,故才選鳳藻宮,加封賢德妃,六宮恩愛,漸集一身。娘娘也真爭氣,榴花盛開,子粒漸次飽滿。不曾想聖上還要跟他親近,竟把一個成型的男胎,壓得流出。那以後娘娘甚是惶恐。記得去年七夕,娘娘在宮中乞巧,命我將一枚九孔銀針拋入銅盆中,月光下看那影子,他看得仔細,又讓我看,令我如實道出吉凶,我見那針影粗壯,喜的不行,對他言道,分明是又要懷上胖小子的吉兆,他聽了亦喜上眉梢,按說我說到這裡也就罷了,偏那時候我又想起那年他制的春燈謎來,千不該萬不該多嘴多舌,道這影子亦像你那燈謎說的爆竹,能使妖魔膽盡催,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
寶琴等皆等他說下去,那抱琴卻噎住了,小螺催他:「究竟還有一句是什麼?」
抱琴長嘆一聲道:「那句實在不吉利,道是:回首相看已化灰,當時我就沒背出這一句來。如今想來,不就是應驗了嗎?到頭來竟是這麼個下場!」說著又掩面涕泣。
那紫英猶恨恨道:「誰是妖魔?他告發出人命來,他才是妖魔!」
抱琴拭淚道:「那時候你們只顧著挖地埋葬那衛若蘭,又急著要找給衝散的人,我見你們把娘娘扔在那裡不管,就用手給他刨坑,那裡刨得動,可憐那元妃娘娘,先你們沒到的時候,聖上還跟他雲雨哩,你們知道完事依例要由太監去問:‘留不留?’我在屏風後聽夏太監去問,聖上還說的‘留’,夏太監退出來還記在牌子上,我還祝禱娘娘他再石榴開花結子滿哩,誰想到瞬息風雲突變,你們來索命,聖上就舍他的命,還不想讓你們覺得是得了逞,倒還是他賜死的。娘娘那臘油凍佛手,不過是個略大些重些的玉石把件,早日握在手裡,一是懷念祖母,二是安神吉祥,怎會用他砸聖上?聖上也曾玩笑過,並未真以為然。誰知聖上到頭來還是用了這麼個罪名!這臘油凍佛手,竟釀成了奇禍,早知如此,府裡又何必把他迭進宮來?我越想越慘,為那娘娘刨坑,兩手都出血了。」
也俊就道:「後來我們不是也就幫你挖了個坑,把那賈元春掩埋了嗎,看著他那死屍,我也動了側隱之心,人固有一死,但如他這麼死的突兀,死的狼狽,死的淒涼的,還真不多。我們這虎兕之爭,雖勢所難免,卻也夠慘烈的了!」
湘蓮道:「韓琦兄、倪二兄,他們究竟到那裡去了呢?」
紫英道:「想必沒有戰死,亦未被他們擒獲。只是到今日還沒趕到這裡,一路上怕就難了。」
也俊道:「唯願他們都找到匿身之地。且為他們每日念佛吧。」
寶琴道:「你們幾個,俱已被認出無疑,那衛若蘭拋下雲姐姐,他們必去找他報復,這可如何是好?」
湘蓮道:「我明日就再潛往京城,能救幾個是幾個。」
且說那韓琦,在鏖戰中被對方亂箭射中身亡,後打掃戰場,被認出,故通緝的畫影圖形裡,沒有他。那倪二卻只受點輕傷,騎馬衝出檣林,因不熟悉當地地形,未能找到撤退集合地,胡亂奔走到天明,又不敢到人煙稠密處,便往更偏僻處去躲藏,因官兵無人認識他,故通緝的畫影圖形裡也並沒有他。聖上天明後召集鄔維、袁野護駕,整理隊伍,收拾殘局。那鄔維此時才看清智通寺門旁的對聯寫的是:「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不禁脊樑骨上躥過一道陰冷之氣。驗明韓琦正身後,聖上知他乃錦鄉伯公子,甚為震驚,因那錦鄉伯乃聖上前幾年親封的,十分信任,優待有加,前些時雖有人聯名彈劾,他看過奏摺後並不以為然,留中不發,意在維護,未曾想這次謀逆的叛賊中,韓琦竟是一員驍將。那張友土,事畢遁回其主處,有待通盤解決,固亦不必通緝。聖上下旨迴鑾。不許鄔維、袁野等洩露有逆案發生之事,特意仍保持鳳藻宮版輿。版輿前如曲柄七風黃金傘等鹵簿一如往常,令迎駕人等皆以為此次春彌亦如以往,平安無事,歡喜回朝。
眾王爺覲見,他又特意掏出那香串,當眾再賜那北靜王,北靜王又驚又喜。連連謝恩,他心中十分得意,因將那謀逆者的挑撥離間,已化為烏有。迴鑾第二日,雖有通緝馮紫英、陳也俊、抱琴等的畫影圖形在各城門貼出,賈雨村等率人搜拿,朝野並無震動,因緝拿叛賊乃天朝尋常事,那馮、陳不過是京城風流公子,並非皇族重臣,抱琴雖引出些街巷竊議,但鮮有知他系鳳藻宮元妃娘娘近侍的,歷朝歷代,宮女謀逆的例子亦不少見,無非本朝又添一例罷了。
接連幾日,京城一切如常,街市車水馬龍,廟會繁華依舊,貴族府第鑼鼓喧天,平民酒肆杯盤狼藉,聖上更宣那北靜王府與忠順王府的戲班輪流進宮獻演,《翡翠園》看完觀《長生殿》,那《翡翠園》有指奸罵佞之詞,聖上拍手稱快,道大小官員都該一觀,以為鏡鑑。那《長生殿》本應由琪官擔綱,忠順王稱罪,道鎮班之寶琪官突患喉疾,另換琅官串演,跪請聖上恕罪賜目,聖上全不在乎,道戲好就行,那日琅官亦使盡全身解數,雖不如琪官圓熟,亦差強人意,聖上看得十分專注,演到悲悽處,不禁喟嘆落淚。
那賈雨村接連緝查數日,那有那三個逆賊身影,因怕聖上親自過問,也不便另從監裡提幾個來頂包。聖上又對此次春彌護駕有功的鄔維、袁野大加褒獎,封鄔維為鎮海伯,袁野調至御前任都尉,餘大小官兵皆有齎賞,一時頌聖聲不絕。那雨村畢竟心細慮深之人,去鄔維處賀喜時,談笑中似無心之問,那鄔維亦歡喜隨口道出,遂得知兩王府戲班宮中獻演,鄔維恩准陪觀,兩回隨侍聖上觀劇的,均系吳貴妃,而六宮都太監一職,已另任命了郇太監擔任。雨村又發現,那裘良雖與他同被受命緝拿叛逆,卻又另有旨意,單由裘良執行,他豈能詢之,冷眼觀察,知是將若干府第住宅嚴加封鎖把守,其中就有史鼐、史鼎、馮唐、衛若蘭、陳也俊、王子騰、梅翰林等宅,及錦鄉伯府、寧國府、榮國府等處。又風聞更有化裝成平民的官兵,遊動在僭制私設太醫院的那大王府四圍,雨村遂斷定,莫看此時京城風平浪靜,轉瞬便會電閃雷鳴、狂風驟雨。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