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只他夫妻二人。」
張友士便道:「將他們引到這裡來。」
那秦顯夫婦進到大廳就欲下跪,張友士親上前招呼,命給他們座椅,兩人就在盡左邊坐了。張友士問他們秦之孝夫婦如何?秦顯道:「他們自改姓林後一直不敢張揚。如今已被管制得嚴緊,不得如我們般趁便逃逸。」
原來那秦之孝,並秦司棋父母,秦顯夫婦,皆是當年義忠親王家的僕人,因與榮、寧二府相與甚得,贈與他們的,與那秦可卿一樣,皆非出自那營繕郎秦業家。
張友士問:「可帶來什麼?」
秦顯起立,從懷中掏出一串念珠,呈送張友士手中。張友士舉起向眾人道:「此念珠名為香串。」
原來那年北靜王路祭秦可卿時,賈寶玉謁見,北靜王現從腕上卸下,賞與了賈寶玉,告訴他乃誰所賜,那寶玉回到府中,褪下轉贈林黛玉,誰知那黛玉道:「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他們兩個只在那裡鬥氣,再不過問這香串,就被寶玉房裡的丫頭秦紅玉拾起收藏了。那賈元春因告發有功,賜北靜王香串為掩人耳目,逼死了秦可卿,允寧府大辦喪事後,就將賈元春選入鳳藻宮,封了賢德妃,又准許其回家省親,營造太平象。為省親,賈府造了大觀園,省親只一夜的事兒,完事後就鎖起閒置,那秦紅玉在園子裡怡紅院看守空房,後那賈元春命家中姊妹並寶玉等住進去,寶玉選了怡紅院,秦紅玉先改名林紅玉,再改叫小紅,一直將此香串留著,後來他又被王熙鳳叫去使喚,才將這香串給了他父母。
秦顯道:「秦之孝將此香串交付給我,囑咐一定要設法交到大人手中。」
馮紫英問:「你們逃出榮府已屬不易,還要混出城外,一路順利麼?」
秦顯道:「那裡順利,看守城門的是那賈雨村的部屬,查得好嚴,我媳婦揣著這香串,竟被他們從懷裡薅了出來,拿去見官,守門官見了也不認是什麼貴重東西,一直報到賈雨村那裡,那賈雨村親審我們,先十分嚴厲,待細看這香串後,卻平息了下來,將其他人支出。問我們從何得來?」
那秦顯家的就接著說:「我就說是從主人屋裡偷來的,想拿去換些銀子發個小財。那賈雨村鼻子裡哼兩聲,他當是看出這香串乃禁中之物。那時他也知道榮國府逃出了一對僕人。我們都覺著非扛枷收監,等著殺頭沒別的下場了……」那秦顯又接著說:「誰知他竟將這香串擲還我們,擺擺手,讓我們起來走人。我們也不知他何以如此,出得轅門,趕忙一溜煙跑了。且喜無人尾隨,就一徑奔了這裡。」
那張友士道:「賈雨村真會兩邊下注!」
韓琦道:「真奸雄也,若日落月出,他會來邀功,曾放這攜香串的人一馬麼,若月落日在,他就只當絕無此事,依舊享他的榮華富貴!」
衛若蘭道:「日月之譬,不過暫借罷了,其實是真假正邪之別。」
張友士道:「正是。你們看這香串,何謂香串,兄弟之情也,太上皇重此情,如今又如何?此假惺惺遮掩物也!來得好,正好派上用場!」大家議論不止。
議論後又開飯,餐中又飲。只衛若蘭、馮紫英自控酒量。那時已入夜,十五的圓月十分光明,他二人到圃場林邊演習射箭。那箭靶乃一人形,馮紫英三丈遠,奮力一箭,命中靶人眉心。衛若蘭亦在三丈遠外,拉弓瞄準,箭尾碰到他頸上佩物,叮咚一聲,馮紫英側目覷定,卻是一個金麒麟,因責備道:「你怎麼還帶著這個?雖是有個小物件,卻會妨礙射殺的!」
衛若蘭暫放弓箭,摩挲著那金麒麟,道:「他一個雌的,我一個雄的,我們確是麒麟配,琴瑟之樂,銷魂熔魄,佩著他,就猶如還跟他在一起,真捨不得摘下呢。」
馮紫英見那金麒麟在月光下熠熠閃爍,因道:「前日渡口你們夫妻岸上話別,我和也俊兄都看見了,你似要香他,他躲開了,逗得我二人在船上笑彎了腰。英雄美人,一則佳話,只是真上陣時,還須摘下才是。」
衛若蘭摘下那金麒麟,往懷裡揣,道:「紫英兄,萬一我有不測而你大幸,則盼將此麒麟交給一個人。」
紫英道:「何出此言。兩個麒麟,一定再相會的。」
若蘭道:「正是。此麒麟,乃寶玉贈我。倘我有不測,你須將他交到寶玉手中。那時寶玉、湘雲一對鰥寡,正好因麒麟而聚合,他們定能白頭偕老!」
紫英道:「越發的胡思亂想了,我們這次定能馬到成功!你與湘雲,很快團聚!」
若蘭道:「誠然。我不過是從最壞處去想最好的結果罷了。豈能再讓日月雙懸,必定要‘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紫英笑道:「你知這是誰的句子麼?」
若蘭道:「他固是一奸雄,骨子裡多有邪氣,然也曾與他聚談,倒覺得他對人對事看得甚為透徹,心裡其實明白。」
紫英道:「只是該你射了,看能否一箭封喉?」
那若蘭拉滿弓射去,果然正中靶人之喉,紫英鼓掌,若蘭道:「這究竟只是射死靶子。應再練馬上騎射活靶。」就喚來小廝,牽過三匹馬來,其中一匹上綁牢一稻草靶人,先讓小廝將那匹馬轟開,紫英、若蘭二人各騎一馬從兩邊圍射,兩弓先後射出十餘箭,後牽過那靶人來細看,命中了六箭,只兩箭射中要害,二人就要再試。彼時韓琦、也俊、倪二亦各騎馬來,一起演習,直到箭箭射中靶人,方才去歇息。
再一日,柳湘蓮準備南下,眾人與他餞別後,紫英、也俊又單與他密談。紫英道:「那薛蟠一家太慘,如今三口棺材暫放鐵檻寺,也不知何時才能運回原籍。那薛蝌夫婦,帶著妹妹薛寶琴,輕裝簡行,到江南避禍去了。那薛寶琴原是聘給梅翰林家的,前些時梅家亦被管制,梅家在他們遠行前寫了退婚書,託人送了過去,雖如此,究竟心裡不踏實,故薛蝌夫婦與薛寶琴得那退婚書後,丫頭、小廝都沒帶,連夜往運河碼頭去,乘船南下了。他們南邊亦無什麼親支嫡派的族人了估計先一步,還是在那玄墓蟠香寺落腳。薛蝌那媳婦邢岫煙,早年就隨父母在那廟裡賃房居住的。你去了,得便時尋覓一下他們,看望看望,補貼他們些銀子,也是好的。」
湘蓮道:「自從我與薛蟠盡棄前嫌,結金蘭之好,與那薛蝌走得也近,就是那薛寶琴,還有他一個隨身丫頭,也曾見過的。去年秋天,我混回京城,去逛那廟裡的菊花盛會,與薛蝌並他那妹子丫頭,不期而遇,我湊過去招呼薛蝌,他先唬了一跳,後認出是我,左右看看,方引我到人稀處說話,道家事艱辛,一言難盡,這日是苦中作樂罷了。我見他手裡握著一個畫軸,問他為何攜此賞菊,他臉紅了,遞過讓我展看,原是仇十洲的《豔雪圖》真跡,道是賈府史太君歸天后,分給王夫人,王夫人轉送薛姨媽的,道當年那史太君說過,畫上的兩個美人兒,比不上他妹子跟丫頭呢!只是如今家道艱難,沒了進項,故不得不到這廟會來,賞菊猶次,賣畫是真。我細觀那畫上美人,覺得已是嬋娟再現,再往那邊看他妹子並丫頭,更是驚豔,幾不信凡間有那樣的絕色。我就勸那薛蝌,《豔雪圖》無論如何不能賣掉,當即把自家身上那天帶的銀子全給了他,不許他再往廟會古董攤那邊去,那天他和妹子等大概確是看過菊花就回家了,那仇十洲的畫,如今該攜往江南了吧。」
柳、馮二人說話時,那陳也俊只是低頭沉思。紫英因問道:「你家不也在那玄墓住過的嗎?」
陳也俊道:「正是。且亦與蟠香寺有緣。」
湘蓮問:「那樣的緣?佛緣?情綠?陳也俊嘆口氣道:「實不相瞞,乃青梅竹馬之緣。他家與我家,還有江南史家等,都是通家之好,只是那時我家已無爵位,又沒有去科舉謀官,只靠販運太湖石發財,我們稍大,就願結百年之好,我家父母去求聘,那家父母嫌我不去科舉,更道門不當、戶不對,就此生生拆散了我們,我發誓非他不娶,獨身到現在,他便到蟠香寺出家當了尼姑。」
湘蓮道:「我正要去蟠香寺尋薛蝌兄妹,豈不正好幫你去尋那尼姑,你且把姓名告訴我。我當勸他還俗,在陳家山為你們締一段好姻緣!」
陳也俊道:「他早不在江南了。」
紫英道:「你如何知道?」
陳也俊道:「只怕他就在一個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湘蓮道:「我最不喜歡啞謎。你為何含著骨頭露著肉的?」
紫英勸道:「各人有各人心事。也俊兄那天願揭出謎底時,我們再洗耳恭聽。如今只再叮囑湘蓮兄,一路務必小心謹慎。」
也俊亦道:「正是。小心豈有過逾的’」
那柳湘蓮趨天黑騎馬離了衛家圃,一徑往南,到得運河碼頭。將馬匹處置了,在僻靜處男扮女裝妥帖,第二日乘頭班客船,順運河南下。本擬單僱一船,後覺反惹人注意,遂混在客船中。那客船男女分艙,湘蓮隱在女艙中,他原面目俊俏,又常扮戲文中旦角,無人能辨出雌雄。在那女艙中,他看到那邊一位女子,似有相識,只抱著一個包袱,包袱裡露出有個畫軸。仔細推敲,想起來去年秋天,曾在廟會賞菊花時遇到過,分明是那薛寶琴的丫頭,只是他如何一人乘船南下,他那包袱裡的畫軸,是否即仇十洲的《豔雪圖》呢?不覺告別西風,桃紅又是一年春,而人事滄桑,那薛蟠家竟兩代三門死絕,念從此,湘蓮不禁傷感。一路上客船靠岸,乘客上岸吃飯、方便,湘蓮亦未去與那熟面女子攀談,因有要務在身,謹慎為先。
漸漸船至江南,在太湖邊一處碼頭靠岸時,忽然來了幾個持刀的強盜,跳上船就肆意搶掠。船伕跳水自逃,船上乘客慌作一團,有的就將財物自行獻上,那幾個強盜正以為得逞時,忽從女艙中跳出一人,將外面大衣服一甩,拔出背後兩把鴛鴦劍,手腳並用,將有的強盜刺死,有的踢落水中。正是那柳湘蓮也,那時船上乘客紛紛趁亂上岸逃跑,將強盜趕盡,柳湘蓮拾起自己的大衣服穿上,也就下船,登跳板前,忽見腳下有一畫軸,連忙拾起,遂一躍上岸,岸上有豎拇指贊他的,有道應報官旌表的,他也不進飯肆酒店,轉瞬人們難辨他之去向。
柳湘蓮隱到穩妥處,方改換男裝。展開那畫軸,果然是仇十洲的《豔雪圖》,心知是那薛寶琴丫頭慌忙逃走時不慎失落的,他迤迤邐邐尋到玄墓蟠香寺,果真在那裡找到了薛蝌夫婦並薛寶琴和他的丫頭。那丫頭便是小螺。因留守薛宅的幾個丫頭小廝婆子,雖薛蝌留下了可支一年之需的日用銀子,終究都心慌意亂,紛紛提出將銀兩均分散夥,任鐵將軍把守空宅,小螺無奈,也就攜銀離開,知那仇十洲《豔雪圖》珍貴,使攜上,到江南來尋寶琴。主僕重逢,正喟嘆將《豔雪圖》失落時,忽然柳湘蓮找來,完璧歸趙,皆大歡喜。
柳相蓮道:「我等皆亂寓之人,此處亦不安全,莫若到我山寨裡去躲避。」
薛蝌夫婦稱是,寶琴、小螺亦覺有了依靠。幾人遂同往湘蓮山寨去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