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甄士隱默退賈雨村 甄寶玉送回賈寶玉

劉心武續紅樓夢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那年紀大的就說:「你衣服裡頭還有吧?」伸手就往他衣服裡掏,一把掏著了通靈寶玉,拿到眼前看。

寶玉道:「這是我落草時嘴裡銜來的。」

那盜賊看完扔回,絛帶未取下,仍掛在寶玉脖子上,道:「是塊病玉,不值錢的。你還有什麼值錢的?你身上的銀子全給我們掏出來,要不我來魯的了!」正在那時,對面有幾個騎馬的過來,那兩人就甩開寶玉,低頭往路邊靠,之後一溜煙跑遠了。

寶玉自己再往前走。走到一條河邊,見岸上一株楓樹,葉片快落盡了,樹下卻有一女子在那裡浣衣,雙臂凍得通紅。寶玉忍不住過去說:「姐姐,這節氣怎的還到河裡浣衣?你家沒有水井麼?」

那浣衣女聞聲起立,轉過身道:「井水更比這河水冷啊。」

寶玉道:「你那手臂要生凍瘡了,回家快抹些如意膏。」

那浣衣女只盯著寶玉細看,忽然叫道:」寶二爺,你怎麼竟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

寶玉納悶,問:「你如何認得我?」

那女子道:「我如何不認得你?只怕是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墜兒!」寶玉吃了一驚,走近仔細端詳,竟真是墜兒,只是眉目發鏽了。兩人在那河邊楓樹下邂逅,恍若夢中。

墜兒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的,老太太非急壞了不可!」

寶玉道:「老太太年前駕鶴西去了。」

墜兒道:「那林姑娘要為你哭死了!」

寶玉道:「林姑娘是天上神仙,迴天界去了。」

墜兒道:「襲人還不到處急著找你!」

寶玉道:「他離府嫁給蔣玉菡了。」墜兒就不再提別的人。寶玉問他:「你卻怎麼在這裡?」

墜兒道:「我給攆出來,嫁了個瘸子。你若問:怎麼嫁個這樣的,實告訴你吧,那時候我若能得著那蝦鬚鐲,不敗露出來,到年紀大了該配小子的時候,我因有那鐲子,變賣出些銀子,我就能挑個好些的,不像後來這麼隨人瞎支派。」說到這兒,眼圈紅了。

寶玉這才知道,墜兒當年順走那蝦鬚鐲,竟是大大的有情可原。後悔那時候不懂墜兒的心思。設若早就明白了,或許就送墜兒一件好首飾,也不難的。墜兒因問寶玉究竟為什麼來到這裡,寶玉告訴他要去五臺山出家,墜兒道:「那時節總聽你耍出家當和尚,只當是玩笑,不曾想今日真的應驗了。我見你一定是餓了,且隨我去吧,我們一家從你們府裡贖出來以後,就到這裡落腳,在那村邊開著店,外頭賣飯,裡頭可以住店。」遂端起裝衣裳的木盆,帶寶玉往那店裡去,又道:「嫁過來頭二年日子難熬,那婆婆忒難伺候,隨時打罵,那口子只向著他媽,我連投河的念頭都起過幾次。如今婆婆死了,我又生了兒子,那口子也不暴躁了,日子好過多了。」

寶玉隨墜兒去到那店裡,墜兒讓夥計端一碗牛肉麵給他屹,道:「我們可供應不出你們府裡那些個精緻東西,你將就點吧!」

寶玉因凍餓久了,吃起來覺得甚香,連麵湯也喝個乾淨。墜兒丈夫拄個拐出來,聽說是要往五臺山去,唬一大跳,跟墜兒商量,道還是把寶玉送回家去,寶玉聽見道:「我是去定了的。誰也攔不住。」

墜兒丈夫道:「聽說那五臺山這時候已經雪封山路,進不去的了。只有那最虔敬的主兒,才願冒著嚴寒踩出血印子往裡走。」

寶玉道:「我就是那最虔敬的。」

墜兒丈夫就說:「你既那麼虔敬,真想著當和尚,何不就近剃度?」

寶玉道:「其實我們府就有家廟鐵檻寺,離城不算太遠,我到那裡,跟在家有什麼區別?總是遠些才好,真正能六根清靜,那五臺山仰慕已久,古廟高僧,定能使我明心見性,修成功德。」

墜兒丈夫想了想說,往西南五十里,正在往五臺山的路上,有座忠圖寺,聽過往的客人說,那廟很不錯,方丈就是五臺山修煉出來的。你既鐵心要出家,先在那裡剃度,如覺很好,就留在那裡,如覺還欠好,待冰雪融化,春暖花開了,再從那裡往五臺山去,那時你揣著度牒,僧衣芒鞋,一路的寺廟皆可掛單,食宿都是現成的,豈不比現在往那裡去便宜多了?」

墜兒說:「這主意實在好。今天你就在我們店裡住一夜,明天我們託個往那邊去的有車的熟客把你帶過去。」寶玉聽了,便應允。

且說第二天下午,寶玉到了那忠圖寺,規模果然不小,香火亦旺。方丈細問他出身來歷後,見他出家心誠,當即就給他剃度了,穿上袈裳,隨班唱經。頭兩天,寶玉心靜如水,覺得能擺脫國子監裡的那一套,福莫大焉。第三天傍晚,卻聽見有打板子及喊疼之聲,心煩意亂起來,去見方丈,問為何有此不清靜之事?方丈道:「你放心,不會派你幹粗活,住持、維那亦不會碰你一根汗毛。你係榮國公之孫。在這裡你把經念好就行了。知你原會誦《金剛經》入讀過《維摩經》,然經書是浩如煙海的,我這邊弟子裡,尚沒有能隨我把六百卷《大般若經》誦完的,你來得正好,莫辜負我的期望,只虔心念經修持就是。」

寶玉遭:「唸經為的不就是救苦救難、普度眾生麼?佛門清靜地,怎的打人板子,打得吱哇喊疼。」

方丈道:「那些捱打的,何嘗是你這樣自願投入空門的,多是些村裡窮人家的孩子,父母不養了,送過來吃碗飯的,這廟裡有許多粗活須要他們來作,舉凡點燈剪燭、撣灰掃地、淘米洗菜、生火作飯、洗衣滌物、扛抬搬運……那樣不得督促著他們?恁是有那好說好勸不聽,吃打吃罵才勉強動彈的,也不怪住持、維那他們氣得牙癢,忍不住責罰幾下,勢所難免。」

寶玉道:「我聽不慣。世法平等,為什麼粗活就非讓他們幹,恁是他們不對,也不該打的。」

方丈道:「阿彌陀佛,你初入佛門,即能如此大慈大悲,真菩薩轉世也。」說完即讓他回禪房歇息。

那寶玉回到禪房總不能靜心人定。又過十來天,寶玉覺得那忠圖寺不過是另一榮國府,等級森嚴,規矩繁多,且對唱經功課的規定十分吃重,雖然方丈對他厚愛,還流露出圓寂後將衣缽傳繕給他的意思,但他棄絕那仕途經濟,正是因為對所謂步步高昇了無興趣,現在他出世為憎,難道圖的是憎界地位嗎?

又過幾日,紛紛揚揚下起雪來,這次不是銀屑般的幹雪,卻是搓棉扯絮般的鵝毛大雪。雪停,住持、維那佈置掃雪,寶玉亦自動參加。在寺門外掃出一條通往大道的小路。有兩個小和尚,見那積雪甚為可愛,忍不住搓了雪球互相拋打嬉戲,那住持、維那過去,各逮一個,揪著耳朵罵完,就往頭上一頓栗鑿,鑿得那兩個小和尚哇哇哭叫。住持、維那命令大家回寺誦經,寶玉心中十分鬱悶,到那寺門,他將笤帚靠在牆邊,便迴轉身,順著掃出的路徑,到得大道,又朝估摸著是五臺山的方向,不停的走去。他想那五臺山乃佛教聖地,文殊菩薩之道場,一定聖潔純淨,斷無忠圖寺此等現象,雖大雪封山,他以萬分虔敬,不惜科跣而進,一定可以到達聖地,獲大解脫、大歡喜。

那寶玉不停歇的往前走,也不覺寒冷勞累。又下起了大雪,天地間彷彿在織就一個巨大的廉櫳,他就在那雪花櫳裡趲行。走著走著,他覺得對面走來一個人,越走越近,等走到對面了,他大吃一驚,驀的覺得是怡紅院的那面大穿衣鏡擺在了眼前,自己在照鏡子似的,鏡子裡的那個人,也是和尚,也穿著一樣的惜衣芒鞋,那臉皮、眉眼,竟也跟己別無二致,這究竟是何道理?敢是作夢?不禁出聲發問:「你是那位?是我的影像麼?」又伸手去摸,卻與對面那人伸出的手合了掌,連手掌大小也不差分毫,那邊的人道:「我是甄寶玉,你是賈寶玉麼?」

賈寶玉道:「正是我。原來你是真的!」

對面的人笑:「你姓賈人不假啊。」

賈寶玉問:「你從那裡來?」

甄寶玉曰:‘從五臺山來。你往那裡去?」

賈寶玉道:「往五臺山去。你卻為何從山裡出來?」

甄寶玉道:「一言難盡。你卻為何要往山裡去?」

賈寶玉也道:「一言難盡。」

兩人就面對面雙手合十,齊誦一聲:「阿彌陀佛!」

甄賈寶玉不期遏,皆稱神奇。二人離開大道,拐進小路,一起進入一個村子,在村邊小店裡坐定,喝著熱茶,互問互答。原來那甄寶玉在甄家被抄家治罪時,尚不滿十六週歲,因之沒有像父兄那樣被治罪或繫獄或流放,朝廷准許由嫡系親屬領取收養,他一個堂叔就將他領去了,那堂叔一天到晚跟他講只剩科舉出身重振家業一條路的道理,逼他讀經書習時文,他實在不能忍耐,堂嬸更對他多有虐待,就逃出來,到寺廟剃度出家了,那寺廟的方丈令他失望,也是嚮往五臺山,就千里迢迢輾轉進了五臺山的大廟,結果發現凡俗世所有的弊端,那裡皆有,甚或更變本加厲,僧人裡也有功利燻心的,憎人間也有爾虞我詐的,令他痛心疾首、極度失望。因之,他決定走出五臺山,在大雪封山前,他已經走了出來,因為患了病,就在山外一座寺廟掛單休養,也是今天為一事刺激,覺得病已好了,就不顧大雪紛飛,毅然離開。賈寶玉講了在忠圖寺的見聞,甄寶玉道:「那真太算不得什麼了。你若到了山裡大廟怕更要驚詫。」賈寶玉問甄寶玉今後打算,甄寶玉道:「並不想改變初衷,還是要杜絕那經書時文、科舉題名,過一種由性盜情的出世生活,或許還是回到江南,在山水間遊蕩,苦思冥想,找到人之為人的深切真諦。如今我至少明白了一點,就是真的出世,不一定要出家,真到悟透了天地宇宙世間人生的所以然,徹底的懸崖撒手,方在大悲欣中得大解脫。」

賈寶玉道:「如是五臺山我亦不必去。那我又該去那裡呢?」

甄寶玉細問賈寶玉種種情形,聽完道:「你與我還不一樣。你成家了。你那媳婦對你舉案齊眉,德言工貌樣樣無挑。他雖中了國祿蠢之毒,罪不在他,他所作所為,確實全為你好。你這樣不辭而別,將他拋在家中,豈非殘忍人生真意,我未參透,但知予人真情,享人真情,至關重要,情與天齊,情可痴,不可毒。你應回到家去,與你那妻子寶釵、侍妾麝月,同甘共苦,共度時艱。你可續由情戀情,那寶釵就是依然勸你那一套,繼續不採納就是,就是逼去國子監,你不去也罷,又何必讓他生人之妻守話寡?毋乃情毒乎?莫執拗,勿遲疑,我這就送你回家,到那府外,遠遠看著你走入府,再離開,如何?」一番話說得賈寶玉頷首稱是。要知端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