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霰寶玉晨往五臺山 雪寶釵夜成十獨吟

劉心武續紅樓夢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旄節已成堅冰柱,胸臆猶存熾熱心;

去往歸來皆常事,只等舊日翻成新。

趙五娘

滿村爭聽蔡中郎,傳言擾擾走八荒;

堅抱琵琶不動搖,誰似當年趙五娘?

樂昌公主

頹敗門前磨破鏡,麝月不信逢檀雲;

偏能穿荊越棘來,且待重圓照花菱。

駱賓王

在獄始覺蟬音苦,悔將才思附庸碌;

不盼赦令入囹圄,面壁求得真醍醐。

人面槐花

自小不肯徒傷春,也宜對菊也宜冰;

柴門並無小犬吠,亦有風雪夜歸人。

李清照

寡後方知遺有真,冷月窺簾恁無情;

隔代心有靈犀通,夢醒本非同命人。

李香君

掙扎誰似一根簪?裂衣撕扇亦枉然;

設若命中該如此,雪埋深陷猶指天!

那寶釵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麝月服侍寶釵梳洗完畢,琥珀就過來了,道:「這回來不是私訪,是仇都尉派我來傳話的。他說寶玉是往五臺山出家當和尚去了。寶玉親口跟鋤藥說的。寶玉說別去找他,縱找到他,他也是不會回來的。都尉昨天上午就去報告了忠順王,王爺說既然是北靜王推薦寶玉去國子監的,此事還是去報告北王,聽他諭旨的好。那北王在清虛觀打了一天的醮,到晚上都尉才得召見。」寶釵忙問:「那北王諭旨裡是怎麼佈置尋找寶玉的?」琥珀道:「北王說,人各有志.社稷也須各樣志向人支撐。有那志於仕途經濟,成為社稷文官武將,不可或缺亟可鼓勵。有那卻無意於仕途經濟,或成為逸人高士,或成為奇材怪傑,乃至高僧神醫、畫聖名優,卻也並不玷汙我朝,反更顯昌明隆盛,故不必大驚小怪,聽之任之可也。」麝月聽了先忍不住發問:「虧你背下這麼一大篇。按那北王的意思,難道就算了不成?竟不用去尋找我們二爺了?」琥珀道:「正是此意。都尉把北王諭旨報告了,忠順王道,狠好。」寶釵聽了,頭暈身軟,麝月忙扶住他,那琥珀不敢似往日,怕多說了話出紕漏,屈身行個禮,趕忙走了。

麝月先哭了起來。寶釵心如刀割,強撐著忍住淚水。不得不去跟王夫人等人說出此事。王夫人聽了幾乎背過去,玉釧慌的不行。後來王夫人跟寶釵對坐哭泣,都想勸對方几句,都不知說什麼。邢夫人、賈璉、平二奶奶、鳳姑娘等聞之都來勸慰商議。那寶釵這才深悔不該揹著寶玉求那到國子監進學的身份,更深悔非逼著那寶玉去那最不願去的地方。賈璉道:「雖王爺們那麼說,我們也不諳那個道理,人是我們的親人,焉有不尋找之理。」鳳姑娘說:「容我逾矩說兩句吧。寶二爺一定要找回來。只是咱們府如今自己已經沒那個能力了,珍大爺那邊怕也為難。還是要靠那有能耐的人幫忙。那賈雨村,早拜在咱們老爺門下自稱晚生後學,他那官職許可權,又正合稽查尋人的事務,就該求他幫忙。」王夫人道:「你說得對。他現官現管。只是如今老爺還軟禁著,如何跟他過話?」

賈璉道:「我如今行動也受限制。那邊珍大爺,偏一向跟賈雨村合不來。可怎麼是好?」大家商議半晌,總無善策。

且說那賈雨村,那日在官場又混了一天,晚上回到家裡,夫人嬌杏迎上去道:「有人送一封信來給你。我文墨不通,只認得信封上你那表字時飛二字。不過有趣的是,送信來的是個女子,這信亦有妝奩脂粉味道。」雨村笑道:「你就該拆開看看,可是紅娘把鶯鶯的信送到張生這裡來了?」

嬌杏道:「有你這麼老的張生麼?我只是覺得蹊蹺。」雨村接過信,邊拆邊問:「送信的女子何人?」嬌杏道:「是忠順王府那琪官的媳婦,名叫花襲人。」雨村道:「那忠順王對琪官什麼都願意給,就是不願給他出府自由。他媳婦按說也在管制之中,卻如何跑到我們家來?」嬌杏道:「那襲人告私下求了王妃傅秋芳。為的是那賈寶玉的事情。你看,寫信的,傳信的,準允出府遞信的,竟全是女子,全願意為那賈寶玉出力。聽說得久了,那賈寶玉究竟是什麼護花仙王,能迷倒偌多女子?我倒真想見見,也開開眼。」雨村道:「他如今是個和尚了,你也見?」說著抖開信紙讀信。

信是薛寶釵寫來的,求他尋找賈寶玉,言簡意賅,典雅蘊藉,循之以理,動之以情,不卑不亢,柔中有剛,信末表示在家中靜候佳音,先致謝忱。見雨村讀完,嬌杏道:「如何?」雨村就把信念給他聽,又把聽到的賈寶玉去五臺山出家,及兩位王爺的應對講出,道:「那北王諭旨,甚合我心。社稷須有諸種柱子支撐,原不必都去弄仕途經濟,那寶玉本是秉正邪二氣之人,與仕途經濟格格不入,這薛寶釵只要他到國子監進學,科舉奪魁,反激得他去出家當和尚。不過看來這薛寶釵也夠巾幗英雄了,竟能曲徑通幽,從他的奩臺,把信遞到這裡。他如何將信先遞到那襲人手裡的?真有本事!」雨村那裡知道,蔣玉菡、花襲人,通過內纖供應二寶伙食日用多時,寶釵透過那內纖便宜行事,也非止這一端。嬌杏道:「人家如此求你,如孟姜女尋夫,我聽了也心軟。你就幫他去五臺山尋找便是。」雨村道:「王爺有諭旨,聽其自然,我何必多事。如今已入多事之秋,不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少一事莫若按兵不動不作事。」嬌杏就笑。雨村道:「你笑什麼呢?」嬌杏道:「我想起你落魄時吟的那副對聯了,你教我寫字,頭一課就寫的是他,道是:‘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那頭一句不知應到什麼人什麼事上,那第二句可不就應在今天了嗎?那薛寶釵遞出這封信後,可不天天在奩內等你訊息。你卻冷面冷心讓人家傻等。」雨村道:「不是我面冷心冷,是世道冷如冰。你一觸即熱,就毀了自己,也未必真有助於人。」夫妻二人閒話後歇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