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遠處爆竹聲之前,二寶正在一處說話。寶釵提起那天到北靜王府看戲作客,道:「你給那新亭題的對聯,上聯倒也罷了,只是那下聯‘覷透’二字,實在不恭,既是秋神冬仙,有那麼對待的嗎?如何去‘覷’「更如何‘覷透’?」寶玉道:「依你說,該如何措詞?或用‘敬畏’?你又該說太坐實了,或許用‘靜待’、‘默拜’恰切?」寶釵道:「都不雅麗。」寶玉道:「當年我在大觀園吟出一聯:‘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眾人皆誇,老爺也難得點頭微笑,自己也得意。但那聯句美則美矣。其實空洞,不過摹景而已。這次我總算逾過單純摹景,想與景後神仙結交,縱使尚欠雅馴,也應鼓勵三分才是。」寶釵道:「隨口道出,也難為你了。相互切磋,必有憬悟。正是學無止境。不過,詩詞雜學的功夫固然不能退,更要緊的是那經書時文,豈能一丟再丟,一遠再遠?」
正說著,爆竹聲起,麝月接報珠大奶奶駕到,寶玉見到李紈,滿腔歡喜,心裡並無一絲怎麼久不露面的抱怨,起立迎接,打量著說:「大嫂子氣色真好,也發福了!」寶釵斜他一眼忙連連彎身問李紈好,「稀客」兩字滑到嘴邊,及時吞回,滿面微笑,柔柔的問:「身體可好,蘭哥兒好?」
李紈因笑道:「可不是太好!前些日子因為盯緊著督促蘭兒準備進場,抽不出身子,連太太那邊都沒顧得請安,你們各處多多擔待吧!只是今兒個實在高興,放下榜了,那蘭兒初考得武舉第八名,環兒、琮兒都去祝賀,兄弟們放起炮仗來了!我才剛去給兩位太太報了信,他們都高興得念佛。」
寶釵道:「真真絕好訊息!大嫂子總算熬出頭了!」李紈道:「還沒到頭。明春還要考上一級,我還得緊督著他!」麝月端出襲人供應的好茶,又跟隨來的索雲一邊去且說些梯己話。
那賈蘭武舉中榜訊息,已令寶釵心潮難平,後更聽說那族中的賈菌也進了學,更是焦急難忍。那時薛蟠總算以留養承祀改判了無期監禁,可再謀減少刑期,熬出囹圄;薛蝌亦將邢岫煙從邢忠夫婦那邊娶過來,跟薛姨媽、薛寶琴一起過活;家裡那邊黃萎中總算泛出點綠意來,因之更把心思匯聚到勸寶玉進學上來。
幾日後,尤氏過來,道賈珍重整了私塾,賈代儒已逝,另請了本族秀才賈敕主持,賈環、賈琮皆入塾攻讀,道:「剛才去見了兩位太太,都說狠好。那嫣紅還在琮兒包書布袱上繡了個魁星。」尤氏說時寶釵只拿跟望著寶玉,寶玉卻只問尤氏可知道琥珀等減裁出去的訊息。尤氏因嘆道:「正是遇見了他。還知道了另一位的慘相。先說那一位,這府裡還有幾個人過問他?就是趙姨娘。他不知道怎麼的惹怒了忠順王,王爺一怒之下把他罰到馬圈裡。這些日子這邊府裡的僕婦們何嘗有過好飯食?一桶冷飯,一桶高湯,一桶不知道醃了多久泛臭味的鹹鴨嘴,就這麼個飯食,不往上搶還盛不上,那趙姨娘整日打掃馬糞累得賊餓,吃不飽,就偷吃那餵馬的黑豆,先吃了拉不出屎,後來不知怎麼的又狂瀉,敢是得了赤痢,臥在那破被裡也沒個人理。那琥珀,你們知道,歸了仇都尉,那仇都尉也不天天到這邊來,收拾出幾間屋子,成了他的淫窩,平日讓琥珀給他看著。那琥珀倒是個有善心的,聽說趙姨娘不行了,過去看,那趙姨娘只抓著他的手倒喘氣。琥珀眼見他哄氣蹬腿,也禁不住心酸。是琥珀告訴我,那趙姨娘臨嚥氣時嘴裡吞吞吐吐唸叨著兩個人……」寶玉就猜:「是老爺跟環兒吧?」尤氏道:「卻並不是。」寶釵道:「卻也可憐。只是咱們說他幹什麼?」尤氏把那話講完:「他嘴裡說的兩個人,琥珀聽得明白,竟是老太太和林姑娘!可不怪煞?」寶玉聽了也覺不可思議。寶釵道:「那環兒總算迷途知返,琮兒怕還得更加打磨。只是我們這位,當哥哥作叔叔的……唉,珍大嫂子,你說我該怎麼著,才能讓他心裡也裝進個魁星老兒去!」尤氏道:「依我說,怎麼著也不怎麼著,船到橋頭自然直,寶兄弟慧根紮在那兒,指不定那天有道光一照,他就開竅,就進場,就一舉奪魁了!」寶玉便起身去窗臺邊,細賞妙玉頭天派丫頭送來的一盆秋海棠。
那趙姨娘是忠順王帶人進府查管後死去的第一人。仇都尉報告給忠順王,忠順王故作姿態訓斥道:「聖上派我來查管,到日前並無新的旨意,我派你在此執管就該謹慎行事,怎的就死了人,且是賈政的姨娘?對府里人等嚴加禁管是對的,但不能再無故死人!」讓用便宜棺材將趙姨娘殮了,送到義地埋葬。其實那忠順王對趙姨娘自行病死甚覺愜意,因趙姨娘留下畫押口供,指稱那二十把古扇是甄家藏匿到榮府的罪產,若其不死,將來說不定要翻供,如今自己死掉,倒省了別人滅口。
那天賈環私塾放學回來,從後門進,正趕上趙姨娘棺材抬出去,先他不知道棺材裡是誰,還嬉皮笑臉的說:「嗝兒屁朝涼大海棠!」人家告訴他裡頭裝的是趙姨娘,他還不信,遇上往外送的琥珀,正色告訴他,他才傻了。畢竟十幾年來,跟著趙姨娘長大,雖說探春姐姐一再跟他說,王夫人才是母親,趙姨娘只是個奴才,可那王夫人何嘗對他有過一星半點母愛?趙姨娘雖一天到晚啐他戳他罵他怨他,正是俗話說的,「打是心疼罵是愛」,心底裡,那賈環還是認他是親孃。忠順王進府查管,趙姨娘被罰往馬圈,賈環並無所謂,甚或還覺得耳根清靜了許多,與那小鵲一起鬼混,把趙姨娘忘到了一邊,然此刻眼睜睜看著趙姨娘棺材抬了出去,先是目瞪口呆,後來就覺得心口發緊,起初人們都沒注意他,棺材抬出去往板車上裝妥,拉板車的把拉車的套繩套在肩膀上,板車咿咿呀呀走動了,忽然左近的人皆吃了一驚,見那賈環把藍布包著的書本往地下一丟,衝出後門,跑到那板車板車旁,抓著棺材尾巴,大聲嚎哭起來。琥珀等忙過去將他拉開扶住。那裝棺材的板車在灰土中遠去。賈環回到自己屋裡,不吃不喝,只是發呆,小鵲也不知該如何勸解。倒是那周姨娘,聞知趙姨娘死在馬圈,甚是傷感。遂去賈環處,拿去自己用私房銀子,通過琥珀換來的東西。私下熬好小米粥,配上醃甘露,去勸賈環想開些,好好過日子,那賈環才算緩過神來,漸漸恢復如常。
那天寶玉拿竹剪給秋海棠修理鏽葉,寶釵實在看不過,因道:「這些事就讓麝月作也罷。不然我亦可代勞。有這太陽照進來的大好工夫,稍微摸幾冊書寫幾篇文,也是好的。」寶玉便道:「可是你那一套,又來了。」寶釵道:「你且坐過來,咱們再討論討論。究竟你是怎麼個打算?」寶玉放下竹剪坐過去,心平氣和的問:「我無打算。你總在我耳邊聒噪,引得我也不能不細想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人世的人總成日家要打算?打算這個打算那個,算自己算別人,算來算去,算到無情為止。」寶釵道:「說得好。正是要你把心裡裝著的晾出來曬曬。敢情你真的是要杜絕人世,要走那出世的路了。那出世的路偏而窄。咱們大觀園攏翠庵的妙玉就現擺著是個例。他自稱檻外人,把咱們全叫作檻內人。又道什麼自古來最好兩句詩是‘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那兩句真是千古妙句麼?你是聽來覺得有如仙樂還是心生蓮花?那千年鐵門檻,豈是可以隨意褻瀆的,人能活得幾歲?有凡人活得到百年?就按百歲算,千年也有十幾代了!十幾代的富貴,為什麼要輕易抹煞?十代後就算都成了土饅頭,那也值得,足資驕傲!其實更早的古人,孟夫子,他說得更豁亮,叫作‘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五代富貴也不能輕褻呀。何況前五代本錢耗光了,後幾代還可再從頭積攢起。因之人世,在檻內奮鬥,才是人生常態。離開常態,去作什麼檻外人,對家族不負責任,對自己放任自流,充其量成個令人側目的畸零人,究竟有何意趣?你素日中那妙玉等的奇談怪論毒害太深,今日一打躉的給你個棒喝,你再執迷不悟,可真真傷透我的心了!」寶玉道:「你何必傷心。你跟我在一起,若去掉這些個仕途經濟的想法,豈不是很可快活嗎?我一不干涉朝政,二不忤逆倫常,三不勾心鬥角,四不暴躁乖戾,只不過是由著性子活罷了,這樣的日子,得享一天是一天,你若能跟我一樣想法,一樣活法,開心還來不及呢,那裡傷心去!」寶釵嘆道:「你當我自來如此?小時候,何嘗不曾任由性子活著,只管一味嬉戲?你知道,我父親原去的早,哥哥又不成材,守著寡母,焉能再撒嬌使性?原也身熱心熱難耐,多虧那和尚,給了個海上方,炮製出足夠一輩子的冷香丸,不時吞服,方冷靜下來,懂得人之一生,不能由著性情,須約束性情。你看人世間多少悲慘事,皆因任性戀情而生,又有多少事,竟因能夠馭性斂情,而峰迴路轉、化危為安的。你總願我跟你一樣,我卻總盼你跟我同心。只是雖然咱們天天身子很近,心卻似越來越遠。也不多說了,只再問你一句,知不知我為的倒不是我自己,乃是你好?」寶玉也嘆道:「深知如此。只是你的那個好,我卻不能也認作好,如此奈何?」
麝月過去跟他們說:「該吃飯了,冬日涼得更快,且趁溫。」二人方去吃飯。剛吃罷飯,薛蝌來了,眉頭緊皺。寶釵忙問:「媽媽可好?」薛蝌道:「好。」寶釵又問:「嫂子、妹妹可好?」
薛蝌道:「都好。」寶釵因笑道:「你唬我一跳。都好,你怎麼烏黢個臉!」薛蝌道:「篆兒跑門」,寶釵一時不明白他說的是誰。寶玉記得,道:「那不是岫煙的丫頭嗎?」麝月一旁也回憶起來,道:「可不。他隨邢姑娘到咱們這兒,住園子裡的時候,平姐姐,如今的平二奶奶,丟了那蝦鬚閩,先就疑他沒見過世面,覷空偷了。後來,才發現是我們怡紅院的墜兒。只是他如今可怎麼跑了?」寶釵想起來,道:「原來說的他。你只拽兒拽兒的,只當說那鞋拔子哩!」薛蝌道:「你嫂子可不跟對那鞋拔子一樣對付他,鞋拔子時時吊在鞋櫃子邊上,你嫂子時時讓他坐在窗前繡架前,今兒個下午眼錯不見,就找不著他了!一直尋到大門外,外頭戳在巷口賣糖豬兒的貨郎說,是從我們那門裡,出來個挎包袱的姑娘,到巷口跟一個候著的小廝,兩人對臉一笑,就跑出去了。這不是私奔了嗎?你嫂子待他一向不薄,跟你嫂子到咱們薛家以後,上下誰也沒虧待他呀,卻不曾想行出這般不雅之事!」寶釵聽了笑遒:「我當出了多大的事兒,原不過是丫頭私奔,咱們歷年來看過的那樣戲文還少嗎?小姐還後花園私訂終身呢,私奔的更不少。只當咱們家演了折戲。原有那話:臺上小人間,人間大戲臺。那篆兒到年紀了,春情發動,雖行為不雅,究竟也不是什麼大罪過,你跟媽和嫂子說,就不去追究也罷。」寶玉亦笑道:「還真看小了篆兒,原來是隨性敢為之人。倘再遇到,你們應該補他一份嫁妝才是!」薛蝌道:「要是如你們說的那般輕省就好了。偏那賣糖豬兒的貨郎想了想說,那勾引篆兒的小廝,竟像是這府裡的彩明!那貨郎也曾在這榮府後門落擔,那彩明就買過他的糖豬!」寶玉嘆道:「可知人生緣分,自有天定。彩明不止識字,更會算賬,風姐姐以往極器重他。篆兒有福了!」薛蝌道:「有什麼福!闖下大禍了!剛才我在大門口,遇見鋤藥,他告訴我,彩明兩天沒露面,仇都尉算他逃逸,發狠要抓回來治罪呢。倘若真把他逮住,豈不牽連到我們?如今咱們兩家,其實還不止咱們兩家,舅舅那邊,史家那邊,全是破了篷子的船,甭說難扛大雨,就是小雨,也淋不起呀!」寶玉替彩明、篆兒擔憂起來,道:「彩明必定是他們使喚登記這邊財物的,不比一般小廝,若真被逮著,怕性命都難保。唯願他們飛的遠遠,連翅膀影幾都尋不見才好!」寶釵道:「能不了了之最好。我們也須早準備好問起來的答詞。總是丫頭小廝不對,我們作主子的還虧著哩,能連累到那裡去?蝌兒你回去跟媽跟嫂子說,算不得多大的事,見怪不怪,聽其自然吧。」薛蝌又說起探監勸慰薛蟠情況。
又過數日,忽然又有北靜王府袁太監來,這回是送來寶玉入國子監的遇恩廕監生憑證。寶王大吃一驚:「是否送錯了?我何曾謀取過這身份?」寶釵卻喜出望外,笑道:「那回去北府看戲,王妃召見我,臨末了問我有什麼請求,我就冒昧提出,能不能求王爺給安排一下,讓我們寶二爺到國子監聽學去,實在也沒抱希望,沒想到王妃還真記掛著,王爺還真給辦成了此事!」自己跪下讓袁太監轉達對王爺、王妃的萬分感激,又再讓寶玉跪下朝北府方向謝恩,寶玉只捧著那張紙發愣。
袁太監走後,寶玉質問寶釵:「此事你怎麼也不跟我商量?我是堅決不去的。」
寶釵勸道:「那天你說了,知我說的作的,皆是為你好。就算你目今還覺得不好,你且先去,去了,我估摸你沒幾回就能覺得,那是好上加好。咱們私塾只算個小雞窩,那國子監什麼地方?最大的鳳凰巢!多少人想去還去不成哩!環兒、琮兒配去嗎?就是蘭兒,他就中了武舉也罷,離國子監的境界,怕也還遠。你且安心準備兩天,就去那國子監聽聽大儒講經吧,回來也教教我,開開我的竅。」寶玉道:「你早開竅了,還用我學舌,你真是逼人太甚了!」王夫人知道此事後,讚許寶釵道:「真比那樂羊子妻更賢惠了!這下寶玉有進階,我真算養兒得靠了!」就督促寶釵、麝月快快準備出寶玉去國子監上學的東西。那邢夫人聞聽後也很高興,找出一個金魁星來,拿給寶玉道:「那琮兒我也沒捨得給他。榮府全指望你了!」
一連兩天,寶釵指揮麝月收拾東西。又讓麝月請過來琥珀,求琥珀跟仇都尉仇講明情況,去國子監聽課,來回配馬匹,派鋤藥跟隨服侍。那仇都尉知有北靜王讓送來的書證,也就應允,那寶玉倒安靜了下來,也不再跟寶釵爭議,常站在那盆秋海棠前,似跟那花兒交換眼神兒。
那一日寒氣浸人,灰雲密佈。一大早,寶玉跪拜了王夫人,又跟寶釵拱手告別。寶釵道:「何必又莊重到如此地步。又不是生離死別,晚上就回來的。」寶釵、麝月送寶玉到儀門,鋤藥在儀門外接應,取過帶的東西,到大門外寶玉、鋤藥各騎一匹馬,離府而去。到得鼓樓前,寶玉在前頭,又往南二里,寶玉勒馬往西,鋤藥笑叫道:「二爺久不出門,暈頭轉向了!那國子監在東邊!早該往東的!」寶玉仍騎馬往西,鋤藥跟上去,心中詫異,又道:「二爺這是往那兒去啊?越走越遠了呀!」寶玉且不回答,朝西又走了二三里,寶玉方勒住馬,對鋤藥道:「要出西門去。」鋤藥懵懂莫名,問:「去西山?」寶玉道:「去五臺山。」鋤藥張開嘴巴合不攏。望著寶玉不像是玩笑,愣了愣就說:「我跟你去。」寶玉道:「你只跟到城門外吧。」鋤藥就跟寶玉到了城門外。寶玉下了馬,鋤藥也就下馬,寶玉把自己手裡的韁繩遞到鋤藥手裡,拍拍他肩膀說:「多謝了。多年來你跟焙茗,就是我的朋友。今天我是認真的。我要出家當和尚去了。你知道我們兄弟姐妹裡,已經有那四姑娘先一步,出家當尼姑了。他當尼姑,是自覺自願的。我當和尚,是被逼無奈。我不想去那國子監。國子監很好,我不反他,可是那地方不適合我,我也不適合他。兩匹馬都交給你,還有馬上的東西。你可以隨自己想法行事。可以帶著兩匹馬去闖江湖。更穩妥的是帶若他們回府裡去,就跟他們說我去五臺山當和尚去了。你沒法攔我,也攔不住我。他們若要加罪,就加罪我一個人。你是無辜的。你告訴他們,不要來找我。也找不到我的。縱找到,我也是不回去的了。」那鋤藥也懂不全寶玉那些話,只是多年跟著寶玉,知道他那傻怪勁兒上來,幾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就揉眼睛抹淚。再睜開眼時,寶玉已經走出一箭之地,想追上去,心知追也追不回的,就痴痴的望著寶玉一步步走遠。到頭來,鋤藥還是回到了榮國府。
那寶玉朝西南方向走去。那時天上下起了霰,小冰珠打到他臉上,又冷又痛。起初他聳肩躬腰籠袖,漸次他忘卻了寒冷艱辛,腰也直了肩也開了,心裡無比鬆快。他就那麼往五臺山而去。鋤藥沒兩個時辰就返回了榮府,交回馬匹,跟仇都尉講出情況,茲事體大,不敢自專,仇都尉趕緊騎馬去了忠順王府,當面向王爺稟報。王爺且不言聲,拈鬚中晌方發話:「既是那北靜王薦他去的國子監,我們也不好擅加處置,你再去趟北府把這事報告給他,看是由他稟告聖上,還是有別的主意,總之這煮硬了的魚頭由他去拆。」因之仇都尉又趕往北府,偏那北靜王並王妃去清虛觀打醮去了,要晚上才回來,只好等到晚上再說。那鋤藥回到榮府不敢也無法去報告寶二奶奶。那寶釵等到天黑掌燈,還不見寶玉回來,讓麝月去找琥珀打探訊息,琥珀說不知道,只奇怪怎麼鋤藥早把兩匹馬交回來了。麝月趕緊回去報告寶釵,寶釵心知不妙,臉上且不露出,囑咐麝月只別告訴太太,若玉釧來問,就說二爺累了,故未去定省。
那晚漸漸下起雪來,是北地那種幹雪,雪不成花,只似銀粉般落下,沒幾時院子裡就積得沒過鞋面。麝月心裡發慌發堵,問寶釵要不要再去問,寶釵搖頭,讓他且去睡下,說自己要在燈下坐著,若沒叫他,就莫來打攪。那麝月為寶釵準備好熏籠、茶窠以後,只得出來掩上裡屋的門,在外屋床上假寐。自鳴鐘響過,報出子時。
那寶釵獨坐燈前,柔腸百結,思緒繾綣。他料到寶玉是擇出世之路逃遁了。他不後悔。也不想責備寶玉。這是命中註定吧。他不信這就是了局。他活著就成寡婦了麼?其實他婚後一直是寡婦。古往今來,有多少鰥寡孤獨苦熬歲月。誰懂鰥寡孤獨者心?誰知鰥寡孤獨者志?鰥寡孤獨,指的也不定是硬摳字眼的那些活人,他想起一些古人,史冊上的或故事裡的,一世的,或一時的,都可算作「獨人」。他鋪紙提筆,隨著思緒,吟就十首,總題為《十獨吟》:嫦娥冷螢殘桂漫空房,往事悠悠隔霧瘴;誰言已悔偷靈藥?玉珂微微傳佳響。
屈原
汨羅江畔霰絲飛,科跣斑斑血痕隨;
不唯牢騷彌滿腹,猶有溫情盼春歸。
孟姜女
不信夫君不回還,把剪拈針紉心線;
長城自倒莫飛淚,陰霾散去有晴天。
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