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鈴聲響過,弟兄們陸續走了,回家了。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一個個生命在不該結束的時候結束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死了,被殺死了,但別的人照常活著,包括破案的刑警,還要照常生活,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上下班,照常回家……
李斌良知道,自己過於苛刻了,可他此刻陷於一種異常的心理狀態中,實在難以理解這本來很正常的一切。
他坐在辦公室裡,反鎖著門,想獨自安靜地坐一會兒,不讓人打擾。他不想吃飯,他不餓,也不想回家。他知道家裡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這時,有腳步聲輕輕走到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站起來,夢一般走到門口,把門開啟。
還沒容他看清是誰,門外的人已經猛地擠進來,並迅速回手把門鎖上了。
他先是感到一個柔軟溫暖的軀體,接著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原來是寧靜。她要幹什麼?為什麼反鎖上門?李斌良剛要問,忽然注意到面前的這雙眼睛充滿了緊張甚至恐怖,呼吸也格外急促,一雙顫抖的手裡握著兩張紙遞給他:「快,你快看……」
在李斌良的印象中,寧靜就像她的名字那樣,總是那樣的恬靜,從來沒有驚慌失措過,可現在怎麼了?原本淺棕色的面龐已經泛白,明亮的眼睛閃著驚恐的光。他接過她手中的兩張紙,看見上面是放大的指紋。一張紙上五枚,另一張紙上一枚。
這……
寧靜指著那一枚指紋和五枚指紋中的一枚讓李斌良看:「你仔細觀察,發現沒有……看,這幾處,是不是一樣?我找技術科痕檢員看了,他們認為,這兩枚指紋是一個人的可能性非常大。按照他們的說法,檢材和樣材比對時,如果中心花紋清楚,九個點以上相同,就可以確認同一,而中心花紋不清楚的,需要十一個點以上相同才能認定同一。這個檢材和樣材中心花紋都很清楚,已經確認有八個點相同,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的!」
李斌良抬起頭來,看著寧靜的眼睛:「這都是誰的指紋?」
寧靜指著檢材指紋:「這是在毛滄海被殺現場提取的那枚……」
李斌良的心突的一聲,激烈地跳起來。他聽出,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手指也顫抖起來,勉強指著五枚樣材指紋問:「這是誰的?」
寧靜說話也慌亂了:「我……我開始也不敢相信,可技術科說它們同一的可能性……確實很大,他是……我真的不敢相信,怎麼會是這樣,不可能,可是總要認真對待呀,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連技術科也不知是誰的指紋,只是讓他們比對一下……」
李斌良著急起來:「別說沒用的了,快說,到底是誰的指紋!」
寧靜還是不肯說出人名,李斌良急得跳起來:「你怎麼回事啊,要急死我嗎?快說呀,這是誰的指紋?」
「是……」
寧靜欲說又止,李斌良急得幾乎要跳起來。寧靜終於說出來,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李斌良這回真跳起來:「什麼?不可能,不可能……」
寧靜:「是啊,我也認為不可能,可是,這事實……」
李斌良的渾身都發抖了,他強制自己鎮定下來,腦海中激烈地思考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寧靜的手:「對了,寧靜,咱們情報資料室是不是也儲存聲像資料!」
寧靜不解地看著李斌良:「是啊,你要看什麼……」
「快,領我去找……」
李斌良拉著寧靜的手,來到情報資料檔案室,開啟聲像資料櫃的門,不負所望,終於找到了一盤錄影帶。
「是它吧……」
李斌良看了看時間和題目,知道找對了。二人又回到寧靜的辦公室,開啟放像機,接通電視螢幕。
一會兒,電視上現出了當年那一幕,李斌良也就回到了當年:
季寶子被帶出監獄,那微笑的、欣然的臉……
季寶子把臉轉向錄影機,那是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喚,但是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
他沒有認出自己,他不可能認出自己。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季寶子。
但,他和季寶子長得很像,很像。
刑場上,他被五花大綁地帶下車,仍然在笑著,友好地四下望著周圍的一切,在和一切告別。
他被押到執行的地點,跪在地上。
他身邊的兩個死刑犯頭上飛起血花,接連倒在地上。
鏡頭停在他的背上,靜止了片刻。那是槍手的暫停。
他的脊背忽然動了起來,轉過臉來,衝著錄影機的鏡頭,眼睛和嘴都動了起來,好像在呼叫著什麼,從口型上可以辨出,是個「我」字。
就在這時,他的頭上飛濺起血漿,他一頭栽倒在地。
屍體的特寫:屍體被人翻過來,鏡頭對準了他的臉,他額前的彈洞。他的嘴巴還在張著,呈現出「我」的形狀。
他要說什麼,說「我……」什麼,或許是「我不是季寶子」吧……
鏡頭停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上。他白紙一般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那放大的瞳孔也好像仍在看人,在看著自己,在他凝固的眼睛後邊,好像還有一雙眼睛在望著自己,從眼睛望到心裡,直至心靈深處……
寧靜在旁邊不由抓緊了李斌良的胳膊,這使他再次體驗了當時那種恐怖,那種從未有過的從心底生出的恐怖……
他的目光盯著螢幕,但,手卻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螢幕上出現兩條腿,隨後,鏡頭結束了,螢幕上出現雪花。
李斌良知道那是誰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