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會議是秦副局長提出開的,他卻要自己先講,這有點兒像突然襲擊。自到刑警大隊以來,這種事經常發生:開會時,往往自己正講得起勁兒,思維正活躍,他會突然打斷你的話,高談闊論一番不著邊際的東西。而當你失去了講話的興趣,或毫無準備之時,他又突然讓你講。現在就是這樣。可講些什麼呢?李斌良邊想邊開了口:「大家都知道,近些日子我市連續發生三起殺人案件,除了殺我那起未遂外,另兩個受害人都死了。特別是後一起,不知大家對受害人家屬的痛苦有什麼感受,反正我很難過。想一想失去丈夫的妻子吧,想一想那天真可愛的孩子吧,想一想那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吧……假如這事發生在我們身上,會怎麼樣?」
話一開頭,思路就清晰了,心情也不平靜起來,要講的話也多了:「當然,我們無法使他們擺脫失去親人的痛苦,我們做不到,但我們可以減輕她們的痛苦,可以讓死者瞑目,讓生者得到慰藉。因為我們是刑警,我們有這個責任。那就是把案子破了,讓罪犯伏法!」
秦副局長打斷他的話:「先別激動,分析一下案情。」
這話反而使李斌良激動起來:「關於案情,我們等一下要深入分析。我要先說一個觀點,林平安的屍檢結果出來了,他身上雖然中了很多刀,但致命的還是胸口那一刀,而這一刀與毛滄海那刀非常相似。這點,法醫的檢驗已經做出證明。因此我認為,這起案件和我遇險那起案件及毛滄海被殺案件應併案偵查。這個兇手,不,應該稱他為殺手,既兇殘又大膽,居然連續在我市做下三起殺人案,這是向我們刑警挑戰。那好,我們就迎接這挑戰吧。請寧靜把記錄做好,我現在鄭重向大家承諾,如果我不能帶領大家攻破此案,就地辭職,今生再不當刑警!」
這是真實感情的流露。雖然到刑警隊以來,李斌良已經主持全隊開過幾次會,但哪次也沒有像這次慷慨激昂,說到這裡他估計秦副局長又要打斷,就停了下來。可秦副局長這回卻沒出聲。李斌良的目光從大家的臉上掃過,注意大家的反應。會議室很靜,從目光中可以看出,大家都被吸引住了,也被感動了。秦副局長雖不動聲色,但從他一口接一口吸菸上看,內心也不會無動於衷。
這時,他感到一束明亮的目光向自己照過來,他向前望去,那是一雙明亮而寧靜的眼睛。對,她的名字就叫寧靜,是大隊的情報資料員。他注意到,她此時的目光中充滿了敬佩和信任,也透出幾分擔憂。她的眼睛遇到他的目光,便垂下了眼簾。李斌良的心不由得一熱。而就在這時,他又感到一束刀子一樣的目光向他射過來,心中一驚,急忙把視線調過來。於是,他又看到一張俗不可耐的女人臉龐。
她叫高蘋,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一年前還是市糧庫的保管員,現在,她不但調人公安機關,還進了刑警大隊,當上了情報資料員。刑警大隊早有了情報資料員寧靜,一個人完全夠用,可局裡硬給她安排了這個位置,以滿足她的願望。她調進來不久就轉了幹,授予三級警督的警銜。有人算了一下,如果她能授三級警督,應該在十三歲時就參加了工作。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她還有本科學歷,可李斌良有一次訊問嫌疑人讓她做筆錄,兩個小時她只記了不到兩頁紙,其中還有三分之一錯別字,使拿下來的口供全泡湯了。別看她工作不怎麼樣,可平常也挺忙的,忙著來往於各辦案科所隊,給受處罰的違法犯罪人員說情。而且,每次還都管用,使本來決定嚴肅處罰的事從輕處理。她之所以有這樣的神通是因為她妹妹嫁給了某市領導的兒子。對,她剛來公安局時,還紋了眉,勾了眼線,甚至額前的一綹頭髮也染成黃色,李斌良為此專門與她談過話,給她唸了公安機關警容風紀,她才很不高興地染回黑色。李斌良對她說話的聲音也不喜歡,沙啞而又尖利,透出一股俗勁,跟潑婦吵架的聲音差不多。他不喜歡這個女人,也知道她不喜歡自己。她的目光就說明了一切,每當自己慷慨激昂地講話時,她總會投來不屑一顧的目光,最近還發現,每當寧靜與自己接近一點,她會格外感興趣地把目光投過來。
李斌良甩掉高蘋,目光繼續移動,從大家臉上緩緩掃過,忽然又停住了,因為,他看到一張特殊的面孔,一張不同於其他弟兄的面孔,心不由得又咯噔了一下。
這人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六七歲的樣子,身材粗壯,圓臉,寸頭,穿著既流行又高檔的便衣,腋窩夾著個精緻的皮包,裡邊肯定是高檔手機。儘管他眼睛也盯著自己,但,也許是心理上對他反感,怎麼看他都不順眼,瞧那張粗俗、市儈和酒色無度的臉……
他就是鐵忠,鐵昆的弟弟。和他的哥哥一樣,人們都省略了他的姓。他是不久前才調入刑警隊的。關於鐵忠其人,李斌良也曾聽說過,此人在社會上名聲很不好,沒當警察之時,跟在哥哥後面混飯吃,好像管理過一家洗浴中心。可不知怎麼搞的,不知花了多少錢,轉眼間弄了張大學文憑和幹部籍,在三個月前進了公安局,先是在治安大隊幹,穿著警服,卻幫著這個收貸款,跟著那個追欠賬,影響很不好,治安大隊長乾生氣沒辦法,後來他又覺得搞治安沒意思,非要當刑警,並一路綠燈地達到了目的。
公安部雖然制定了嚴格的錄警制度,要求逢進必向社會公開,然後考試考核,按照人民警察的標準擇優錄用,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對某些人,什麼規定也沒用。從今年開始,市裡又出臺一條政策,大專以下的畢業生不再負責分配,由畢業生自己找接收單位,有了接受單位,人事部門才予以分配。而警校只是中專,這條政策就堵住了警校畢業生分往公安機關的渠道。然而,有些雖然沒念過警校,甚至連高中都沒考上、素質很低的人,就像鐵忠和高蘋這樣的,因為有錢有勢,可以買到更高的文憑,找到得力的門路和關係,今天擠進一個,明天安排兩個,進來後又什麼工作也幹不了,還總惹事。到這時,領導上又會說公安局隊伍建設不力,民警素質太低……這不,鐵昆輕輕做了下手腳,他的寶貝弟弟就成了刑警。
李斌良對這事很惱火,也為此問過秦副局長,秦副局長只是沒好氣地一揮手:「你別問我,問蔡局長去!」
李斌良鬧個倒憋氣,心想,蔡局長怎麼了?有空兒我就找他!
可現在,難題出來了,鐵昆是這起案件的嫌疑物件,他弟弟卻要參加案情分析會,這會怎麼開?這案情怎麼分析?李斌良不得不低聲請示身邊的秦副局長。秦副局長想了想,悶悶地低聲道:「那怎麼辦,也不能因為他會就不開了。開吧,完事我跟他談談!」
可這是一談就能解決的問題嗎?李斌良正在為難,秦副局長手機突然響了。他放到耳邊聽了幾句,回了聲:「我們馬上就到!」然後站起來宣佈:「市領導來了,我和李教導員及兩位副大隊長有事,下面的案情分析會這麼開:以中隊為單位分析討論,明天早晨把討論結果報到大隊。散會吧!」
還好,李斌良舒了口氣。心裡說:看來,真得找蔡局長談談鐵忠的事,這問題不解決影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