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楓放開李一道,喃喃地說:「我只知道北堤上死了一個民工,但不知道是老大哥啊。」說著蹲在地上抽泣起來。
杭維萍看著他說:「你還冤屈,還不平衡,還有臉在這裡哭。和老大哥比起來,你這點冤枉又算得了什麼?拿著手爐,烤著上好炭火的林黛玉哪裡知道北京街頭撿煤核老婆子的辛酸啊。」
她這樣一說,柳楓更悲切了,伴隨著嘩嘩的淚水放出悲聲。杭維萍和李一道知道,他這不是為自己而哭,是為老大哥而悲痛,是一種深深自責的悲哀。二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老大哥為什麼不來找我呢,他不知道我在這裡嗎?別的權力沒有,給他調換一下工作,讓他們家衣食無憂我還是做得到的啊。」
杭維萍說:「其實,你一來他就知道了,在你召開的縣直企業改制的動員會上,他一眼就認出了你,並打電話問了我,但並沒說他的家庭情況。我讓他有事找你,他說不,說在會上看著你的情緒不對,雖然講話時情緒激昂,但你的眉眼裡有憂愁。他說,‘小楓從繁華的省城來到我們這窮鄉僻壤,這裡邊一定有什麼事,我們這裡原來就是充軍發配的地方,看來是上面是盯著他呢’。他堅決不讓我告訴你他在這裡。說縣裡的情況複雜著呢,排外、欺生厲害,等過兩年你在這裡站穩了腳跟再說。誰知……」杭維萍說著也說不下去了,哭泣起來,李一道也跟著在一旁抹開了眼淚。
說什麼都晚了。老大哥走了,把他的妻兒照顧好吧,這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下了一上午的小雨停了,天空還佈滿著陰霾,一絲風也沒有,白楊樹肅立,河畔的柳樹枝條低垂,已經結了籽粒,發黃的草棵不斷滴著雨滴。
一輛豐田越野吉普車載著柳楓、杭維萍、李一道,越過洪水過後露出的橋面,爬上北大堤,順著斜坡下道,在滿是泥濘的土路上艱難地走了好一會兒,來到了老大哥路增的村子沙崗頭。
展現在面前的路增的家是三間磚掛麵的土房,是一圈用叢生刺槐自然圍起來的小院。一個前後進深不足2米的簡易門樓,兩扇年代久遠的柳木門斑駁陸離,露出了慘白的原木色。院子裡有幾件農具,一個20多歲的翻著白眼的小夥子,正拿著一束楊樹葉子喂一隻渾身沾滿了黃泥的羊,嘴裡嘟囔著:「快吃,到年扒你的皮,吃你的肉。」說著,嘴角流出了口水。
「你們是?」領居「快嘴二嬸」迎上前,說:「你們是來扶貧的吧。他家可是俺村第一大困難戶啊!當家的為了多掙幾個大餅卷累死了,值當的嗎?家裡光剩下了娘們孩子。你看那個大小夥子,原來好好的,前兩年非要去當兵,連著兩年都驗上了,都讓鎮裡頭頭的親戚頂了。他在那裡給人家下跪,後來又撞到暖氣管子,結果成了腦震盪,學上不了,連活也幹不成了。還有他家的那個小閨女,一年到頭清湯寡水的,長得像個小黃毛。我看著你們都是有錢人,快快幫幫他們吧。這個大增也是,在外邊當了這麼多年兵,還有工作,把日子混成了這個樣!有一次喝了點酒還吹牛說,他有個好兄弟在縣裡當書記,俺看是說胡話,胡日鬼哩。這年頭,甭說有個縣委書記,就是有個親戚當個副鄉長,家裡也能富得流油。俺孃家當院裡開小飯鋪的二兄弟,就是因為他妹夫給縣委的書記開車,這次給河工們做飯,不幾天就賺了八千多塊,更別說和縣委的書記好了。」「快嘴二嬸」絮絮叨叨一口氣說完,癟了癟嘴。
屋門開了,走出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婦女。「快嘴二嬸」又指點著說,「這就是大增媳婦四滿,也是個苦命人啊!孃家兄弟姊妹七八個,連小學都沒念幾天,就砍草拾柴禾掙工分。嫁到這個村說是找了個當兵的,表面上挺光榮,其實也沒過幾天好日子。」
四滿沒理會她的叨叨,愣愣看了柳楓他們半天,說:「你們就是大增早先在省裡廠子裡的朋友?」杭維萍急忙點頭,剛要說什麼,四滿不理他們了,腳步沉重地往屋裡走。柳楓他們跟進門,看四滿拿出了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柳楓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編劇、李一道譜曲、杭維萍主演的小歌劇到省直匯演得獎後和老大哥一起在小河邊照的。那是一個小麥伏壟黃的夏天,廠裡僅有的一臺東風牌卡車把他們送到目的地後,被一個廠生產科特討厭他們蹦蹦跳跳的科長調走了。演出結束後,幾個人本來想坐公共汽車回來,但湊了半天也湊不夠車票錢,只得揹著樂器步行往回走。開始大家還唱著「我們走在大路上」的戰歌,但在驕陽的灼烤下,一會兒就沒了精神。人困馬乏,嗓子渴得冒煙,肚子裡餓得直叫喚,早晨睡懶覺未來得及吃飯的李一道竟虛脫了,躺在了路邊的一棵被來往汽車撒滿塵土的小槐樹下。正在大家束手無策的時候,一輛黃河大客車停到了他們身旁,老大哥和他在長途客運公司當司機的戰友抬下了一大桶涼白開水,掂下了一袋子饅頭和十幾根灌腸,眾人一片歡呼,吃飽喝足後上了汽車回到了廠裡。那一次,花了老大哥半個月的工資。午休後,大家拉著他跑到廠區後面的小河邊照了一張照片,也是和老大哥唯一的一張合影照,除了他們三人,還有幾個跟著李一道在樂隊伴奏,跟著杭維萍在臺上跳舞的小夥與姑娘。
三個人激動起來,三個腦袋急切地湊上去,三隻手同時伸了出去。但四滿並沒有被他們的情緒所感染,把照片往高處舉了舉,依然眯縫著白多黑少的眼冷漠地指著三個人說:「這是你。」柳楓點了點頭。「這是你。」杭維萍點頭。「這是你。」李一道點頭。四滿回過頭來又指著柳楓說:「你就是那個秘書書記?」
「是是,不過,現在不是了。」柳楓有些尷尬地說,心中充滿了羞愧感。
杭維萍看著破落的小院和家徒四壁的堂屋,鼻子有些發酸,上前握住四滿的手說:「大嫂,你這麼多年受苦了,我們對不起你和老大哥。」
「不,」四滿尖聲叫了起來:「是俺命苦,是他對不起俺,他有外心。」說完,一屁股蹲在地上嗚咽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滴到了已經看不出顏色的上衣上,一會兒就溼了一大片。
「哦?」杭維萍三人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是哩,」快嘴二嬸在一旁幫腔說,「自己家裡窮的屁股用瓦片蓋著,還養著陝西窯洞裡的一個娘們。也不見他去,也不見那個女人到這兒來。這麼多年了,月月給人家寄錢,連面都見不著,更不用說摸摸上炕倆人高興一陣子了。牛郎織女每年七月七還有喜鵲搭橋見面親熱親熱呢!這個大增真不知道在哪裡吃錯了藥,犯了那路子病。」
「不可能吧。」李一道茫然不解地看著她們。
「俺有證哩。」四滿不哭了,呼地站起來,從用磚頭支著的幾塊床板底下拿出一個用炮彈皮做的鐵匣子,嘩啦摔在只有三條腿,裂著大縫的破方桌上說:「你們看看。死鬼活著的時候老是鎖著,不讓我看,死了以後我砸開的。原以為是留給俺們娘們過日子的營生,鬧了半天是他養小婊子的字據。別的字俺不認識,錢字俺知道。俺莊稼人就是跟錢親,誰叫俺窮哩。人窮就不要臉了,俺也不怕家裡的醜事往外張揚了。你們都是體面人,隨便看吧。嗚嗚……」說著,坐在地上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起來。
杭維萍趕緊扶住搖搖晃晃將要倒的方桌,拿過鐵匣子,見裡面有幾百張類似明信片的硬紙片,除了抬頭第一行的地址不一樣外,下面一律是一個長方形的戳子,上面寫著「錢已收到,田素素。」下面的落款都一樣。旁邊還有一個紅塑膠皮的筆記本,封面的中間是一個金光閃閃的毛主席的人頭像,旁邊有兩行豎字,一行是「世界人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一行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下面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xxxxx部隊援越抗美紀念冊」。
杭維萍強忍著沒掉下來的眼淚,拉開鱷魚手提包,掏出厚厚一疊錢遞到四滿手裡,帶走了路增大哥的遺物——那個筆記本。
四滿沒有反對,對這個已經麻木悲傷的女人來說,她的世界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