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楓心裡咯噔一下,警惕地向外間探頭看了一下,兩個科長猶在鼾聲如雷,便小心開啟窗戶,把紙條拿到了手,小雨點則跳向窗臺的一角,大口吃起了一個小塑膠盒子裡的食物。
紙條開啟,上面只有一句話:「稍安毋躁,自有高人搭道。」字寫得像長得很生硬的樹杈子,不像是有文化的人寫的,但用詞又是半白話半文言,沒讀過幾本古典小說的人還真不可能寫得出來。尤其是後半句,用的是當地土語,搭道,是跑路子讓他出去,還是暗地裡把他救走,一點也不明確。不過,總之是福音。
柳楓看完後,點燃一支菸,把小紙條放在菸灰缸裡燒掉,借小便的機會倒在了抽水馬桶內,衝了個乾乾淨淨。
沉默是金。整整一天,除了吃飯,柳楓沒說一句和自己有關問題的話,倒是兩個科長總是有事無事地搭訕兩句,還是客客氣氣的喊他柳書記,服務得也頗為周到,還安慰他說,他們見得多了,進了雙規門的人大多數有問題,一般是逃脫不了的,但要是上邊有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出去照樣做官。說你柳書記是省裡來的,肯定有人活動。柳楓沒有反駁。
為了打破沉悶,一個科長特意講了一個簡訊上流行的段子,說有一個老總和女秘書坐火車軟臥包廂出差。晚上,老總一看自己的表不知何時停了,便問女秘書,現在幾點?女秘書說,10點。老總說,整啊?女秘書說,太早吧,人還沒睡呢,列車員還在過道里走吶。老總說,我是問10點整啊?女秘書說,再等一會兒吧,11點吧。說完,兩位科長放聲大笑。
柳楓聽著,說:「語言藝術運用得不錯,包袱抖得也適當。」也笑了幾聲。
僵局打破,柳楓拿出了幾百元錢,讓他們出去買了兩條中華煙,一條留給自己,一條給他們,關係活絡了許多。
到了晚上,柳楓做夢也沒想到,來搭道的竟是縣委辦公室主任方囊。
方囊一進門,一個科長巴結地迎上去連聲喊方主任,說萬分感謝,讓自己中專畢業的侄女到了吃縣裡財政飯的單位,方囊也不說話,隨手把一個裝著錢的信封給了他,兩個科長會意對望一眼,出去了。
相互敬菸和必要的寒暄過後,兩個主角陷入了沉默。柳楓有一套識人的邏輯,認為所有人不過三種人:第一種是喜歡你、支援你、理解你的人,這種人對你有知遇之恩,可以為師、為友,你應該終生尊重、珍惜與呵護;第二種是誤解你、嫉妒你、中傷你的人,這種人會給你傷害,你要遠離;第三種是與你互不相干的人,你可以和平共處,以禮待之。那麼方囊是自己的什麼人呢?絕對不是第一種,很可能是介於二、三種之間的人。他會來為自己搭道嗎?不會的。他在心裡暗暗否定了。那他來的目的是什麼呢?
說實在的,他對方囊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剛來時幾乎引為知音。在這個偏僻的小縣裡,方也算是一個人才了。畢業的學校雖然不入流,但文章寫得還入眼,辦事也算利索,至於他那有些不顧廉恥的蠅營狗苟的鑽營,也可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不是硬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最不喜歡的是方囊的陰,眼睛看人的陰,說話顧左右而言他的陰。
柳楓坐在沙發上,吸了一口煙,優雅地把菸頭在菸灰缸的邊沿上蹭著,那雙海藍色的眼睛發出藍寶石般的光芒,嘴角微微上翹,看著彎腰低頭坐在對面床上、眼睛對著地面閃爍的方囊。
方囊的眼睛閃爍了半天,但虹彩始終沒有固定下來,他心裡懊喪透了,也委屈透了,他來是不得已而為之。
在親連親的貧困小城裡,什麼事情也保不住密。柳楓被雙規的第二天早晨,不,確切地說,當天晚上就傳開了。證實了訊息的準確性後,杭維萍與李一道簡單地碰了一下頭,制定了兩步走的救援戰略,一是弄清雙規地點,穩住柳楓,給縣裡施加壓力;二是尋求外圍突破,抓住辮子,和決策者正面交鋒。李一道說,據觀察,張二牛似乎和柳楓的關係不錯,可否利用一下,還有韻致那裡。杭維萍搖了搖頭說,那些人說到底是農民,在大平原上生活習慣了,眼睛一望無際,說話也開闊平坦,不知道保密,我們暫時不要和他們攪合在一起;從另一個角度講,他們又是最樸實的,最講究實惠和良心的,我相信他們會以自己的方式去救援柳楓的。李一道點頭走後,杭維萍叫來了劉華侖,寫下了一張「稍安毋躁」的小紙條,讓他設法送到柳楓手中,同時交代務必搞到樓宇批示過的影印件。
四海糧油公司是本地最大的土生土長的企業,經營專案雜,劉華侖又是本地人,枝枝蔓蔓的關係在他發財後都貼了上來。他知道,在本地辦企業主要的不是靠商品經濟規律,而是靠上下左右的關係,靠各路的英豪乃至無賴地痞去擺平四方,把關係疏通。比如,大荒甸一帶的玉米含澱粉率高,外地的一家制藥企業早就垂涎三分,組織車隊來高價收買。四海糧油公司憑經濟實力不行,就派一幫人白天在各村路口攔車收費,晚上去扎人家的汽車輪胎,威逼加油站不給人家加油,甚至把人家司機的駕駛本和行車證偷走,把人家喝水的杯子裡灌上牛馬尿,逼得對方無功而返,最後還得讓他們去收購,讓他們去賺差價。可以說四海公司的人員構成就像水泊梁山一樣,既有曾經設館授徒的教授吳用、岐黃聖手神醫安道全,也有曾經在正規軍裡做過高階軍官的林沖、呼延灼,還有開過人肉包子店的孫二孃、打家劫舍的李逵,專業樑上君子盜竊專家鼓上蚤時遷等一幫雞鳴狗盜之徒也不缺少。劉華侖能就能在排程有方,讓他們各展其能,使企業在白道、黑道,道道有人,什麼事也能辦到,擺平。
劉華侖出了杭維萍住的賓館後,馬上叫來了外號人稱「賽警犬」的小表弟。這個傢伙最大的特點就是鼻子特別靈,對氣味的解析度特高,小時候兩人在一起玩,華侖偷了瓜棗或掏了麻雀蛋,或燒了鵪鶉,無論藏他家院子哪裡,表弟的小鼻子一吸溜,準能找到。二人臭味相投,從小就在一起遛狗攆兔子,偷雞養鴿子。為偷逮別人家散養在地裡的鴿子,賽警犬還自己發明了一種叫鴿子吃了不忘的食物,他用麻雀湯把小黃米煮熟,趁早晨的陽光柔和,曬乾。逮住別人的鴿子後先喂,然後把一點湯抹在它的脖子上,令其念念不忘,千方百計順著這個味道尋找別處存著的同種食物,他給自己的這個創造起名為「肉米黃」。他訓的鴿子也就專吃肉米黃,別人想用食物引誘,想下毒均無效果,他要想偷別人的鴿子,一逮一大群。
賽警犬接到表哥的任務後,派人找到了柳楓的關押地點,讓慣於盜門撬鎖的人趁夜爬樹登高,攀在一個三杈枝條上猿臂輕伸,把一小盒肉米黃放到了柳楓所在的三樓房間的窗臺上,隨即派出了自己訓練得最得意也是最聰明、最機警的鴿子「小雨點」去執行任務了。華侖覺得杭維萍寫的紙條紙質太軟,鴿子不好叼,同時也不明確,就自作主張地換了一個硬些的紙,加上了「有人搭道」四個字。
為萬無一失,劉華侖也是親自出馬,賄賂賓館高幹樓上風韻貪財的女領班。女領班帶著自己的一個嫡系小姐妹,以吃夜宵為名,三招兩式,拿下了樓宇的秘書,順利把樓宇批示過的影印件搞到了手,照片也翻拍了好幾張。賽警犬隨後向表哥做了報告。
再說某部委的首長下午參加了決口合龍儀式,第二午上午照例是聽完了彙報後,在一大幫官員和記者的簇擁下沿線慰問民工。中午吃飯的時候,杭維萍笑吟吟端起一杯酒對於茂盛說:「於書記,這次首長來你們縣視察抗洪情況是很滿意的,讚揚你的話我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啊。我們在向中央寫報告時可都要寫上的,連同抄送你們省委。來,我祝賀你一杯。」說完,又歪過頭有些撒嬌地對著主任說,「我給您提個要求,想在這多待兩天,把於書記的抗洪經驗好好總結一下。」話畢,一飲而盡,全桌掌聲。
老主任高興地看著這個自己老首長的兒媳呵呵笑著說:「好,我同意。老於,你可不能欺負女同志啊,還有樓宇同志,你也要陪著喝。」
「我幹,我幹,我幹三杯,不,六杯。」於大頭激動得滿臉通紅,像鄉下虔誠的老農見到了南海大士觀世音,把六小杯酒急急地倒進了一個大玻璃杯裡,咕嚕一聲倒在了自己的大肚皮裡,樓宇也端起半玻璃杯酒喝了進去。眾人也是一片叫好聲。
杭維萍話鋒一轉:「不過,於書記,我們可是國家部委的,看水都看膩了,你們這裡是不是還有別的風景給首長看看,讓首長散散心啊。」
「嘉穀是明代置縣,名勝古蹟應該是有一點的。」樓宇也湊趣說道。
「有有,」於茂盛想起了正在修建的劉公橋,並隨口講了民國初年那對才子佳人的故事,還特別背出了那首詩,並說現在正在修繕,估計差不多了,首長去了正好題名留下墨寶。遂連忙叫來在別的桌上的方囊,叫他抓緊安排。方囊的臉色極其難看,唔唔了兩聲。
老頭子想當年也是西南聯大出身,性情中人,現在的神仙伴侶也是和封建家庭決裂後擁懷入抱的。聽了這個故事大感興趣,如同回到了年輕時風流倜儻的時代,連連說好,下午休息過後即去。
中午,於茂盛興奮難耐,想著雖然抗洪前半截因決口樓宇對自己沒好臉色,後來聽了方囊把生活安排得好好的,又抽空到大堤上扛了幾袋石頭子,做了做假,樓宇就陰轉晴了,如果真如這位杭巡視員所說,在他們向中央的報告裡把自己表揚幾句,很可能因禍得福呢。說不定不受處分,官還能往上升。於茂盛心想,他們走的時候一定得送點貴重東西。
下午,和煦的陽光照耀著緩緩流動的河水,映照著兩岸綠樹美麗的倒影。一輛中巴車在警車的引領下緩緩而行,於茂盛指著前面幾棵綠得讓人的眼睛特別舒服的老柳樹說:「過了這片樹林,就能看到劉公橋了。這次我們修繕全用仿漢白玉石料,那刻有詩的柱子還是原來的,那字寫得棒極了,是瘦金柳體呢。」
「好啊,柳蔭綠水白玉橋,再加上瀟灑的柳體書,還有一段反抗封建的風流佳話,這可是你們縣的一景啊。老於,你可是為這裡的一方水土做了一件善事啊!所謂政聲人去後,民意閒談中。我覺得作為一任地方官還是要對當地的文化有所建樹。我估計你離任後,老百姓和將來分散到各地的莘莘學子談得最多的不是你的產值、利稅,或者是提拔了誰、免了誰,恐怕還是這座橋。」老主任似乎動了思古之情,興致勃勃。
「就是,就是。」於茂盛滿臉不多的幾道皺紋都笑開了,誠惶誠恐,雞啄米似地點頭。
轉過樹林,於茂盛笑不出來了,想象中的小橋流水根本不存在,而是滿目瘡痍。整個工地上空無一人,殘垣斷壁,水泥,沙子,石頭,散亂得七零八落,和廢棄的塑膠袋、水泥袋攪和在一起,中間還有一堆堆的狗屎和人糞尿,原先建起的三孔橋洞和前幾天已具雛形的亭子不知為什麼塌了下來,一堆各種規格的石頭橫七豎八倒在水裡。
「這這,」於茂盛驚呆了,帶著哭相的臉上勉強擠出幾絲笑容,「首長,您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他轉向旁邊一個看工地的老頭:「那塊刻有詩的柱子呢,在哪?找出來讓首長看看。」他知道,像這麼大的幹部,又是管水利的,天下稀奇百怪的橋不知見過多少,關鍵還是對那首詩感興趣。
誰知道那個眯著好像永遠睡不醒的眼,有些痴呆的老頭說:「掉水裡了,說不定被沖走了呢。」
老主任興味索然,涵養很好地說:「那就等你們建好了再來看吧。」說完,轉身上了麵包車。
樓宇黑著臉狠狠瞪了他一眼,也走了。同來的周市長意味深長地看著於茂盛說:「老於啊,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啊。」也緊跟領導而去。在現行的體制下,市長雖然是黨委的二把手,但責任是管社會與經濟的發展,幹部問題一般是不能插手的。況且,於茂盛是縣委書記,他更不能直接管,平時往他那去的也不多,自己最多隻能是點到為止。
於茂盛可沒敢走,前幾天他來看過這兒,總共四孔橋洞建起來了三洞,兩頭的亭子也都豎了起來,估計今天已經快建好了,誰知道這個讓領導高興的機會卻搞成了這樣。首長雖然說修好了再來看,那是客氣話。像他那樣大的領導,恐怕一生也就到嘉穀這樣的地方來一次,要不是這次洪水,很可能就不會知道有這麼個縣。「方囊,方囊,」他氣急敗壞地喊著,找來了剛才在警車上的,後來不知道躲在了哪裡的方囊。「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方囊低著頭說:「中午我給劉華侖打了電話,他說沒問題,可現在關機了。」
「我沒問你過程,我是在問你為什麼!」於茂盛暴跳如雷,「是不是有人搞破壞?前兩天我來看的時候都快修好了,他們不會自己拆掉吧?這橋是他墊資的,他再有錢,也不能這麼燒吧?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方囊知道不說實話是躲不過去了,眼睛閃爍了幾下,把他拉到一旁輕聲說:「可能與柳楓被雙規有關。」
「柳楓是省裡定的雙規,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於茂盛大為不解地看著他。
方囊低著頭告訴他,杭維萍來後,劉華侖怎麼給她和中新社的記者李一道提供的車,他們兩人昨天下午和柳楓在一起等情況說了一遍。於茂盛漸漸聽出了門道。他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確實在不同的地方安排了許多眼線,監視班子內和縣直單位、鄉鎮領導的行動,方囊是具體執行人。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問:「柳楓是你告的狀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冷酷,像從牙關裡擠出來的,絲絲冒著冷氣,令人不寒而慄。
方囊從來沒見過於茂盛這麼厲害過,心裡更害怕了。其實,從今天早晨起,他和他的家人就沒得好。首先是自己早晨去散步,開門時發現自家的門框上掛上了一個小花圈,他沒言聲,悄悄地扯碎了扔到了離家較遠的一個垃圾堆裡了。而後是老婆上班時剛出衚衕口,就被一個沒有牌照的摩托車後輪把她腳踏車的前輪掃了一下,連人帶車摔到了路邊的排水溝裡,弄了個鼻青臉腫。當教師的夫人自知為人師表,這副尊容不能再到三尺講臺上給弟子傳道、授業、解惑,只得回家在床上落淚。隨後是上初中的兒子在經過四海糧油公司的倉庫時,被不知從哪裡來的幾個農村野孩子圍住暴打了一頓,哭哭啼啼回了家。正當他坐在辦公室裡為這些事煩心的時候,張二牛又找上了門,進門就火氣十足的說:「我告訴你,方囊,做人要講良心。咱們縣裡窮你知道嗎?鄉親們都想過上好日子你知道嗎?柳書記來咱縣才半年多,光資金就弄來了快一個億。你別××為了一個娘們去毀人家,也是毀咱們縣。你看你這個奸臣相,我把話撂在這兒,那個娘們就是不找他,也輪不著你這個樣的。真××操蛋啊。」說完,也不聽他解釋,往地上「呸」了一口,氣呼呼地摔門揚長而去。
方囊在於茂盛歇斯底里的目光下不得已說了實話。「你他媽的混蛋!」於茂盛怒火中燒,這時手機響了,張二牛的大嗓門震得他耳朵嗡嗡響:「於書記,你要趕快找人放了柳楓同志,否則,我不答應,全縣人民也不答應,」他一急,說出了「文革」時代的語言,最後威脅說,「他的事和咱們縣某些人的事比,是螞蟻和大叫驢比鳥,小得多。誰心裡也沒壘著土坯,誰也別裝糊塗王八蛋。」
於茂盛鎮靜下來了,想不到一個省委被貶的秘書有那麼大能量,社會資源是那麼豐厚,劉華侖在北京的根基是那麼深,柳楓在某些人眼裡是那麼重要。他當即做了三條決定:
一、找糧食局長和鄉長牛木耠,一定把動用國庫糧和組織棒子隊的事想法從柳楓身上抹掉。
二、自己去找樓宇說情。
三、命令方囊去向柳楓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