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記者李一道呵呵笑著,鬆開手道:「到底是從一品大員的書房文案,記性就是好。到底是多年的老戰友,一摸就知道。」隨手從滿是口袋的上衣裡甩出了一條精裝長嘴熊貓,「給你吧,大煙鬼。」
柳楓愛不釋手地欣賞著,嘴裡卻啐道:「你那雙爪子還用記!要不是我,早漚成大糞了,那幾根細骨頭說不定也讓野狗嚼碎了。」
「是,是,兄弟沒齒不忘啊。」李一道呵呵笑起來。
想當年的紅衛戰備機械廠實際上是建在省城邊上的一家裝置落後的企業,地處偏僻。主要生產農用三相非同步電機。由於有一個生產半自動步槍零件的車間,所以叫戰備機械廠,人員有從省城招的,也有從各地調來的。這個廠原來在市裡,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裡,有一天,一位造反起家的省革委會副主任到此內急,命令司機停車,在當時還是一片荒灘的野地上撒了一泡長長的尿,澆灌了一叢鹼蓬棵,淹死了一窩螞蟻。他一邊提溜褲子,看了看這裡三面環山,一條小河蜿蜒外流,只有一條窄窄的三級小柏油公路通向城裡的地形,當過幾天兵的他靈感大發,說把那個戰備機械廠挪到這裡來吧,打起仗來往山裡撤方便。造電機是傻大笨粗的活,咱們工農子弟不能幹,把全省的黑七類子弟都集中到這裡來,也好管理,省得這幫狗崽子,尤其是走資派的小猢猻們動不動就去找他們爹孃的老戰友。柳楓那時在河海市電力部門學徒,這裡缺電工,就是被那位副主任一聲令下,勞動部門按圖索驥蒐羅來的。當地的老百姓聽一拾柴禾的漢子說,某副主任一泡尿衝出來了一個機械廠,老少爺們有了撿煤核的地方。
那時,毛主席老人家被當神一樣崇拜著,紅寶書高舉,紅海洋遍地,紅色歌曲響徹雲天。每逢發表一個最新指示,各單位不僅都要敲鑼打鼓上街慶祝,還要編節目演唱紀念。戰備機械廠成立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時,杭維萍因有一個金嗓子,頗具組織能力;李一道因那雙細長的眼睛從小對什麼樂譜、樂器一看就懂,細長的手一動就會;柳楓因有寫作特長都被招了進來。三人因一個是反動技術權威的女兒、一個是走資派的兒子、一個是小地主的後代,互相是彼此彼此,地位比較接近,因而在隊裡很快成了「鐵三角」。他們當時的位置是隊長、樂隊指揮、編劇。
李一道當時是沖床工,幹活吊兒郎當,自進了宣傳隊有幾個節目被調演後,更是一心想著當音樂家,整天琢磨作曲找旋律。那年夏天,柳楓上夜班,到沖壓車間檢查線路,幾十臺四五米高的沖床在明亮的水銀燈的照耀中彼此你上我下,煞是熱鬧。他忽然看見李一道站在沖床邊上,五個細長的手指在沖床頭升上去的平臺上敲敲打打,另一隻手還打著拍子,知道這小子又在找旋律,而那一百多噸的衝頭馬上就要下來,頃刻間就要機損手亡。柳楓一個箭步上前,推開了李一道,敏捷地把一塊木板墊在了平臺上,「砰」,木板屑沫四散,李一道抖手驚愕。事後,李一道要請柳楓吃飯,柳楓說不用,說我救了你的手,把你手上功夫傳給我一些就可以了。於是,柳楓學會了絃樂,除了寫詞、唱歌,還加入了樂隊。他不像李一道那樣拉弦時隨著節拍搖頭晃腦,而是坐如鐘、站如松。琴體橫平豎直,馬尾弓抖起來如行雲流水,全靠腕力。
「別鬧了,柳楓被髮配到嘉穀縣了,你知道那個地方嗎?你是記者,跑的地方多。」杭維萍幽幽地說。
「知道,」李一道略微想了想,細長的眼睛睜開了,射出兩道要殺人的寒光,「去年我跟農業部的一個頭兒去住了幾天,典型的農耕文化,地理特徵是有一條河,叫土龍河,常年乾枯,據說皇帝老兒還在那裡治過水呢。農業五穀雜糧長得不錯,沒工業,空氣很純淨。最有意思的是那裡的人名。有一次開座談會,他們的縣委書記在那裡說空話、套話,我實在無聊,研究了半天參加會議的人員名單,發現嘉穀縣人的名字來自三個方面:一是常用的農具,二是常見的動物,三是歷次政治運動的時髦詞。比如常木梨、劉轆轤、張碾盤、周石磨、王三牛、鄭二狗、張合作、李躍進、趙四清、崔文革、趙為黨等。最有意思的是他們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叫什麼方囊!大概是他老子在三年困難時期闖關東,扒錯了火車去了新疆,不知哪個維吾爾老漢可憐他,帶回了一口袋烤饢,正趕上他娘生下他沒奶水,他爹把饢泡了一碗糊糊給他吃了吧。哈哈。」
「別嘻哈了。」維萍正色道,「你看柳楓去那兒怎樣?」
「按他們省目前的情況,只能是順勢而下了,但如果萍姐你求求……」
「求老爺子,絕不可能!」杭維萍目光凌厲地看著李一道,瞥了一下旁邊柳楓那雙海藍色眼睛裡流露出的期盼的眼神,堅決搖了搖頭說,「據我觀察,我們家老爺子和他們省的封疆大吏沒有歷史淵源,也不是一條線上的,說話未必管用,再則,不是一個派別,他也不去說。」
拒絕他,很可能是幫了他。本來跑官就不是柳楓的本意,他受不了的是雲霄上直跌而下,書生意氣罷了。真要能幹點實事,倒是柳楓的心願了。這麼多年了,杭維萍和李一道誰不瞭解他?
「哦,」李一道只得順著她說,「我們當代大學生前幾年不是被稱為天之驕子嗎?」看到柳楓嘴角又微微上翹,連忙改口:「不,是你們這樣的大學生,你是恢復高考上的,我和萍姐是工農兵推薦的學員。你現在也是香餑餑嘛。前幾天我們社的內參上發了你們那個省一個地區選拔幹部的經驗,叫運動場上選冠軍,基層建設的主戰場上找千里馬。反映不錯,中央一個管幹部的大佬還批示了。我想,他寫的那幾行字很快就會成為那些基層馬屁精們的金科玉律,尤其是會成為你們省一個階段選拔幹部的旋律。你老兄下去當一副七品,找個角度幹出點事來,我看應該是手到擒來。到時我再叫上我們的一幫老記哥們忽悠忽悠,說不定就柳暗花明了。我看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杭維萍讚許地點著頭,柳楓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杭維萍深情地對他說:「姐這次是實在無法幫你。理解我吧,在高官家裡做兒媳也並不比官場上輕鬆,也是如履薄冰。這些老傢伙,雖然做了那麼大的官,進城那麼多年,骨子裡還是農民。不說這個了,社會畢竟是進步了,下去後好自為之吧。我在他家耳濡目染,也悟出了一點規律,現代的幹部要想在內平衡,在外站得住腳,能往上提升,必須有三方面的條件:首先,現在畢竟是知識經濟年代,要有形象,說話辦事要讓人看出有文化、有知識、有品位;其次,要有政績,有讓人們看得見、說得出口,記在心裡的成績;第三是要讓上邊認可,從心裡欣賞你,感到你可用、可提拔。」
「第三條是最難的。」柳楓機敏地作出了反應。
「萍姐說得有道理,但不深刻,」李一道說,「我看中國的官員升遷有七種型別:第一種是幹出來的,或闖蕩疆場用生命拼出來的,或殫精竭慮用血汗泡出來的;第二種是考出來的,十年寒窗,挑燈夜讀,博覽群書,書本搭就青雲路;第三種是熬出來的,臥薪嚐膽,藏斂鋒芒,俯首帖耳,亦步亦趨,最終多年媳婦熬成婆;第四種是吹出來的,官出數字,數字出官,政績變成了敲門磚;第五種是跑出來的,或巴結諂媚跑個官位,或攀龍附鳳謀一個門子,或花錢行賄買一頂烏紗;第六種是沾光沾出來的,一人做高官,皇親國戚,姨姑甥舅,都可雞犬升天;第七種是玩出來的,善於揣摩領導,照著軟肋下傢伙,順著領導的愛好玩成了精,把玩麻將請自摸,洗浴送按摩等一類把戲玩得明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暗地裡又風生水起,自然可以玩出個官來。」
李一道說得手舞足蹈,杭維萍沉默不語,柳楓有些驚愕地看著他,心想,官場的水實在是太深了。想不到當年浪蕩在野的業餘作曲人,在深水裡混了幾年也悟出了自己心中常想但還不太明確的道。他心中一絲悲哀悄然而至,不禁皺緊了眉頭思索起來。
「我看老兄就把這七種各摘取精華,結合用之,不愁駿馬得騎,高官得做,美女入懷。」李一道剛哈哈說完,手機響了,匆匆接完電話後,急說,「二位,失陪了啊,有一大佬晚上閒著沒事忽發奇想視察了國家氣象局。氣象局的人彙報說今年因全球氣候變暖,北方多雨,大佬髮指示說要各地做好防澇準備,我得趕緊回去發稿子。」
咖啡廳裡靜悄悄的,輕柔的西方田園音樂在空氣中似有似無地環繞著飄蕩。杭維萍凝視著柳楓,發現這熟悉的長髮不如當年那麼濃密、堅韌了,頭頂、鬢角開始變稀,有的地方竟然出現了白髮,她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兩顆淚珠在美麗的大眼睛裡滾動了好幾圈,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無框玻璃門自動開了一下,早春二月料峭的寒風吹了進來,二人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杭維萍輕聲道:「我們該走了。」
柳楓幫她穿上風衣,出門晃著手裡的車鑰匙說:「萍姐,我送你。」杭維萍搖了搖頭,這時,一團巨大的陰影逼過來,一輛大坦克一樣的美國悍馬吉普無聲地滑到了他們面前,一個留平頭,穿一身查爾斯王子名牌西裝的北方漢子敏捷地跳下來,拉開後面的車門,用手護著車頂框彎腰恭敬地說:「杭總,請。」
杭維萍淡淡地介紹道:「這是劉先生,你們以後可能會見面的。」豐滿而又富於彈性的腰肢一扭上了車,「大坦克」低吼了一聲,風馳而去,柳楓怔怔地望了半天。